第149章
这个时代吃饭不光要钱, 还要相对应的票。
比如你点红烧肉,你就得有肉票,不然你有钱,饭店有红烧肉, 没有票, 饭店也不卖给你, 你吃饭,也得有粮票,本地粮票,或者全国粮票。
点菜的时候, 陆红阳有钱, 但没有肉票,她抢着付钱, 最终人家国营饭店的小姑娘翻了个大白眼:“你有票吗?你就抢着付钱?”
说着就把谢磐石的钱票接了过去,态度很拽的甩下一句:“等着!”
谢磐石也是头一次见陆红阳这样的。
这个时代的女性虽然已经普遍开始工作,但依然没有什么独立女性的说法, 成家之后虽是女人管钱,但没成家之前,依然是男性付钱占绝大多数, 尤其是小情侣之间,男的要是连吃饭都不愿意付钱, 还要女方付钱, 谁愿意跟你?根本不存在什么AA制的说法,最多就是结婚之后夫妻双方都是双职工, 在家庭支出上,有实际意义上的AA制。
国营饭店的小姑娘以为两人是在处对象,陆红阳还这样上赶着倒贴着付钱, 也是很看不上她,上菜的时候还甩给她一个大白眼,红烧肉往桌上放的咔哒一响。
这种服务态度看的陆红阳直皱眉。
可想到这个时代的国营饭店牛到能光明正大在饭店里挂上‘禁止随意殴打顾客’的牌子,她想想又忍了。
这时代的国营饭店服务员可不能把她们当做服务员,而是工作很好的工人阶级。
没抢到付钱,陆红阳很不好意思,人家又是去省城找自己、接自己回家、又是帮自己扛行李,吃饭还是对方付钱,他们又不是真的有什么关系,只是他发小的妹妹而已,而且人家好不容易去趟省城,她既没有请他吃饭,也没带他去省城四处玩一玩,现在连吃饭都是对方付钱。
陆红阳朝对面的谢磐石眨眨眼睛:“磐石大哥,过年你来我家,我请你吃饭。”
谢磐石从来没见过和他出来吃饭,还抢着付钱的姑娘,尤其还是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小妹妹,他和家里的堂妹、表妹们出来,因为年龄比他小,加上他爸又是富得流油的煤矿上的矿长,他从小到大都习惯了自己是主动付钱的那个,现在突然被一个小自己好几岁的小妹妹抢着付钱,感觉也是很奇妙。
他也眨眨眼,笑着说:“那我可当真了。”
陆红阳的态度也很认真:“你看看你哪天有空,我们约个时间,到时候叫上解放大哥和赶英、援朝一起,我做饭,大半年没见了,到时候一起聚聚。”
谢磐石听她提起姚解放,就突然想起姚解放和他说过的,姚父想要姚解放娶陆红阳当儿媳妇的事,不由皱了皱眉,说:“不是只请我吗?”
陆红阳一怔,“唔……也可以啊!”
她还以为他会更希望和好友们一起,更热闹一些呢。
陆红阳脑子里都已经开始构思要烧哪些好吃的请他吃饭了。
饭菜很快就端上来,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荸荠。
冬季蔬菜已经很少了,但马蹄却是这个季节的时令蔬菜,尤其是本市的周边还盛产荸荠,本地除了盛产荸荠,还因为都是水域,可以编织成芦苇席和各种芦苇编织品的芦苇也很多,荸荠的细叶和编织芦苇席用的芦苇叶很像,有时候田里生长着荸荠,田埂边的水沟里生长着芦苇,远远看去,大片大片的荸荠,或是大片大片的芦苇,叫人一时分不清,到底哪些是荸荠,哪些是芦苇。
陆红阳吃到第一口红烧肉就被惊艳住了:“好好吃!”
她瞪大了双眼。
比她做的好吃多了!
红烧肉里有一股纯粹的肉香,不像她做的红烧肉,肉都是现代科技饲料三个月就喂养出栏的肉,很难有这个时代用各种草料喂养出来的猪肉那种纯粹的肉香,她为了掩盖猪肉本身带着的一点肉腥味,添加了很多大料一起熬煮,虽然吃起来也是喷香味美,但和市里国营饭店的大厨比起来,不说天差地别吧,光是肉质本身就输了,厨艺更是不能比。
这就好比她是街边路边摊的水平,人家是星级酒店行政大厨的水准。
陆红阳又夹了一块清炒荸荠。
荸荠是切成了片,荸荠雪白,丝毫没有发黑发黄,荸荠吃到嘴里脆嫩清甜,极好的缓解了红烧肉的一丝油腻,在蔬菜匮乏的冬季,这样的搭配堪称完美!
