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消息是中午丁水英休息的时候带回来的, 陆红菱录取上了,让陆红菱去纺织厂去签合同。
为什么要签合同呢?
这也和去年,也就是几个月前,国、务/院刚关于企业“多用临时工, 少用固定工”的指示精神有关, 必须要严格控制固定职工的增加。
建国之后, 国家实行的便是固定工为主,临时工、合同工为辅的这样一个用工制度。
一个人有了工作,基本上就是铁饭碗,工作还可以传儿子, 传孙子, 一代代的传下去,你不想干了, 你的工作还能卖掉给其他人干,就跟这个工作就成了你家的似的。
为控制城镇固定工数量,去年各个地方的劳动部门为了贯彻执行国/务/院的指示, 为下面的一些厂子也下达了一些招收临时工的任务,实行亦工亦农的劳动者,劳动者与用人单独签订劳动合同, 合同期为一年,合同期满可以续签, 但一律不得转为固定工。
这和丁水英当初被煤矿厂领导换到纺织厂工作还不一样, 丁水英那时候虽只是学徒工,但她也是正式的固定工, 她的工作不想干了,可以转卖给他人。
陆红菱的工作是无法转卖的,甚至连粮食关系都不需要签到公社里来, 也就是说,陆红菱依然还是农村户口,她需要自己解决自己的粮食问题和住宿问题。
这样的工人,在这个年代,也被称为‘背米袋子的工人’。
自己背着米袋子到工厂食堂,再跟着一起去食堂吃饭。
这在这个时代的纺织厂很常见,像岳阳地区的麻纺厂,杭州丝绸印染厂,都在这个时期招收合同工,而非固定工,甚至一些纺织厂一度靠这类工人作为生产的主力军。
陆红菱现在便是这样的情况。
听到这些要求,陆红菱一点都没有犹豫,当场就签下了合同。
她也是这一批招收的临时工,唯二的两个临时工,另外几个虽然都是学徒工,却是固定工,临时工每个月工资十八元,学徒工每个月工资二十一元。
没办法,她们是城镇户口,这时候的政策就是这样的。
不得不说,陆红菱真的是赶上了时候,唯二的两个农村户口的小姑娘都被录用了。
拿到合同后,陆红菱整个人都在激动地微微发抖。
回到陆家,她的手指还在紧紧地抓着合同,合同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胸口,生怕被外面的雪雨淋湿了。
陆红阳不知道她考试的结果,笑着问她:“红菱阿姐,考的怎样了?看你脸上表情,应该是考中了吧?”
陆红菱小心地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了那份对她来说珍贵无比的‘临时工’合同,脸上带着矜持又激动的表情,递给陆红阳看。
陆红阳接过合同,发现是临时工合同后,也没有说什么,只真心实意的笑了道了句:“恭喜你,阿姐。”
陆红菱先是不露齿的矜持的笑着,然后笑容逐渐扩大,到整张脸都像是在发光一般,焕发出不一样的生机:“谢谢你阿妹。”
如果没有红莲阿妹带给她纺织厂招工的消息,她都不敢想,她即将要迎来的命运会是什么。
会被她阿妈嫁到大山里,从此她的儿女们也在大山里,一辈子为了出山这个梦想漫无尽头的奋斗吗?
她只要一想到那样看不到希望的生活,都觉得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她抱着手中的合同,像抱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
签完合同并不是结束,后面还有一些手续要走,不光她要和纺织厂签订合同,她所在的大队也要和纺织厂签订合同,然后这两份合同,还要通过纺织厂送到县劳动部门鉴定、登记,以表明自己的纺织厂已经履行□□的指示,招收了合同工。
如此,陆红菱才算是正式入职了纺织厂。
这几天下雨,陆红菱怕就这么带着合同回去,会把合同淋湿,陆红阳让她在她们家多住几天,她便也住下了。
签了合同,手续虽然还没办完,但她已经可以跟着丁水英每天去纺织厂上工了,说是上工,其实是学习,她和所有的有着城镇户口的学徒工们一起,跟着她们的师父学习如何利用纺织机械进行纺织布匹。
她在公社上上工不要紧,可把陆家庄的人急坏了。
陆二伯娘生怕陆红菱是因为知道了她想把她嫁到她外家去,就跟人跑了,不回来了,哪怕她心里觉得她大闺女应该不至于如此,可还是心里忐忑,头两天还好,毕竟去堂妹家住一个晚上,第二天回来也正常,毕竟这么远呢,雪也没化完。
可到了第三天,她阿娘也回山里去了,她在家就坐不住了,不停的看着大河堤坝的方向,自言自语地骂:“这作死的丫头,怎么还不回来?她三婶家就是有再多的粮食,也禁不住她天天在那待着吧?那要多少粮食给她吃?”
