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席主任看到谢磐石他们进来也不意外。
她也认识谢磐石, 毕竟是炭山矿长的儿子,以前也是水埠公社的积极分子,风云人物,也就是这几年去吴城读书, 才见得少了, 也不活跃在水埠公社了。
他现在考上了煤矿学院, 毕业后要么接他爸的班,要么是去矿务局工作,不论是去哪里,以后都前途无量, 席主任一看到他和姚解放, 就立刻笑容满面,越看越喜欢。
谢磐石就不说了, 姚解放家世也好啊,姚父是炭山矿上的技术工,姚母在国营饭店当厨子, 他自己也考上了煤炭学院,出来以后肯定也和他爸一样是技术工,工资可不少。
尤其是姚婶儿, 为人厚道,姚解放要不是个子矮了些, 那将是多少人的梦中情婿啊!
顿时热情的招呼两人坐下, 问东问西。
谢磐石他们看到陆家有客人,也都客客气气的点头打招呼。
这时代很少有请客吃饭, 只请一个人的,除非真的那种有隐秘事情商谈的大户人家,不然都是一请就是一大桌, 将家里亲戚、朋友、想请的人都一起请在一起,一桌吃,不然谁家有那个财力可以每天请客?就算有那个财力,也得有那么多物资才行,这年代想要办齐一桌看得过去的酒席可不容易。
丁水英还特意叫陆卫民去供销社打了半斤米酒回来。
也就是这两年收成好了,供销社里才有米酒卖,吃大食堂那会儿别说米酒了,糠酒都没的卖!
丁水英笑着对席主任介绍道:“这两位是我儿子的发小,我闺女在省城上学,学校有事,她放假没回来,我们在家里担心着急,是磐石刚好去省城办事,找到我闺女,一起回来的,一路上又是帮着拿行李,吃饭也是他付的钱,我姑娘回来就跟我说,多亏了有他帮忙!”又介绍姚解放、姚赶英、姚援朝三人说:“这是我斜对面的姚家的,老大也在煤炭学院读书,老二和我家卫民是同班同学,两个人一起长大,好的跟亲兄弟一样,这是姚家的二闺女赶英。”
姚赶英翻过年已经十七岁,看着完全就是个大姑娘了。
她和姚婶儿长得很像,小时候就是圆圆的苹果脸,现在还是圆圆的脸,脸上的婴儿肥都没褪去,一笑眼睛就弯成了月牙状,非常甜。
她个子不高,大约一米五五左右,扎着两只粗粗的麻花辫,垂在胸口,见到陆家还有客人,颇为不好意思的躲在她大哥姚解放的身后,从他背后探出半只头来,对丁水英笑着问:“婶儿,红阳呢?我去找她玩儿。”
这几年随着陆红阳一路跳级,和她不在同一班后,她和陆红阳在一起玩的时间就少了,尤其是去年陆红阳上了医学院之后,两人也就过年这几天能见到面,但在姚赶英心里,陆红阳依然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一有空就想来找陆红阳玩,哪怕坐在一起聊聊天,什么都不做,她也觉得很开心。
丁水英笑着说:“红阳在厨房忙活呢,我去叫她。”
“不用不用,我去找她。”
姚赶英有些社恐,堂屋里这么多人,她尴尬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一听到陆红阳在厨房,如蒙大赦,连忙往陆家的厨房跑。
一跑到陆家厨房,就连忙对着陆红阳拍着胸口:“哎哟,你家来了客人你咋不和我说呀,要知道你家还有人……”
陆红阳笑着捻了个刚煸好的油渣放她嘴里:“我家有客人你就不来了?”
姚赶英歪头想了一下,嘻嘻一笑:“来!”
她在家都无聊死了,才不要在家待着呢!