她忍不住一连吃了好几口荸荠。
谢磐石见她只吃了一口红烧肉,说了声‘好好吃’后,就开始吃荸荠,以为她是不好意思,给她夹了块红烧肉。
但是很不好意思,陆红阳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感谢对方给自己夹菜,而是冒出来一个念头:他没有乙肝吧?
这时候可没有什么乙肝疫苗,乙肝一旦传染,可就终身携带了啊,还会遗传给下一代。
她连忙又给他夹回去,端起自己的饭碗,连忙往嘴里扒饭:“磐石大哥,你别客气,不用给我夹菜,我自己夹,你太客气了我反而不自在。”
说着她赶忙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嘴里,顿时就被这入口即化肉香四溢的红烧肉给吃美了!
太好吃,太美味了!
她决定了,下次开学,她不走邻市了,走本市!
来的时候再吃一次国营饭店的红烧肉!
谢磐石见她拒绝他夹菜,笑了笑,也没再给她夹,见她喜欢,双眼里蕴着笑意道:“你喜欢下次再来。”
这话正合了陆红阳的意,她用力点头:“嗯嗯!下次换我请你!”
谢磐石笑着说:“过年你请我,下次来我请你。”
陆红阳纠结了那么一瞬,觉得不太好,但转念一想,过年那几天她可以多请他几次,到时候她做了好吃的,就让陆卫国喊他过来一起吃饭。
三年旱灾那会儿,谢磐石可没少来她家蹭饭,后来不知道是上了大学,忙起来了,还是自觉大了,和他们这些小一两岁的小屁孩玩不到一起去了,反而来的少了。
说到吃饭,谢磐石也想到了那几年经常在陆家蹭饭的时光。
干旱那三年,即使是富得流油的矿上,物资都十分匮乏,矿上的工人劳动强度大,首先得保证矿上的工人们的粮食供应,他即使是矿长的儿子,也是常年忍饥挨饿的,那时候每天最开心的时光,就是去陆家蹭饭了。
陆红阳的手艺有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大河里很多别人不要不吃的东西,都能被她做的很美味。
香辣小龙虾,麻辣螺蛳,香辣田螺,红烧杂鱼,红烧鱼杂……那几年正是他身体发育,身高猛涨的时间段,又每天干的都是挑水灌溉的活,几乎是前脚吃了饭,后脚就饿了,天天饿的眼前都冒金星,每天最期待最幸福的时光,几乎都是在陆家的小院里度过的。
他笑着道:“好久没吃过你做的小龙虾了。”
陆红阳微微皱眉:“现在可没有,三年干旱那会儿,小龙虾都干死了光了,仅剩一点打洞打到了很深的地底下,才勉强活了下来,之前几年小龙虾就跟竹子河里的莲藕似的,几乎绝种。”随即她又笑了:“不过缓了好几年,竹子河的生态应该已经恢复过来,等明年暑假,我请你吃小龙虾!”
小龙虾的恢复需要几年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竹子河的野生莲藕至少需要三年,才能恢复到五九年之前的状态。
算算时间,现在正好是第三年,也不知道今年冬天,水埠公社社员们,有没有去河里挖野生莲藕。
想到野生莲藕,她也不禁鼓了鼓脸:“突然想吃莲藕肉丸了,还有藕夹。”她眼睛一亮:“今年竹子河要是能挖莲藕了,回头你来我家,我做一些莲藕丸子和藕夹,到时候你来我家吃,我做好了让我阿哥去叫你。”
莲藕肉丸就是将脆嫩的莲藕混着肉沫搓成一颗颗的这个年代鸡蛋大小的肉丸子,放油里炸,炸的外脆里嫩,一口咬下去,肉末汁水混着莲藕的鲜嫩脆爽。
陆红阳想到,就忍不住赶紧夹了一块荸荠放嘴里。
有些东西不能想,越想越想吃!
不论是莲藕肉丸,还是藕夹,在这个年代都属于奢侈的东西,因为不论是油还是肉,都是奢侈品。
吃过午饭,谢磐石又带陆红阳坐公交车去汽车站,坐汽车三十分钟就到了吴城,再从吴城的马路边等来往的运煤车,坐运煤车的顺风车回水埠公社。
来来往往的运煤车司机,几乎人人都认识谢磐石,看到别人拦车,他们会担心是拦路打劫的,基本不会停,但是谢磐石,大多数运煤车司机看到都不会装作没看到,基本上都会停下来带上谢磐石一起。
这次见他身边还带着个年轻小姑娘,还笑着随口打趣谢磐石:“这是带对象回家过年了?啥时候结婚?到时候可不能忘记哥哥的喜糖啊!”