第四天还不回来,她就忍不住开始说:“这丫头别不是跑了吧?她阿婆家怎么着她了?嫁到亲阿婆家,夫家都是亲表哥,还能欺负了她不成?就是不想嫁到山里,也不至于就不回来了吧?”
到了第五天,第六天……这时候陆二伯娘终于确定,这个女儿怕不是白养了,真的跑了。
她的话也藏不住了,和陆奶奶、陆大伯娘她们抱怨:“这下完了,红菱跑了!”
陆奶奶忍不住啐她:“你这张破嘴,可说点好的吧,你跑了红菱都不会跑!”
陆二伯娘都这么大年纪了,儿子都生了两个了,还被婆婆骂,脸色也不太好。
她刚嫁到陆家那几年,因为头两胎都是女儿,一直觉得自己没站稳脚跟,抬不起头来,在陆家一直很乖顺,干活也很卖力,可自从生了儿子后,她就自觉在陆家地位稳了,说话做事就开始有些抖,被陆奶奶骂了几次后,总算是有所收敛,前两年又生了第二个儿子,这下彻底在陆家站稳脚跟,再也没有了刚来陆家时的小心,说话也无顾忌起来,扯着嗓门大声嚷嚷道:“这难道是我说假话?红菱自从说送红莲她们去公社,这都六七天了,都没回来,这不是跑了是什么?”
气得陆奶奶坐在自家火桶里,东找找,西找找,没有找着顺手的东西,脱下鞋底的布鞋就朝陆二伯娘的嘴巴就砸了过去:“再不闭上你那张臭嘴,你就给我回你娘家待着去,有你这样当妈的?上赶着败坏闺女名声,你就算不顾及红菱名声,你下面还有个红花呢,还有红霜、红雪呢!”
红雪是陆大湖两年前生的小闺女,他自生了陆卫红后,这几年又生了一儿一女,陆卫兵和陆红雪。
陆红花今年十六岁,陆红霜也十三岁了,眼看着过不了两年,都到了要说婆家的年纪,陆二伯娘这张破嘴说话一点把门都没有,这么大声在家里嚷嚷,村里人聚居,左右邻居离的都近,这要被人听去,别说陆红菱名声要坏,连带着家里几个妹妹名声都要坏。
别说没影的事,就算真有这事,家里捂着瞒着都来不及,哪有像陆二伯娘这样的,没有的事,嚷嚷的全村都要听到。
果不其然,原本因为下雨关着门窝在家里猫冬的邻居,听到陆二伯娘的叫喊声,打开自家大门走出来,拔高了嗓音喊:“三阿奶啊,你家发生啥事了?我听到你家在喊谁跑了?哪个跑了?”
陆奶奶的声音也从家里透出来,高声说:“什么跑了?黄鼠狼跑了!这遭瘟的黄鼠狼,大概是冬天没的吃,饿狠了,跑我家里偷鸡来了,我们关上门打都没打到,让它给跑了!”
邻居听到连忙大声回道:“哎哟喂,这东西可不能打,它们记仇的很,你打了它一回,下回带一窝回来偷!”
陆奶奶也大声回道:“老妹妹哎,不打了,打不着,让它跑了!我们哪里是真打?就是吓吓它,它没得吃,我们也没得吃,就靠着两只老母鸡下蛋换点东西,它们要是把鸡偷吃了还得了?”
“是地是地!”邻居见没什么事,也关了门回去,家人问,邻居还对家里人解释说:“山上的黄鼠狼饿了下来偷吃,被她家关了门打呢,没打着,跑了!”
一听是黄鼠狼,邻居家人也赶忙去厨房和房间柜子里检查粮食和鸡蛋去了,家里男人也不闲着,赶紧去检查鸡窝结不结实,牢不牢固,他们家和陆大海家前后门,黄鼠狼从陆大海家出来,马上就是他们家。
陆奶奶那一布鞋肯定是砸不中陆二伯娘的,她也没真的瞄准陆二伯娘砸,毕竟这二儿媳妇都嫁过来二十年了,孩子都生了四个,肯定要给她留面子,不可能真打到她,故意砸歪了砸到门上的。
但她还是气陆二伯娘说话不经过脑子,气得指着陆二伯娘的鼻子说:“前几天你老娘在这,我给你留脸,没直接跟你说,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把红菱往大山里嫁,你也给我回山里去,你这么喜欢大山里面,怎么不自己回去,要我孙女过去?山里什么情况你一个山里出来的你不知道?你自己晓得往山外头跑,把自己姑娘往山里头送,你怎么这么大的脸?”