陆红阳正坐在小板凳上剥冬笋,叫姚赶英:“赶英,去帮我叫下我大哥。”
姚赶英起身就往堂屋跑,“卫国阿哥,红阳喊你过来一下。”
陆卫国比姚赶英大一岁,她是要喊阿哥的。
陆卫国也是个社恐,家里有客人,他同样尴尬地坐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倒是谢磐石和姚解放两人都是社牛,在桌上,席主任问,他们答,姚解放还能有问有答,聊的很开心。
谢磐石时不时地目光就看看院子门口的位置,总是心不在焉。
陆卫国看到有人喊他,立刻如蒙大赦,从桌上下来大跨步往陆红阳那里去。
谢磐石也在这里坐得不耐烦,见陆卫国走,他也起身笑着说:“我也去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你们聊。”
说着也跟着赶紧走了,就只留姚解放还坐在那里,和席主任侃大山,聊他们学校的事,聊吴城的事,两个人聊得很起劲。
陆卫国一来厨房,陆红阳就指着他昨天带回来的两只青棍中的一条,“大哥,你把青棍拿一条去河边洗了,家里有黄鳝吗?有黄鳝的话,抓几条黄鳝一起杀了捶扁洗干净带回来。”
杀鱼这种活,陆红阳是从来不做的,都是叫家里的哥哥弟弟做。
“有的,在水缸里养着呢,知道你爱吃黄鳝,去年冬天别人犁田,卫民特意带了竹篓和铁锹去挖的。”
黄鳝多在田地里,犁田的时候,铁犁会将下面的黄鳝洞一起犁的翻出来,犁田的人自己也会带个竹篓,见到黄鳝就会抓起来,放在竹篓里,带回去自己吃。
但也有很多孩子,会跟在犁田的人后面,如果发现了黄鳝洞,犁田的人不会停下来特意扒拉黄鳝洞的,他们要顺着牛拉犁的力道,一直往前犁,发现黄鳝洞的小孩子们,就自己顺着黄鳝钻出来的弯曲的洞穴,继续往下深挖,犁田的人也不阻止。
小孩子们拿铁锹挖黄鳝,相当于把原本的田地也翻了一遍,把田土翻松了。
只是冬季的黄鳝比较小,不像夏天时候的肥大。
陆卫国也是被她吩咐习惯了,提着煤炉上的水壶,去院子里的大水缸里,用开水浇上面的冰层,浇开一个冰窟窿后,伸手进去捞了几条黄鳝上来,拎起其中一条大青鱼,问:“只要把鱼鳞、鱼鳃去除吗?”
陆红阳点头说:“对,鱼肠、鱼泡这些也都洗干净,留着我有用,鱼肚子里的膜也都清理得干干净净,一点不留,那东西腥气重。”
陆卫国点头,拎着那条八斤重的大青棍就出门去河边洗。
井里自然也是有水的,冬天用井水洗菜还不冻手,但鱼腥味重,在院子里洗,会将院子也弄得都是鱼腥味,妹妹爱干净,他很自觉的拎着大青鱼去河边。
谢磐石没有跟着走,而是问陆红阳:“还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我来做。”
他一边说着,一边捋袖子。
陆红阳也不惯着他,指着地上的冬笋说:“你坐炉子边,帮我把笋给剥了吧。”
煤炉边暖和,在煤炉边剥笋,即使手冷,时不时的放煤炉上烤一烤就暖和了,实在不行把手轻轻贴煤炉的铁皮上暖几秒钟,手都舒服些。
姚赶英见陆红阳还拿了两截莲藕在地上,也很自觉地说:“我去洗莲藕!”
陆红阳怕她冻手,说:“行,那就麻烦你了,炉子上有热水,你倒些热水进去兑一下。”
姚赶英笑着说:“用井水不冷。”
她自己家也有井,都是洗惯了的。
她快速地打了一桶井水提到厨房,倒入搪瓷盆中,从灶台旁边的草垛中,抓了一把稻草,快速地打了个鬏,用稻草搓洗莲藕表皮上的河泥。
本地人挖莲藕上来后,都是不清洗的,连着莲藕带着河泥一起存放,这样存放的时间可以久一点,一般可以吃一个多月,从腊月就一直吃到正月。
其实这个季节还有很多野菜,例如陆红阳刚来时往‘拼夕夕商城’里卖过的高价的野生茼蒿、野生鱼腥草等,但这些东西都不经放,摘回来之后几天内就得吃掉,植物的蔬菜,又是最鲜嫩的时候,容易坏,陆红阳今年放假放的太晚了,这几天又一直在下雪,陆家就没有这些野菜。
不然鱼腥草也好,野生茼蒿也好,炒出来也是一道极为鲜美可口的菜。
姚赶英也继承了姚婶儿的厨艺,帮陆红阳洗完莲藕,就问陆红阳:“红阳,这个莲藕你是要切片还是切丝?”
