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陆红阳的手被陆红菱抓得很疼, 此时她也庆幸自己过来后,这几年对自己的手爱护得比较好,只生了一点红红的冻疮,都没有肿, 更没有裂开, 不然此时她手上冻疮的血脓估计都要被陆红菱抓得裂开流出来了。
想到此, 她目光就不由得落到了陆红菱的手背上。
她的手背、手指背上,全是一道一道裂开的血口子,像航空俯拍大地时,那一道道裂开的峡谷, 像干旱三年时, 河滩上裂开的那一道道的干裂的痕迹。
可她却像是早就习惯了手上的冻疮,丝毫不觉得疼。
她轻轻摸了一下陆红菱的手背, 从她自己的口袋,实际上是仓库里,摸出一盒用蛤蜊壳装的木瓜膏油, 打开,轻轻地涂抹在陆红菱的手背上。
原本紧紧抓着陆红阳手,还在哽咽的控制自己情绪的陆红菱愣了一下, 抓着陆红阳的手下意识的松开了。
她看着陆红阳十分轻柔的抬起她的手背,动作十分小心十分轻柔的用无名指指腹沾了一点蛤蜊油, 涂在她肿的宛如红色馒头一样裂开的手背上。
无名指指腹是十根手指中, 最为柔嫩的一只,像一根羽毛轻轻地擦过她红肿的手背, 让她怔愣的看着堂妹,眼泪情不自禁的一颗又一颗的砸落在地上,鼻头酸涩难耐,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瞬间盈满她心间。
在她和她阿妹出生后的那些年,父母永远都嫌弃她们是丫头片子,嫌弃她们不带把,一心想要再生儿子。
从来没有人如此温柔地对待过她,小心翼翼地,怕她疼,又怕她痒,像呵护一件珍贵的物品,轻柔地涂抹完,还小心地抬头看一眼她,温柔地问她:“红菱阿姐,我没弄疼你吧?”
陆红菱慌乱地摇头,眼泪随着她的动作洒落在地上:“没有,不疼。”她吸吸鼻子,眼泪不自觉的又盈满了眼眶。
她又想哭了。
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刻般,觉得自己的手原来如此地丑陋。
她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陆红阳紧紧抓住,不让她挣扎:“你等一下,我手是干净的,我帮你涂点蛤蜊油,以后每年冬天记得涂蛤蜊油,戴个手套,就不会冻这么厉害了。”
她伸出自己的手指,手指上依然还有小时候生过冻疮后留下的疤痕,这是一辈子都去不掉的疤痕,哪怕现在已经不像小时候冻的开裂了,生过冻疮的手和没生过冻疮的手也是不一样的。
“你看,小时候我和阿哥他们的手也冻的开裂,这几年我用蛤蜊油擦过,现在冻的已经没那么厉害了。”陆红阳伸出自己的手背。
她的手背上依然有冻疮,但之前陆红菱都没有看出来,因为陆红阳的冻疮和她们的都不一样,不肿,不裂,没有流血,只在手指背面那几块地方有些红,像是被蚊虫叮咬过。
实际上还很痒,但陆红阳并不敢抓挠,越挠越痒,越挠越肿,越挠越容易裂开流血。
陆红阳只能忍着,实在痒得狠了,就用指腹摸一摸,摩挲着止痒。
就这,都是她用了‘拼夕夕商城’里药品类别中的可以防冻疮的木瓜膏常年涂的效果了,可这里的冬天太冷了,冷得她即使已经很注意防寒防冻,手依然会生冻疮。
陆红菱愣愣地看着陆红阳的手,忍不住开口说:“红莲阿妹,你手真好看。”
陆红阳笑,指着自己手背上的冻疮疤痕笑着说:“这些还好看啊。”
陆红菱拿起堂妹的手,上下翻看,摸着陆红阳柔软的掌心和指腹,摇头道:“不一样的,不一样的阿妹,你这是文化人的手。”
陆红阳的掌心里也有茧,是她还没来到这个身体之前,这个身体就留下的,那是他们几兄妹每年跟着丁水英去煤矿上捡煤矸石时留下的茧子,陆红阳过来后,陆大河已经没了,她承担起了照顾刚出生的弟弟妹妹的责任,为丁水英争取到了纺织厂的工作,开始做家里的事,煤矿上捡煤矸石的事就没再做过,可只要是做过的事情,就总会在身体上留下印记,就如同这双手上小时候留下的茧子,它永远都存在,并不会随着时间流逝,掌心内的茧子就会消失。
当然,它们会变得柔软一些,摸着没有以前那么硬了,在陆红菱眼里,就好像这些茧子已经消失了一样,因为她自己的掌心更粗,更糙,茧子更厚!