陆二伯娘现在有了两个儿子,腰杆子也硬起来,听自家婆婆说自己娘家不好,也气道:“山里怎么了?山里这么不好,你当初还让大江娶我一个山里人干啥?你就是瞧不起我们山里人!”
“我娘家怎么了?我娘家再怎么也好好把我养大了,没扔了我,没溺死我!”
“山里姑娘少,我娘家侄子们娶不上媳妇,那总不能让他们绝后吧?就红菱那性子,除了往大山里嫁,在外面她能嫁给哪个?哪个敢要这么厉害的姑娘?也就是山里人不晓得她性格,我娘家侄子们实在娶不到媳妇,才不嫌弃她!”
陆奶奶别看得了风湿,腿脚不好,一到冬天就好像疼得起不来床一样,实际上身体别的毛病一点没有,被二儿媳妇气得,掀开盖在腿上的棉被起来就要追着打她。
把陆二伯娘给吓得,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陆大江:“大江哎,阿娘打我喽~我不活喽~!我都快四十岁的人了,还挨婆婆的打哦~!”
陆二伯娘跑得飞快,陆奶奶腿脚不好追不上,抄起屋檐下靠墙的扫把就朝陆二伯娘扔了过去,掉落在陆二伯娘身后两米的位置。
见婆婆追不上她,陆二伯娘转身捡起地上的扫把,靠回到墙边,回到自己房间,故意哭嚎着说:“哪个像我这样命苦哦~我都要四十岁的人了,自己姑娘的婚事还做不了主,要看婆婆的脸色!你就是看不起我们山里人,我们大山里的人得罪你了?孙家二嫂子的姑娘不也嫁到山里了吗?山外面的人嫁到山里的也不知道有多少,就她金贵,就她嫁不得?我是她亲妈,我还能害她不成?”
她现在有两个儿子,一点都不怕婆婆真的把她赶回娘家,喊的声音一点都不小,把陆奶奶给气的,恨不能过去撕烂她的嘴!
她不能打儿媳妇,还不能打儿子吗?
正好这几天下雨,陆大江不用去挑堤坝,陆奶奶抄起墙里边靠着扫家里干燥土地的芦苇扫把,就对着陆大江打。
把陆大江给委屈的,一边抬胳膊挡,一边委屈地说:“你打我干啥?又不是我想把红菱嫁到山里?是方姑让的,你打她去啊,你不打她,反倒来打我!”
陆大江死道友不死贫道,立刻就将陆二伯娘给卖了。
他也是这两天刚知道媳妇儿和丈母娘的想法的,知道老丈人的大哥家,也就是陆红阳的大外公家那边愿意多出十块钱彩礼钱,陆大江虽还是不愿意,但也没出声说反对的话,只说了一句:“我随便你哦!”
他对两个女儿都没什么感情,她们的阿妈都不在乎她们嫁到哪儿,他还能在乎?多十块钱彩礼钱,他还能多点钱给两个儿子攒老婆本。
支着窗户在自己屋里裁剪布料做衣服的何翠,也就是陆大湖媳妇听到院子里的吵嚷声,探出头来笑着说:“打的好,要我说二伯就该打,红菱多好的姑娘,往山里送?那不是丧了良心吗?”
何翠前面连得两个儿子,两年前才生了小女儿,正是疼的心肝肉的时候,想不通陆家日子过的好好的,老二两口子干啥想不开,想把闺女嫁山里去。
把闺女嫁到山里去的都是什么人家?说是嫁女儿,那纯粹就是卖女儿!
不是说山里人人都是坏人,可大环境摆在那,山里地少,粮食少,养不活那么多人,都本能的选择壮劳力的男丁留下,女娃生出来养不活就扔掉,哪怕再良善的人家,在家里粮食只能养活那么点人的情况下,也是愿意养儿子,而不是养女儿,养女儿是要往外嫁的,养儿子才是自家的。
即使是有慈父慈母心肠,心软不愿意扔女儿的人家,也是希望她们长大后能多换点彩礼,最不济能和人家换亲,给儿子们换个儿媳妇回来传宗接代。
大环境就是如此,身处其中的人已经习惯了那样的做法,他们已经不觉得那样的做法是恶,只觉得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就如同此时,从小在山里长大的陆二伯娘,就觉得把闺女嫁到娘家,嫁到山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婆婆不同意,就是看不起她,看不起山里人。
陆二伯娘喊的越大声,陆奶奶打陆大江打的越狠,气的陆大江朝着自家房门那里大喝了一声:“嚎什么嚎?还不快歇着!”