“切丝。”
夏天刚出的脆嫩切片凉拌或者清炒都特别好吃,这个季节的莲藕其实更适合做成桂花糖藕,煮着吃,切成丝也行。
姚赶英闻言就拿起菜刀,刷刷刷的切了起来。
一旁的谢磐石已经利索的将冬笋都剥了出来。
冬笋非常小,看着小孩手掌大的笋,有的剥出来只有小孩拳头大,陆卫国挑回来的一筐笋,一连剥了二十个,陆红阳才让他停下,让姚赶英帮着一起切成厚些的长条和片儿。
她打算炒一个油爆笋和腌笃鲜。
油爆笋的精华就在于油,油一定要放得多,中间不需要放一滴水,再用冰糖炒个糖色,最后放入葱段。
光是想想,陆红阳就忍不住要流口水。
这是她最爱的一道菜。
陆卫国回来的很快,他将洗好的鱼提到厨房,鱼身上的水已经在提回来的途中被沥干。
陆红阳先是检查了一下陆卫国有没有把鱼清洗干净。
洗鱼也是个细致活,稍微洗的没那么干净,就容易有腥味。
很多老人和中年妇人,洗鱼肠的时候,喜欢在里面吐几口口水,然后反复搓,反复揉。
陆红阳是禁止陆卫国这样洗的,只需要叫他把鱼肚子里的黏膜,鱼身上的粘液、鱼肚子里的鱼杂反复清洗干净即可。
陆卫国一双手冻得通红,今年他的手背又冻得红肿了,几根手指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去河里洗了鱼,才从冰水里拿出来,手指都红通通的,跟胡萝卜似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要小时候生过一次冻疮,以后每年都会冻。
往年陆红阳在家的时候,会给他和陆卫民买蛤蜊油,盯着他们每天早晚擦手擦脸,虽还是会生冻疮,但是比完全不擦手和脸要好一些,至少不会冻得开裂,流血流脓。
今年陆红阳在省城念书,没有她盯着,丁水英又是个粗枝大叶的,她自己都不会给自己买擦脸擦手的蛤蜊油,往年也是陆红阳买好了放在她房间桌上,她才会想到用,自然也想不到给两个儿子买,以至于今年陆卫国的手背又冻得跟红面包似的。
好在以往几年被陆红阳盯着养护的好,今年虽还是生了冻疮,却没有裂开,但也看着很吓人。
陆红阳看到,不禁说:“大哥,你今年没用蛤蜊油吗?手怎么冻成这样?”
陆卫国丝毫不在意地将手放在火炉上烘烤着,吸取一点煤炉传出来的温热,笑着说:“哪里就那么娇气了?那都是你们小姑娘用的,我一个大男人,哪里用得着那个!”
陆红阳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和一张票来给陆卫国,用命令语气严肃地看着他:“现在!立刻!去供销社打两瓶蛤蜊油回来!”
蛤蜊油有蛤蜊壳装的,也有散装的,本地人一般都是用散装的,拿个装雪花膏的瓶子,没有雪花膏的瓶子,带个杯子或者碗去都行,两毛钱可以打一百毫升,也就是雪花膏得空瓶子一整瓶,擦脸、擦手、擦嘴唇,哪里开裂擦哪里,擦的脸上油乎乎的,像猪刚鬣,但防冻的效果十分好。
见陆卫国还在犹豫,陆红阳板着脸:“你不擦卫民和红月她们还要擦呢,刚好打两瓶,你和卫民、卫党一瓶,还有一瓶给红月、红星。”
她有时候不太明白,他们能为了省一点钱,让自己红肿着手,嘴唇干裂的起皮流血,脸也冻得一说话就仿佛裂开一样疼,到底是为什么,两毛钱的东西,明明就可以让他们的冬天好过很多,舒服很多。
陆红阳怕陆卫国不去,阴奉阳违,又喊了一声陆红月来,陆红月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听到阿姐吩咐,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算是陆红阳一手养大的,很多观念都受陆红阳影响比较大,比如陆红阳让她去买擦脸油这事,她就非常乐意。
没得用,和有得用不用,那完全就是两回事。
见陆卫国还待在厨房里不走,也不愿去堂屋那里陪着聊天,堂屋里还能听到姚解放和席主任越聊越投机,越聊越大声的声音。
她指挥着陆卫国说:“你把鱼头砍下来,鱼头切成两半,鱼身上肉别动,我一会儿有用。”
陆卫国就这一点好,你让他做什么,把指令说清楚了,他就做,也不多话。
陆红阳则自己拿了葱姜、料酒,将鱼杂给腌上。
陆卫国鱼头倒是剁得快,切好后,陆红阳又将鱼头腌上。
陆卫国站在那里,还想帮忙做些别的,可这里已经不需要他了,厨房本就不大,一下子或坐,或站,站了四个人,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了,陆红阳干脆将他和谢磐石给赶走了。
两个人还都有些不愿意走,陆红阳也不知道他们俩杵在这里到底想干嘛。
她四处看了眼,发现没有莴笋,又让陆卫国去砍两颗莴笋回来削皮。
本来谢磐石被她赶得都要走了,一听要给莴笋削皮,又坐下了。
陆卫国动作快速地去院子里砍了两颗莴笋回来,扔在地上,谢磐石本来已经剥完笋了,见到立刻自觉的捡起地上的莴笋削了起来,哥俩儿坐一块儿剥叶子削皮。
莴笋是春季的应季蔬菜,最佳食用期便是在二月至五月,六五年的春节在二月,现在正是应季的时候,只是现在冬天尚冷,莴笋生的矮小,却也鲜嫩。
后面实在没事情做了,两人这才不情不愿的回到堂屋,听着姚解放和席主任两个人唾沫横飞的侃大山,真的是一个爱说,一个爱听,说的有来有回,好不热闹。
把他们赶走后,陆红阳鱼背上的肉片下来,再片成一片片薄片,放陶钵里倒入料酒、胡椒粉抓拌均匀腌制去腥,最后的鱼身切块,准备最后做个干锅鱼块,又拿了一块咸肉出来,切成一块块小拇指大小粗细,让姚赶英去灶洞底下帮着烧火。
她其实也赶姚赶英出去的,她还要从‘拼夕夕商城’里偷渡一些东西出来呢。
姚赶英是宁愿在厨房里帮着一起烧火干活,也不愿出去。
她翻过年十七岁了,已经是大姑娘了,现在她走到哪儿,人家都要问她说婆家了没,她要说没有,人家就说要给她做媒,说她们家谁谁谁有多么多么好,说的她烦不胜烦。
在她心里,她还是个小孩子呢,怎么突然就要给她说亲嫁人了?