她说:“阿妹,你这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手,是拿笔杆子的手。”
不像她的手,一年干到头,到了冬天,还和男人一样去河里挖莲藕,淤泥嵌进开裂的冻疮里,要洗好多天,黑色的泥垢才能从开裂的伤口里清洗出来,可看着还是黑黑的,像手上盘踞着的丑陋的蚯蚓。
她用自己粗粝的手指去抚摸陆红莲小时候因捡煤矸石而粗深掌纹和发硬的指关节痕迹,可这些痕迹在陆红菱摸起来,柔软的不可思议。
她不敢相信,还有女孩子的手这么软,比她小阿弟的还软。
她大阿弟大了也是要干活的。
她以为只有男孩子的掌心才能这么软,原来女孩子的掌心也是可以这么柔软的,不是每天干活干出来的粗糙的和老树皮一样的触感。
她心底忽地生出来些自卑,又生出来些不一样的念头,她想,如果将来她自己有了女儿,一定会养的和红莲阿妹一样,让她的掌心也和红莲阿妹一样软,一样好看,不要像她一样,粗裂的像山上粗糙的砂石。
陆红菱的心奇异的平复下来,又噗嗤笑了。
她刚哭过,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这么噗嗤一笑,鼻子喷出个大鼻涕泡来,这可把她尴尬的够呛,整个人都闹成了大红脸,连忙擤自己的鼻涕,甩出去后,手在自己布鞋的鞋后跟一擦,又不好再让陆红阳帮自己抹手,忙说了一句:“红莲阿妹,谢谢你,你……你帮我保密啊!”
说完就面色通红的跑了。
之前陆红阳是特意将她单独拉到一边去说话,是以两个人的对话并没有其他人知道。
陆红阳回到陆家,对陆奶奶使了个眼色,陆奶奶六十岁出头了,眼神还好得很,看到孙女给她使眼色,要进屋里去,立刻就知道有啥事,忙从火桶里出来,带着孙女进屋。
果然,一进屋,陆红阳就拿出了八十五块钱来,对陆奶奶说:“今年野菊花不是刚摘的时候收的,哪怕你们平时晒的比较多,到底是在河边,还是有些受潮,卖的价格不如前两年的高,今年只卖到三毛钱一斤。”
三斤新鲜的野菊花,才能出一斤干野菊花,但山上没人要的野菊花,能卖到三毛钱一斤,也是非常高的价格了,陆奶奶听到能卖三毛一斤,脸上宛如波斯菊一样的褶子顿时舒展开,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连声说:“能卖掉就好,能卖掉就好,能卖多少钱都是赚的!”
陆红阳当着她的面,把八十块钱数了一遍,然后递给陆奶奶:“这里是八十五块钱,八十四块是卖野菊花的钱,还有一块当是孙女给你买糖吃的。”
一块钱可不是小钱了,陆奶奶吓了一跳,忙给她塞回去,不仅给她塞回去,还多给她塞了五块钱:“阿奶现在能挣钱,不要你的钱,你阿妈一个人养你们六个,难死了,你们还有这么多人要读书,马上你阿哥也要娶媳妇了,家里处处都要钱,哪里能要你们的钱?赶紧拿回去!”
陆红阳不收,她就软话哄着陆红阳,眼眶红红地说:“我的儿,好孩子,我晓得你们孝顺,你能每年帮我们卖茶叶,卖金银花,野菊花,就已经是帮了我们大忙了,现在家里日子好过,不需要你们给钱,只要你们自己好好的就行。”
她想到自己儿子,眼泪又掉了出来,心里难受,却硬是把钱塞到了陆红阳的口袋里:“你在外面读书,处处都要用钱,俗话说穷家富路,你手里有点钱,在外面遇到事心里才不慌,阿奶也没多的钱给你,这几块钱你拿着,就算抵不到别的大用,你在外面哪天要回来,至少还有个路费不是?”