一声大喝,终于让陆二伯娘心不甘情不愿的停下了哭嚎的嘴,她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心里愤愤不平。
家里妯娌四个,陆大伯娘和陆四婶都是山外的,丁水英是大河对岸的炭山的,只她一个是山里出来的,几个妯娌头一胎全是男娃,只她一人,连生两个女娃,她一直都觉得,婆婆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就是因为看不起她,就是因为她没生儿子。
现在她都生两个儿子了,她婆婆还是动不动就训斥她,那就只剩下纯粹的看不起她是山里人了。
她是又自卑,心里又难受,整个人就像是钻了牛角尖,梗了一口气般,一定要将大女儿嫁到娘家去,仿佛这样就能证明,她和山外面人没什么不同。
陆奶奶是一点不知道她的想法,要是知道,估计能被她气死。
陆奶奶气得回到堂屋,对陆大伯娘指着陆二伯娘的房间,忍不住吐槽:“你说她是不是不长脑子?啊?自己好不容易从山里出来,还把闺女往山里送,我真不晓得怎么说她!”
陆奶奶骂骂咧咧几句,又爬回了火桶里,将棉被盖在腿上。
不过陆红菱好几天都不回来,陆奶奶确实担心,但又没那么担心。
陆红菱是跟着陆红阳、陆卫国他们一起去的她三婶家,要真有什么事,陆红阳、陆卫国他们不可能不回来告诉他们一声,既然没回来通知,要么就是她三婶好心,见她与红莲投缘,想多留红菱住几天,陪陪红莲也不是没有可能的,毕竟这几天下雨下雪,过年这几天又没什么事,多在她三婶家住几天也不是多大事,大不了回头她叫二孙子再送些口粮过去就行了。
想到二孙子,傍晚陆卫华从大队部下班回来,陆奶奶喊刚新婚陪着孙媳妇三天回门刚回来没几天的陆卫华,让他过两天雨小点,带新媳妇去公社上逛逛,看有没有需要添置的东西,带着新媳妇去供销社看看:“别不舍得钱,有需要的添置的就买点,有你媳妇爱吃的就捡些不要票的买些。”
陆奶奶身上的票早用完了,身上钱是有,没有票,陆卫华去公社也只能捡着些不要票的买些。
她给了陆卫华五块钱,然后低声对他说,让他去他三婶家看看什么情况:“要是有什么事,就让红菱先在她三婶家待几天,要是没事,就带她赶紧回来。”
因为陆二伯娘那张嘴,陆红菱要是再不回来,只怕过不了几天,整个村子都要传出谣言,说她跟男人跑了,到时候即使她回来了,也是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陆卫华得了陆奶奶的交待,借着新婚带媳妇去公社买东西的名义,在两天后雨一停,就穿着雨屐,挑着十斤粮食,五斤藕粉,一只鸡、几斤小鱼干,带着媳妇去公社。
鸡、藕粉、小鱼干都是过几天陆红阳就要开学了,陆奶奶让陆卫华带给陆红阳,让陆红阳带到学校里吃的,现在冬天,鸡已经不怎么下蛋了,杀了也不心疼,陆奶奶打算开春了重新抓小鸡苗回来养。
本来雨一停,陆红菱就应该趁着不下雨,赶紧回来把手续办齐全了的,但她已经上工了,纺织厂是十天才放一天假,陆红菱已经跟着上工,别人都不请假,就她请假,她也不好意思,正好还有一天就放假了,便想着放假的时候回去。
她现在吃住都在三婶家,虽然三婶没说什么,但她还是要回去带粮食过来,有了粮食送到食堂,她就可以跟着正式工们一起在纺织厂食堂吃饭了。
陆卫华带着媳妇直奔公社陆家。
早在陆奶奶让陆卫华带这么多东西给陆红阳堂妹的时候,陆卫华媳妇就对陆卫华这个堂妹一家很好奇了,她知道她和陆卫华现在床上的枕巾是这个堂妹送的,陆卫华能当上大队部会计,除了他自己渴望读书认字,这么多年也没停下过读书学习外,最开始的识字、算术,全都是这个堂妹教的,自然对这个堂妹满心好奇。
之前在陆家庄的时候,她新嫁过来,对一切都还不熟悉,和陆红阳也只匆匆见了两面,就没有多说过什么,这次来公社陆家,路上陆卫华特意和她说了很多关于他跟陆红阳学读书认字的事,她才对陆红阳有了些许的了解,心里对这个堂妹也更添了几分重视。
等到了陆家,新媳妇许春水也是规规矩矩的坐着,听着丈夫陆卫华放下东西后,就问陆红阳,陆红菱的事。
陆红阳也知道,陆红菱在公社住了这么多天,下雨,她们也没叫人回去说明情况,知道老家的人肯定都着急了,连忙和陆卫华解释说:“不是红菱阿姐不回去,是前些天纺织厂招工,红菱阿姐去考试,考上了纺织厂的工作,现在成了纺织厂的临时工,这几天都在上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