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丁水英床上的被子, 是她结婚的时候,丁外婆给她置办的,陆卫国翻过年虚岁都十八了,加上她怀陆卫国的十个月, 和刚结婚的那几个月, 她床上的这床被子, 年龄比陆卫国还大,已经盖了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哪怕她平时再爱惜,爱护得再仔细, 她床上的被子也没有那么暖和了。
但忍饥挨冻, 是这个年代的常态,她早就习惯了, 她身上有棉衣,晚上睡觉前,把身上的大棉衣盖在被子上, 棉裤压在脚那个地方,再装个用来挂水的暖水瓶,暖水瓶放脚那里, 冬季的夜晚,便也没那么冰冷难熬了。
上次大女儿寄回来的两床新棉被, 她当时第一反应, 是一床给大儿子娶媳妇做新被子用,一床给大女儿做嫁妆, 从没有想过自己,但因冬天太冷,这两床崭新的棉花被, 还是被她拿了出来,一床盖在了三个儿子的床上,一床盖在了两个女儿的床上。
但她没有想到,原来她自己的寒冷,也被女儿看在眼里。
她忍不住上前去摸了摸床上雪白的新棉被,感受了一下棉被的厚度,像她这样对重量比较敏感的人,一摸就知道,这起码是九、十斤重的厚棉被!
比她阿妈给她陪嫁的棉被还要厚。
她当年嫁人,阿妈已经想尽办法给她换棉花,给她做了一床八斤重的大棉花被,这在当时绝对算得上一床很体面的嫁妆了,一般人家,可舍不得给女儿陪嫁这么厚的棉被,六斤重的棉被就已经很拿得出手了,可她没想到,女儿给她买的棉花被更厚实。
她拿了钱票,走出房间,将钱票递给二儿子,走到厨房。
厨房里的锅子已经在寒冷的夜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泡,香味四溢,光是闻着就让人忍不住馋得想流口水。
她闻到砂锅里炖着的香味,诧异地问:“哪来的羊肉?”
陆红阳面不改色地说:“我从省城带回来的,冬天吃羊肉好,暖和,我就炖了一点。”
丁水英诧异她在省城还能买到羊肉,不禁用责备的语气说:“你身上的那点钱都买这些买掉了吧?又是棉被又是羊肉,你自己都还不挣钱,买这么多东西,你自己平时在学校不要用钱?”
陆红阳正在泡红薯粉,一会儿下到锅子里,抽空回复丁水英说:“妈,我每个月有十二块钱补贴呢,学校包吃包住包医疗,免书本费,我在学校里拿了钱都没处花,正好我有同学家里有人是肉联厂的,之前我不是写信跟你说有人想跟我换布料吗?虽然我没换给她,但也从她那里换了肉。”
她抽空看了眼竹柜:“我都放竹柜的陶盆里了,还有呢,没吃完。”
丁水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说的是棉被,你给你们自己买棉被就好了,阿妈自己有棉被,哪里用得着买新的?回头我给你收起来,以后你嫁人,给你当嫁妆,带过去也体面。”
陆红阳一点都不知道丁水英心底起伏的思绪,不在意地说:“不用,需要的时候我再叫我同学给我从棉花厂里买就是了,那可是全省最大的棉花厂,那边有个棉花基地,专门种植棉花往棉花厂里送,全省的棉花都紧着省棉花厂,哪里就缺你一床棉花被了?你自己盖,年初二你去阿婆家问问,看她缺不缺棉花被,要是缺棉花被,就跟我一声,回头我给她们寄,我在省城上学也就两年,不趁着这两年在省城同学多,能买的东西都买好,以后想买都没机会买了。”她下巴朝竹柜的方向点了一下说:“对了,我还带了不少肉回来,也是叫同学帮我在省城买的,你年初二去阿婆家,记得给阿婆也带点羊肉,还有阿奶,阿奶不是有风湿,一到冬天就腿疼吗?羊肉吃着身体暖和,给阿奶也带一些。”
丁水英走到竹柜方向,打开竹柜看了一眼,诧异地说:“这么多?”哪怕厨房没有电灯,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她也大致看到陶盆里面装满了肉:“你一个人咋带回来的?”