本来明明是她要给老太太钱的,结果最后变成了老太太给她钱,不收还不行。
陆红阳只好收下,对陆奶奶说:“我省城同学多,她们大多数都是城里工人家庭出来的,关系比较多,很多我们在这边买不到的东西,省城都能想办法买到,去年我还往家里寄了两床棉花被,你这边需不需要?要是需要的话,你跟我说,我在省城想办法帮你们买。”
这年代棉花被的价格可不少,一床五斤重的棉花被,价格大约在十五到二十五块钱左右,还要同时具备棉花票和布票,票也不少。
像陆红阳给丁水英带回来的十斤重的棉花被,大约要二十五块钱到四十块钱,还有十尺布票加十斤棉花票。
即使以最低的价格来算,一床十斤重的棉花被,少说也要二十块钱一床。
去年陆红阳一年就带回来四床棉花被,两床六斤重的,两床十斤重的。
丁水英是纺织厂的,纺织厂有棉花,对市场行情很了解,所以丁水英才说,陆红阳把她给的钱,加上她自己在学校的补贴全部贴进去了。
陆红阳给家里寄回棉花被这事,只有丁水英她们知道,她本来就不是爱说闲话的人,就更不会往外面说了,陆卫国和陆卫民几个人也不是会把家里的事情往外面说的人,陆红月、陆红星从小就机灵,她们生在这个时代,好像不知不觉间就学会了,家里的好东西要藏着掖着,不能随便透露出去给别人。
是以,连陆奶奶她们都不知道,去年陆红阳还往家里带过被子。
听到陆红阳能从省城买到被子,陆奶奶也不知道一床被子要多少钱,但她知道大概数目,忙将刚到手的八十块钱塞到陆红阳手里,只当今年没收到卖野菊花的钱,对陆红阳说:“好孩子,这些钱给你,还要哪些票的,阿奶去找找……”
陆红阳一把拉住陆奶奶:“阿奶,我是叫我同学帮着买,她家有人在棉花厂工作,买些棉花不要票的,要票我也买不起,毕竟一斤棉被一斤棉花票一尺布票,阿妈在纺织厂上班,过年倒是发了布票,棉花票可没有。”
陆奶奶一听买棉被不光要棉花票,还要珍贵的布票,就更没有了。
她苍老冰凉的手握着陆红阳的手:“好孩子,那你就看着买,能买到多少就买多少。”
现在谁家能不缺棉花不缺棉被呢?家家户户都缺,要是去年卖野菊花挣的钱,能够换成给家人保暖的棉花、棉被,那就是积了大德,立了大功了!
陆奶奶高兴得不行,还不能对外面说,万一事情办不成,不会落到埋怨。
陆红阳又和陆奶奶说了给她带的年礼中,有羊肉和羊心羊肝,“我听说冬天吃羊肉身上暖和,这东西难买,即使在省城,我也搞不到太多,还是拿家里的瑕疵布和肉联厂的同学帮忙换的,羊肉特意给你留的,羊心羊肝听说吃了对身体好,现在天冷放的住,你把羊肉炖了和阿爷两人吃。”
陆奶奶之前把竹篮子一股脑儿的拎到房间内,还没看过里面有什么,此时听到有羊肉、羊心、羊肝这样的好东西,也是吓了一跳,忙从竹篮子里找,一下就看到了装在陶钵里的羊肉,忙拎了出来:“你这孩子,咋有点什么好东西,你阿妈就叫你送我这来了?你们自己吃啊!”
她嘴上虽这么说,脸上却满是笑容:“这羊肉可不能这么放,农村那遭瘟的老鼠,什么都啃,什么都吃,亏的你现在和我说了,不然一会儿老鼠闻到了味,三两分钟就把肉拖走啃没了。”
她房间里就有木头柜子,柜子里放了不少粮食,里面也有陶盆、陶钵之类的东西,她连忙从柜子里腾出了一个陶钵出来,将装着羊肉羊心羊肝的陶钵放在陶盆里,再用木头盖子盖上,盖子上再放上别的重物压上,这才放心了些。
看到竹篮子里还有细棉布,陆红阳说是请她和大伯娘她们帮着做衣服的:“先给阿爷阿奶做两件,剩下的给我们兄弟姐妹一人一件,我和红月这两年大了,个头一年一长,去年的衣服今年又小了,红月也是,还有阿哥,今年就要毕业工作了,也要两身好衣服,这些布料都是托大伯娘她们帮着做几身衣裳,几双鞋子,多的就给弟弟妹妹们做。”
她这回把空间里存的三个大被套一次性拿了出来,她也就能在省城待两年,不趁着这时候借着省城的名义,把好东西都拿出来,后面再想拿出来,就不如这两年方便了。
三个被套的布料可不少。
她现在这个身体大概是遗传了丁水英的身高基因,在省城大半年回来,身高已经长到了一米六五,这才十六岁,后面估计还能再长几厘米,以后身高搞不好就跟丁水英似的,能突破到一七零的大关,这在这年代,个头比很多男人都高了。
陆奶奶听到也是心惊胆战的,说陆红阳:“你现在的个头正好,可不能再长了,再长就不好找婆家了。”
陆奶奶年轻时身高大约在一米六八左右,这两年身体因为疼痛,佝偻了些,可还是大骨架。
她年轻时就不太好找婆家。
丁水英当初为啥一眼相中了陆大河,和陆大河从小在河边吃鱼长大,同样是个大高个也有关系,在一眼望去,全都是头顶心的同龄人中,陆大河光是个子比丁水英还要高大半个头,就足够让丁水英喜欢了。