来炭山运煤的司机们,基本上都是看着谢磐石长大的,即使是年轻些的司机师傅,他们也是从十八九岁就跟着老师傅的车,跟谢磐石很熟悉了。
谢磐石怕陆红阳脸嫩,连忙打断他们:“可别瞎说啊,这是我发小的妹妹,也是我们煤矿子弟,她阿爸也是我们煤矿上的,她外公是我们煤矿山的生产大队长。”
运煤车司机一听,连忙惊讶地从后视镜打量陆红阳:“是丁队长的孙女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哥哥说胡话了。”又说谢磐石:“嗐!突然见你身边跟个年轻小姑娘,还以为你是带对象回去过年,那你们这是……”
司机师傅们都和谢磐石很熟,知道他现在在吴城的煤矿工业学院里读书,出来后就进煤矿工作。
他父亲是煤矿矿长,将来很大概率也是接手他父亲的衣钵,在煤矿上待几年,将来要么去矿务局,要么去其它煤矿行业相关的工作,总之,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司机师傅们常年干煤矿运输的工作,自然是不想得罪谢磐石的。
他本来见两人一起,男的扛着行李,女的背着包,这时候早就放寒假了,两人也不像是放假从学校刚回来,自然是以为两人是处对象。
谢磐石笑着解释说:“红阳是省城二院附属学院的学生,她们今天刚放假。”
司机师傅先是长长的‘哦~~~~~’了一声,然后突然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医学院的学生啊,那之前省城化工厂爆炸的事情你们知道吗?”
原本轻松的气氛忽然沉闷了起来。
谢磐石也收了笑容,表情略微沉重地点头说:“红阳这个时候才回来,就是因为去参加医院抢救工作了,今天刚结束。”
司机师傅又意外地从后视镜里看了陆红阳一眼,忽然说:“我也是省城的。”
他家里虽然没有人在化工厂工作,但这么大的灾难,死了那么多人,任何人看到那样的噩耗与惨状,都不会无动于衷。
司机师傅也是心有戚戚:“我听说是什么化学品爆炸了,好多人都中毒了是不是?”
他问陆红阳。
陆红阳身体微微前倾,回答司机师傅说:“是硝酸铵爆炸,产生的有毒气体叫五氧化二氮。”
司机师傅说:“对对对,好像是叫什么铵爆炸,这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我地乖乖隆地咚!那浓烟飘了上百米,听说有好几千人中毒送到医院去了,周边医院都满了,那几天我们运煤车都被借过去了,我和小刘专门负责下面去赵县的医院,一车一车的伤员往赵县医院送,一连送了好几天,死了好多人!”
说到‘死了好多人’的时候,司机师傅语气越发沉重,“唉,这大过年的。”
人们总觉得过年是一件辞旧迎新的喜庆的事情,在这样过年之前的年关时节,突然发生这样大的灾难,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
这让谢磐石不由想到了五八年的那场矿难,陆红阳的父亲,就是被埋在了那场矿难里。
他不由侧脸去看向陆红阳,有心想要安慰她,却又什么都不能说,一时间大货车车头狭窄的空间内,弥漫着一股难言的沉默。
陆红阳是知道确切的伤患人数的,除去在爆炸中没了的人和烧伤伤患:“单单中毒的人有两千多。”
这个中毒人数一下子让车厢内声音一静。
两千多人,哪怕不是如司机师傅说的好几千人,两千多人这个人数,也依然触目惊心。
司机师傅说:“是的,当时就看到一车又一车的人往下面医院拉了,光是解放军就来了好几千,周围全是在帮着搬东西的人,也不知道搬得什么东西,听说帮忙搬东西的人也中毒了,花了好几天时间,才把火给扑灭了。”
这些陆红阳在医院里就不知道了,她知道的很多消息也是在医院的时候,听那些伤患们说的。
司机师傅忽地问陆红阳:“这次伤亡的人数太多了,省城医院都装不下,我听说你们医学院的学生都被拉出来去下面医院里支援去了,你是在哪个医院啊?你说出来说不定我也知道。”
陆红阳说了县医院的名字。
这个县距离省城不远,开车差不多四十分钟的车程,在几十年后,这个县成了省城的一个区。
司机师傅果然道:“哦,我知道,我大姨父就是这个县的,当时这里好多消防人员也被调到省城灭火去了,我们从省城往医院拉人,回去再拉羡慕县市的消防人员去省城,一来一回车都不空着,拉了好几百人。”他向陆红阳打听说:“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引起的吗?你既然回来了,那人应该都没事了吧?”