光是她床上的被子就有九、十斤重了,还有这么多肉,她只有一个人,哪里能带回来这么多东西?
陆红阳面不改色地撒谎说:“磐石大哥去省城有事,正好阿哥给他发电报,让他去看看我回来了没有,我在学校门口碰到了磐石大哥,和他一起坐火车回来的,东西也是他帮我扛着的,不然我一个人哪里搞的动?到了吴城遇到了运煤车,运煤车师傅一车给我们拉到了上面的十字路口,要不是遇到磐石大哥,我都想邮寄回来了。”
谢磐石当时扛着的麻袋里面因为装了两床五斤重的棉被,和好几床被套,下面还放着一些杂物,大麻袋装的满满当当,严严实实,重量可不轻。
当时在火车上时,谢磐石就是将放着杂物的一头放在地上,让陆红阳坐在装着棉花被的一头的包裹上面的。
不然要全是棉花被,他也不会把包裹放在地上,天气这么潮湿,火车厢里人来人往走路,把地面也踩得潮湿,要是把棉被放在地上,棉被早弄湿了。
当时让他帮忙倒被子出来后,下面就是被套和一包黑色袋子装着的东西,黑色袋子当时没打开,里面装的也确实是吃的,只是不是新鲜的羊肉而已。
羊肉都是她从‘拼夕夕商城’里买的。
在医学院食堂吃了大半年的大锅菜,回来她就只想吃点好的。
丁水英也没怀疑别的,在她看来,她们公社只是个小地方,过年买不到羊肉很正常,但实际上本地也是有山羊的。
可省城那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大城市,全省的资源都集中在那里,那能什么没有?况且女儿也说了,她班里同学家人是省城肉联厂的。
她们小小的公社肉联厂都有煮羊肉卖,省城可是全省养殖的猪羊肉都供给给省城,还能没有猪羊肉?
至于陆红月,就更不会怀疑了,她当时全部的心神都被阿姐带回来的好多布料和说要给她做新衣服给吸引了,哪里还记得陆红阳带的包裹里有没有肉?
丁水英大半年没见到大女儿了,她虽不说什么肉麻的话,人却本能地拿着小板凳,坐到陆红阳身边,看到一旁的菜篮子里自家种的香菜还没洗,从已经上冻的水缸里舀了一葫芦瓢的水,准备清洗。
陆红阳看到,忙从灶台的大锅里舀出半瓢热水兑了进去:“妈,这么冷的天,兑点热水洗,不然容易冻手!”
大锅里的水是她烧了用来洗澡的。
她上午坐了一上午的火车,人挤人,肉贴肉,身上都快臭了,她回来第一时间就将床上的床单被套全换了干净的,她要是不洗头洗澡再睡觉,床单、被套不是白换了吗?
不光是她要洗,陆红月、陆红星、陆卫党她们一个都跑不了,今晚上通通都要洗,因为明天就是年三十了,本来全家都要洗澡,辞旧迎新。
此时陆红月正在锅灶后面烧着火,听到丁水英进来的,从灶台后面伸出一只脑袋出来,喊了声:“阿妈!”
丁水英见到,脸上也没太多表情,反而有些严厉地说:“没闹你们阿姐吧?”
陆红月是有些怕丁水英的,闻言忙摇头:“没有没有,我们可乖了,对不对阿姐?”她立马寻求陆红阳的同意。
陆红阳也笑着点头:“是呢,我们家月月、星星最乖了。”
陆卫党从灶台后面也伸出小脑袋,用他萌萌的小奶音寻找存在感:“阿姐,还有我。”
陆红阳忙笑着点头:“对对对,还有我们阿党,阿党也很乖,乖乖的阿党,你能去堂屋帮我拿点油豆腐进来吗?”