陆奶奶见陆红阳带来的东西里,还有一斤红糖,她也让陆红阳带回去,并从自己柜子里拿出一个陶罐装的红糖说:“阿奶这里有呢,红糖水喝了对姑娘家好,尤其来了身上,要多喝红糖水,肚子才不疼。”
陆奶奶年轻时就深受腹痛之苦。
说到来了身上,她问陆红阳洗了身上没有。
陆红阳现在已经很了解这个时代的人对‘月经’的含蓄说法了,‘洗了身上’就是来了月经的意思,‘洗没洗身上’,就是来没来月经。
陆红阳前世十五岁来的月经,这辈子翻过年都十六岁了,还没来月经。
她摇了摇头。
没想到陆奶奶却很是平常地说:“那估计就这两年要来了,姑娘家一般十九岁、二十岁左右洗身上,你个头高,像我,像你阿妈,我年轻时也是十八岁来的,你估计也是这个年纪。”
这年代的农村女性,普遍都是二十岁左右来月经,陆红阳十六岁没有来月经,在陆奶奶眼里反而是正常的。
陆红阳听陆奶奶这么说,也放下了心。
晚上陆红阳被安排了和陆红霜一起住。
陆红霞嫁人了,陆红霜现在一个人住。
陆红霜是陆大伯娘最小的女儿,和陆红霞差了十一岁,之前一直是和陆大伯娘两口子睡一个房间的,后来陆家建了砖瓦房,四个儿子都有了房间,她便和陆红霞住一个房间,陆红霞嫁人后,陆红霜也大了,自己一个人一个房间。
她是陆家的姑娘们中,少见的有自己房间的姑娘。
陆家建房后,陆大江家房间倒是不缺了,但是缺棉花被,所以哪怕陆大江家有多余房间,陆红菱和陆红花两姐妹依然是住一个房间的。
陆红霜同样没见过这个堂姐几次,和陆红阳陌生的很,还有些担心陆红阳会嫌弃她的房间,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红莲阿姐,我床上被子都是年前洗过的,被子也都晒过的。”
大约是家中幼女的缘故,她脸上表情带有几分娇憨之色,看得出日常在家中很受家人疼爱。
这是陆红阳第一次在陆家庄住,陆家人都很重视。
主要是陆红阳是陆家的第一个大学生,以后出来搞不好就是医生、护士,将来最次也和她兄弟姐妹们一样,是公社上的人,是城镇户口,以后她们去公社,或者有什么事,都要求到陆红阳,别说以后了,就是现在,陆家春天卖茶叶,卖枸杞,夏天卖芡实、卖芡实藤,秋天卖野菊花这些,哪样不要求到陆红阳?
陆红阳和陆卫国还不同,陆卫国作为三房长子,每年清明、过年祭祖都要回来待一两天,和陆家人都熟悉,陆红阳基本就没在陆家庄待过,和陆家人都生疏得很,以后要是嫁人了,怕是要更生疏,她们可不要趁着陆红阳这两天住在陆家庄,要好好招待她?生怕她住的不开心,以后就不想回来了。
本来嫁出去的姑娘,就不太想回大河以南。
陆家特意将家里最新的,洗的最干净的被子都抱到陆红霜房间里,给陆红阳盖,可陆红阳晚上睡的还是觉得不对劲,老是觉得身上有些痒,有东西在咬她,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摸摸身上被咬的地方,已经肿起了宛如蚊子包一样的东西,还是好几个蚊子包。
陆红阳很担心是跳蚤。
要是虱子还好去除,要是跳蚤就糟了,染了虱子,回去把衣服头发全都清洗干净,换掉晒干,喷点百部酊就差不多了,可要是染上跳蚤,去除起来就不太容易了,她还得注意不能把陆红月她们也染上,不然更糟。
之前她也没有注意过陆红霜的头发,现在陆红阳是越想越痒,浑身难受。
偏偏本地的婚礼是半下午去接新娘过门,陆红阳和陆卫国还被安排一起和陆卫华去新娘家接新娘。
新娘是临河大队许家村的。
许家村出能人,这几年出了个蒲河口主任和公社主任,发展的越发的好了,公社上原来的周书记,已经被调到吴城去了,现在的公社书记同样出自临河大队的江家村,可以说,临河大队是现在整个大河以南,发展的最好的大队,在许家村的村头稻场上,还建了个小学,估计也就今年,就能招生上学了,到时候整个大河以南的小孩子,都能去临河大队去读书。
现在整个临河大队的姑娘们,都是香饽饽,如果不是陆卫华当上了大队会计,想娶许家村的姑娘,还不一定能娶的上。
等到送嫁的人,看到陆家的条件也是满意的很,尤其是新娘新郎有单独的屋子,床也是新的,床上还铺着一对崭新的粉红色鸳鸯戏水的枕巾,特别的好看,这也代表了男方家的实力,证明男方家至少有这一方面的资源,能够给男方弄到枕巾、布料,今后家里不会太缺布。
在陆卫华简单的婚礼上,陆红阳也总算知道了陆红菱为什么说想去公社里找工作了。
一家人坐一起聊天的时候,陆红菱的外婆不止一次把话题带到了陆红菱的婚事上,明显带着山里的口音说:“卫华娶了亲,下一个就轮到我们红菱了,我们红菱能干,我们都喜欢红菱,红菱愿不愿意跟阿婆到阿婆家住?都是亲姊妹亲兄弟,亲上加亲,还跟家里一样!”