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上面一个哥哥,下面一个弟弟,爹妈又都宠着她,她自己还在读书,心理上一直都还是个没长大的小丫头,最近只要遇到人就说她是个大姑娘,该嫁人了,听得她只想躲在陆家厨房,和陆红阳待在一起。
陆红阳见她不愿意去堂屋也不勉强她,灶台和灶洞之间并不相通,姚赶英在灶台后面给灶洞烧火,看不见前面,陆红阳转身趁着姚赶英看不见的工夫,从‘拼夕夕商城’里买了一些新鲜鱼杂,主要是鱼籽、鱼泡、鱼肠、鱼白。
她舀了水,仔细清洗了一番,将水倒在院子里的菜地里,回来切了许多得姜蒜、胡椒粉和料酒放着腌上去腥,然后把砂锅一个一个的拿出来摆上,开始烧菜。
拿砂锅的时候,才发现家里砂锅不够。
姚赶英在锅洞底下烧火也不是不吭声的,烧一会儿就站起身站在锅台边和陆红阳聊天,她在大人们面前社恐,在陆红阳面前可一点不社恐,小嘴巴叭叭的说个没完,不是吐槽这个,就是吐槽那个,将这段时间对周围人的不满,通通吐槽了个遍。
见陆红阳家的砂锅不够,特别积极的跑自己家拿了两个砂锅过来,还拿了一个红泥小火炉:“今天我们都在你家吃,我阿爸也去别人家吃饭了,我阿妈一个人用不到这些东西,都叫我给你拿过来。”
陆红阳原本以为姚叔今天在家,就没叫姚婶儿,因为叫了姚婶儿也过来吃饭的话,姚家就只剩下姚叔一人了,肯定不行的,以姚叔和姚婶儿两人的习惯,两人必然是要一起吃饭的。
没想到今天姚叔居然去别人家吃饭了,只剩下姚婶儿一人在家,于是放下手中的活,出去堂屋,去丁水英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叫她把姚婶儿喊来一起吃饭。
丁水英也没想到今天姚叔居然不在家,平常姚叔极其的粘姚婶儿,他要在家吃饭,是一定要姚婶儿也在的,就跟没断奶似的,一刻都离不开姚婶儿。
听陆红阳这么说,她也忙起身去叫姚婶儿过来,两人在大门口拉拉扯扯好久,还是席主任也出来拉姚婶儿,才把姚婶儿也喊了过来,这下聊天的人从姚解放换成了丁水英、姚婶儿、席主任三人。
姚解放颇为有些意犹未尽的从座位上离开,几个年轻小伙子在家里待着无聊,跑出去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他们走之前,丁水英还特意叮嘱他们一声:“别跑远哎,一会儿就要吃午饭了!”
丁水英陪客,姚婶儿和姚解放外向的社牛性格完全不同,她是个非常严重的社恐,严重到从来不串门,从来不和人唠闲嗑的人,也就和丁水英能在一起聊聊。
现在姚解放走了,她坐在席主任旁边,尴尬的手都不知道哪里放,起身对丁水英说:“红阳一个人在厨房,也不知道忙不忙的过来,我去厨房帮忙。”
说完她就立刻往厨房跑,像是身后有狼在追,生怕席主任和丁水英两人留她。
一到厨房,就听到滋啦一声,是陆红阳将腌好的鱼块放油锅里煎的声音。
姚婶儿走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一盆鱼块,陆红阳起码倒了小半锅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