陆卫党连忙点头,兴冲冲的往外面跑。
“慢点,别摔着了。”
陆家的厨房与主屋是单独分开的,是在主屋的旁边挨着墙重新搭建了一个小屋,便是厨房了,从厨房出来,得经过屋檐下的走廊才到堂屋,这中间是没有灯的,天冷湿滑,又下着水雪,陆红阳怕他摔着了。
陆红星也从灶台后面探出个小脑袋,拔腿就往外面跑:“阿姐,我也去!”
丁水英看到两个小的也挤在灶台后面,讶异地惊叫了一声:“我的娘哎,你们两个小豆丁怎么也挤在里面?”
陆红星嘻嘻一声:“里面暖和!”
两个小豆丁哒哒哒地往厨房外面跑,刚好在堂屋大门口撞到了提着竹篮把油豆腐送厨房来的陆卫民。
陆红阳让他把油豆腐放挂钩上,让他先带着陆卫党去洗澡:“今天把澡洗了,明天就不用洗了,省得都挤在一天。”
陆卫民最不喜欢在冬天洗澡了,闻言立即摇头说:“唔唔唔,我今天不洗澡了,我明天洗。”
他眼睛直直地盯着煤炉上被煮的咕嘟咕嘟直冒泡的锅子,使劲的咽口水。
今天是年二十九,明天是年三十,明天洗澡也来得及。
陆红阳今天换的是自己床上的床单被套,主要是自己床上的三个人要全部都洗干净,陆卫民不洗她也无所谓,笑着道:“随便你。”她指挥陆卫民干活:“你把红泥小炉放桌上去,下面记得垫个垫子,夹一块煤球放小泥炉里面,把锅子端上桌吧,我再切点油豆腐和大蒜叶就能吃了。”
丁水英那边,香菜也洗好了。
自家种的香菜,不像几十年后菜市场买的香菜那么大颗,那么漂亮,但香味极其的浓郁,尤其是被霜雪打过后的香菜,吃到嘴里有种水嫩清甜的味道,生着吃都很好吃。
丁水英问陆红阳:“还有什么要洗的吗?”
陆红阳手里切着油豆腐:“你们吃蔬菜吗?吃的话就拔几颗蔬菜洗一洗,再掐点大蒜叶给我。”
丁水英干活很利索,也从不嫌苦和累,闻言立即去院子里被白雪覆盖了一层的菜地里,拔了些冬日的青菜,去水井里打了水来厨房里洗。
她洗青菜不是一片一片的把青菜瓣拆下来洗,而是像洗衣服一样搓揉。
陆红阳看得不由眼疼,说:“阿妈,你这样洗不是把营养都洗没了吗?而且也洗不干净啊,叶秆窝窝里的泥巴都还在呢。”
她捡出一根叶秆窝窝给丁水英看,里面果然还有泥。
丁水英说:“谁有那工夫一片一片的洗?那要洗到什么时候?不都这么洗吗?”
她们这一代人,从小干活,做事都是追求效率,难免就马虎。
但大家都是这么做的,也就没人会说什么,反而习以为常。
反倒是陆红阳这样,凡事都做得细的,反而有时候容易被人说嘴,因为事情做得细,做事必然就慢,看着就好像没有别人的活干得多,尤其是大集体干活时,别人就会认为你偷懒,你活干的细别人也不会表扬你,只会表扬那些活干得粗,但干的多的人。
当然,如果你活干的又细,效率又高,那自然是最好了。
但很显然,陆红阳不是这样的能干人。
陆红阳要求丁水英又细细地将每片叶秆窝窝都用手搓洗干净,丁水英虽嫌她麻烦,可还是不情不愿地一片一片的把每片叶秆都搓洗了一遍。
其实陆红阳不知道的是,丁水英之所以像洗衣服一样,狠狠搓揉蔬菜,还有冬天洗菜手冷的缘故,搓揉蔬菜,使蔬菜表面好像清洗干净,是清洗蔬菜最快速的方式。
晚上一家人吃了一顿热腾腾的羊肉锅子,锅子里面还放了很多陆奶奶她们手工洗的红薯粉丝,烫着鲜嫩的蔬菜和清甜的香菜,里面还有蘸满了汤汁的油豆腐,纯白的大米饭,一家人吃的满足的简直神仙也不换!