陆家没有一个人搭腔,只有陆大江的媳妇,陆红菱的妈笑的大声地说:“这是好事,哪有什么不愿意的?她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她们故意在这么多人的时候说,就是想探陆家人,尤其是陆奶奶的口风。
陆奶奶虽然年纪大了,可毕竟在陆家当家做主惯了,现在陆家每年挣的钱,都还在陆奶奶手里握着呢,陆二伯娘虽然觉得老太太这几年越发的不管事了,却不敢真的一点不听她的意见,私下做主。
陆奶奶根本就懒得搭理她,要不是看在这是她妈,这是她亲家,大庭广众给她留面子,她当场就一口唾沫喷回去。
脑子有泡的玩意儿!
陆奶奶不搭理她们,她们却越发说的起劲,仿佛立刻就把亲事给定下了似的。
陆红菱见陆奶奶不吭声,以为陆奶奶是不管这事,心越发的下沉,整个人都像是掉进了冰窟中,一阵阵的眩晕。
第二天一早,就过来找到陆红阳,想跟着她一起去公社上,看能不能快点参加招工考试,眼神急切的像在抓落水的稻草。
陆红阳和陆卫国在陆家庄住了两晚,初九一大早,陆红菱来找她,她就也待不住,想回去了,却是把陆爷爷陆奶奶舍不得坏了。
陆爷爷在陆家是个很没什么存在感的老头儿,不太爱说话,感情却十分丰富,一天到晚忙的像个陀螺,一刻钟都停不下来。
同样六十出头的年纪,不是在扫地,就是在收拾东西,要么就是坐在角落里手上编织着什么,目光总是含着满足的笑意看着家里的每一个孙辈成员。
听到陆红阳和陆卫国这就要走了,老头儿停下了手上的编织,起身慢慢吞吞跟在陆红阳她们身边,也不知道说什么,就眼里含着老泪,擦着眼角,挥着手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挥手,对陆红阳说:“在学校里要好好读书,好好学习,你阿爸小时候就想读书,家里没条件。”
“在外面千万别饿了自己,回来之前就给家里写信,我叫你堂哥他们去火车站接你。”
去年寒假,他们一连去邻市火车站好几天,去等陆红阳,都没等到她。
“要是有人欺负你,别忍着,回来跟我们说,你哥哥多,谁敢欺负你,对你哥哥们说,让你哥哥们去给你做主……”
“在外面一定要注意安全晓得不?在火车上要坐在列车员身边,别跟陌生人搭腔……”
他头发和陆奶奶一样,都白了大半,只剩下一点零星的黑色夹在在满头的白发当中,胡子也是白的,脸上全是岁月的刻下的深深的皱纹,眼皮下垂,眼睛凹了进去,眼底含着浊泪。
老头儿觉得自己都六十多了,应该是活到头了,儿孙们是看一眼少一眼,尤其是三儿子家的几个孙子孙女,他大概也看不到几次了,心里越发的不舍和难受,还有很多的骄傲,于是眼泪含泪,唇角却含笑。
陆红阳一下子鼻子发酸,也跟着哭了出来。
她前世只有外婆一人,没有别的亲人,今生却像是弥补她来了。
她明明都习惯了一个人,却一下子给她送来这么多的亲人。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倒着走,和陆家庄的人挥手:“我晓得了阿爷,我会好好的,你们也好好的,等放假我再来看你们!”
“你们回去吧~!”
她挥着手,和陆红菱、陆卫国一起走在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堤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