坐在副驾驶上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侧过身,转过脸回头看向陆红阳。
他虽然没说话,但很明显,也很关心这个问题。
事故发生原因已经调查出来了,陆红阳她们还真知道。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至少在省城不算什么秘密。
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陆红阳道:“听说是机器的机眼被硝酸铵块堵塞,一个工人用烧红的铁钩去烫硝酸铵块,引起硝酸铵块着火,引爆了旁边仓库里的硝酸铵,引发的爆炸,事情有没有结束我也不知道。”
这么大的事情,又惊动了周围好几个县市,捂是捂不住的,当天就见了报,不过后续的报道确实不多,事故太大了,上面领导也在把事情往下压。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们这些小人物们能知道的。
司机师傅气得用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你说说这事!机器机眼堵塞,怎么能用烧红的铁钩去烫呢?这不是明摆着会着火吗?”
司机师傅其实并不知道什么是硝酸铵,也不知道硝酸铵到底能不能用烧红的铁钩去烫,他只是从结果往前推,觉得不应该用烧红的铁钩去烫那什么硝酸铵。
“就因为一个人的失误,引起这么大的事故,好几千人啊!我和小刘是负责送伤员去医院的,现场那个惨烈你们是不知道,好多人烧的连灰都没了!”说到这个,司机师傅的语气都忍不住沉痛又怜悯,语气里满满都是对于发生这样灾难事故的哀痛和惋惜。
司机师傅说:“估计那个引起失火的人也没了,可他没了有什么用呢?整个化工厂都被炸没了,因为他的一次失误,给国家造成多大的损失,多少家庭支离破碎,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多少父母失去了儿女,多少丈夫失去了妻子,多少妻子失去了丈夫,又有多少孩子失去了他们的父母。
他用下巴点了点副驾驶位置的小刘:“小刘家就有亲戚在化工厂上班。”
他之所以会这么关心这件事,问这么多,就是因为他徒弟,跟了他车好几年的小刘也有亲戚在这次化工厂爆炸事故中出了事情。
陆红阳目光不由朝前面副驾驶位置的年轻人看去。
年轻人之前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个时候才沉默着开口说:“我小叔也没了。”
陆红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两个字:“节哀。”
对这些在事故中伤亡人员的家属来说,说任何安慰的话都是无用的。
小刘想到从小疼他,带着他一起长大的小叔,又沉默了,坐在驾驶座上,目光木然地看着前方,脑中回忆着从小到大和小叔一起玩时的一幕幕场景。
到现在他还有些恍惚,不敢相信他小叔这么年轻,人就没了,留下孤儿寡母在家,天都塌了。
司机师傅见车厢内气氛沉重,问陆红阳:“你既然回来了,你们医院的事情应该完了吧?病人们怎么样?没事吧?”
“送到我们医院的都是轻症伤员,百分之九十多都出院了,除了少数一些烧伤比较严重的,基本上都救回来了。”
“那还好。”
之后一路又都是沉默。
从吴城开车到水埠公社要一个半小时,此时天空飘着小雪,大车师傅开车比平时慢一些,多花了二十分钟到水埠公社。
司机师傅将车停在水埠公交车十字路口中央,陆红阳下车的时候,司机师傅突然喊住陆红阳:“你带了笔没有?我给你个电话,你下次要是从省城回来,就打我们运输队的电话,我要是在省城的话,就带你一起回来,省得你坐火车还要转车那么麻烦了,要是你回省城读书,就问谢磐石,我要是出车来炭山运煤,你提前叫谢磐石跟我打声招呼,在这里等我就行了,我看到就顺道拉你一起去省城!”
顿了顿,他又补充说:“你也别怕,我在炭山拉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炭山的人都认识我,我和你外公丁队长熟的很呢!”
陆红阳书包里自然是带了笔的,闻言连忙拿出纸笔递给司机师傅,司机师傅快速地在本子上写了他们运输队的号码,递给了陆红阳说:“我姓肖,你叫我肖师傅就行,你打电话要是我不在,找小刘也行,小刘跟我车好几年了,找他是一样的!”
陆红阳闻言直点头,连声说着谢谢,不管未来会不会搭这个师傅的车,先把号码记上肯定是没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