晚上洗锅洗碗的活都交给了陆卫民,陆红阳则是带着两个妹妹一起去洗澡。
陆红月大了,是自己洗澡,但陆红阳要给她洗头发,两个妹妹一个冬天都没洗过几次头发,她们班里头上有虱子的同学又多,要不是陆红阳三令五申,不许她们头上长虱子,她们平时都格外注意,她们头上都要长虱子了!
好在三人头发都不长。
陆红星继承了陆红阳和陆红月小时候的西瓜皮头,头发短短的,洗完了澡,就让她身体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头枕在火桶的木板上,头发垂进火桶里烤着头发。
陆红月现在大些了,知道爱美了,已经不是小时候的马桶盖头,但头发也不长,只能扎两个羊角辫的长度,同样是人在被窝中,和妹妹一起,一个在陆红阳左边挨着她睡,一个在陆红阳右边挨着她睡,三个人都是把头发垂在火桶中。
陆红月和陆红星见到陆红阳都极其兴奋,小嘴巴一直叭叭叭的不停的和陆红阳说话,可她俩毕竟年纪小,正是最好睡的时候,说着说着两人呼吸就均匀了起来。
陆红阳也困得不行。
丁水英中途不放心,过来查看她们的情况,一看,陆红阳长长的头发尾端都吹到火桶下面的火盆里烧焦了!
她摸摸三人的头发,手指像梳子一样,一下一下在陆红阳头皮上摸着,像是在检查头发里面的地方有没有干透。
她嘴里小声抱怨着:“让你们白天洗,不干,非得晚上洗,洗感冒就知道难了。”她嘴里嘟嘟囔囔的,“说话一点都不听,这大冬天的,晚上洗要是干不了,以后头疼有得你受苦,你说你怎么就这么爱干净?洗菜那样洗还不行,非得照你这样洗,头发明天洗不行,非得晚上洗!头发烧了都不知道!”
她嘴里一边嘀咕着,手下动作却诚实的很,在火桶下面木头制成的一格一格宛如网格一样的脚搭上,垫上了一层竹笠,可竹笠也是有缝隙的,陆红阳头发大半年没剪过,长的已经到肩膀下面,这样垂在火桶里,依然能通过竹笠的缝隙,垂到下面的火盆里去。
她就又拿了一块枕巾来,铺在竹笠上,这样陆红阳的头发散落在枕巾上,就不会被火盆里面的火星子给烧到了。
丁水英走后,陆红阳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她看了很久。
她醒了,但她不想动。
她前世没有感受过母爱,今生在丁水英身上感受到了。
丁水英回去睡了一会儿,过了大约十五分钟左右,又不放心,又起身过来检查了一次,摸摸三个女儿的头发,觉得全部都干透了,把两个小女儿分别抱着移到床头的位置正着睡,轻轻喊了陆红阳两声,见她完全没反应,也和她小时候一样,抱着她在床上竖过来睡。
她抱着陆红阳的时候格外的吃力,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大女儿已经完全长成一个她已经抱得很吃力的大姑娘,而她也在不知不觉间,翻过年都三十七了。
眨眼间,陆大河去世都七年了。
她的心仿佛还一直停留在二十九岁那年,她和陆大河好像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时候,她一直都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是壮年的她是感受不到时间从她自己身上溜走的,可她此时清晰地从她的孩子们身上看到的时间和岁月在快速流淌的痕迹。
这一晚,是丁水英自丈夫去世后,睡得最暖和最踏实的一晚。
晚上被窝里不再冰凉,她进被窝没多久,被窝里就暖和的仿佛丈夫还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一点也不冷。
脚是热的,手是热的,身体也是热乎的。
晚上做梦,她又梦到了陆大河。
她的梦大多数时候,都是两个画面,要么是还在十六七岁时,国家新建,要全民修建堤坝,她年轻气盛,小小年纪的她,非得和男人一样,咬牙挑满担的土,被担子压的走路都踉踉跄跄,还咬牙硬撑。
陆大河和她在同一段堤坝上挑堤坝,看她这样,就总在她身边,伸出手在下面搭一把她的扁担,让她能轻些。
梦里陆大河还是十六七岁少年的模样,她一回头,就见他朝自己不好意思的笑着。
要么,就总梦到自己还在生双胞胎的时候,然后突然天塌地陷,她和陆大河都被埋在了矿洞里,接着眼前便是一片血红,她知道她的丈夫被埋在炭洞里了,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费尽全力在梦里嘶吼,却无能为力,接着便是浑身无力,她和两个孩子要一尸三命,然后她就在这样的惊恐绝望中惊醒过来。
这么多年了,每次还是这样的梦,要么是最美好,要么是最恐惧。
可这一次,她再一次梦到和丈夫新婚的时候。
早上醒来,丁水英还沉浸在梦里,久久不愿醒来,也久久不愿回神。
可逐渐清醒的神志还是让她回归了现实。
昨天的水雪在夜里不知不觉间成了干雪,第二天一早起来,天地间已经是白茫茫一片。
雪还在下着。
好似每年的年三十都在下雪,要么是天空飘着雪,要么是雪停了,但山上的雪堆积了一两尺厚,好似知道这一日是她们这地界祭祀祖先的日子,天地同悲。用一场天地间的雪白,来为先人们的逝去更添几分悲伤和寒冷。
丁水英在这一日越发的想念陆大河。
这一年依然是陆卫国回去祭祀的,大年三十,纺织厂依然要上班。
别的厂很多都放假了,只有她们厂最忙,只有大年初一、初二、初三能放三天假。
上班的时候,她还一直拼命回忆梦中的情景,生怕自己不仔细回想昨晚的梦境,很快她就忘了梦里的场景。
她在梦里很幸福,早上醒来那种幸福还残留在脑子里,可醒来之后,她却忍不住心底越发的感到孤寂和痛苦,越发的感到寂寞和失落,越发的想念自己的丈夫,也越发的想去大河以南去给陆大河烧两炷香,烧些纸钱,去和陆大河说说话。
她们厂今天下班比较早,下午三点钟就下班了。
纺织厂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女工,很多女工都是家里家务活的主力,她们下班之后回家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旱灾已经过去了三年整,很多东西都已经恢复了过来,她们的日子自然也比之前好过了许多,纺织厂的女工们年底的年礼发的也不少,家家户户积攒了一年的肉票、糖票、糕点票,全都要在年底这段时间全部花完,置办成年货。
过去丁水英到了年底,她也是家里置办年货的主力的,可自从陆大河去世后,陆家家里的事情就基本上被陆红阳带着陆卫国和陆卫民一手担了起来,不用丁水英操心。
丁水英下午就想请一个小时假,去大河以南给陆大河扫墓。
还没走到炭山下的渡口,就遇到了已经返回来的陆卫国。
陆卫国还以为丁水英是来接他的,十分意外地说:“阿妈,这么冷的天,你出来接我干啥?我自己晓得回去。”
丁水英两点走的,可雪天路滑难走,平时一个多小时就能走到炭山,可雪天她足足花了两个多小时才到炭山脚下,此时都四点多了,冬季天黑的早,四点多的冬天,天已经半黑,只怕等不到她走到陆家庄,天就已经全部黑透了。
丁水英看着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远的与她隔了山山水水的大山。、
她没有多说什么,上前接过她儿子肩膀上挑着的一担竹筐:“看你下午没回来,怕你有什么事,走吧,回去吧。”
她挑着担子,沉默的转身,一片白茫茫的大河边,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丁水英被风雪染白的身影也融入了这片白茫茫之中,仿佛快要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