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大许主任是个向来不讲究的人, 他不讲究的地方在于,他的骂骂咧咧里,含‘大爷’量极重,各种‘弄死’他们大爷。
他倒也不将这些人弄死, 就是让他们在这个春天好好喝喝竹子河里的水, 洗洗他们的脑子。
“什么东西?跑我们水埠公社来撒野?老子没把你们腿打断真当老子好脾气是吧?”大许主任越说越气, 在一个年轻的红小兵头又从水里冒上来的时候,挥起竹竿就又一杆子打了下去,打的他身边的民兵队长连忙来阻止他。
“许主任!许主任!”民兵队长生怕许主任一竹竿把人敲晕了,人沉下去上不来了。
虽说他们都会游泳, 会及时下去救人, 可这么多红小兵呢,要是哪个沉下去了他们没及时看着, 让人出了事,那就好事变成了坏事,给吴城革委会那边递话柄呢。
大许主任到底没有要这些人命的意思, 但也没那么快救他们,就看着他们在水里扑腾。
这里的水极深,本来这一块算是浅滩, 之前还长芦苇和野生莲藕的,可这不是三年灾害时期数万人在河滩上挖莲藕, 把河滩挖的坑坑洼洼, 后来也没填过吗?这就导致这一块现在到处都是深坑。
有那水性好的人,见离岸边也不是特别远, 就奋力往岸边游。
大许主任性子也是个促狭的,看谁要上来了,就拿竹竿戳他, 还会在船上指挥其他民兵:“那个那个,那个快跑了,给我追上去给他一棍子!”
于是受到指挥的民兵就赶紧划船过去追着打。
大许主任看谁不行了,就拿竹竿去救,等人抓住了竹竿,他让人缓两口气,又拿着竹竿把人往水里摁,偏偏被摁进水里的人还不敢松开抱着竹竿的手。
大许主任就跟洗菜似的,把人摁进水里,又拉上来,摁进水里,又拉上来,在船上笑得前仰后合,笑声肆意又狂放。
为首的红小兵头领听到大许主任放肆的笑声,从水里踩着水钻出来,游到大许主任打不到他的位置,气急败坏地站在水里指着大许主任:“许金虎!你什么意思?你是想和我们吴城革委会作对吗?”
大许主任原本笑得正开心呢,闻言一竹竿敲过去,明明敲不到,他气势却像是一棍子要把人打晕似的,吓得红小兵头领转身就往更远处游。
大许主任抓着竹竿吩咐手下的民兵,吼的嗓子特别粗:“给老子追!老子打不死他!”
于是红小兵头领在前面用狗刨式拼命的游,大许主任在后面用竹竿划船拼命的追,追的快差不多了,就在后面用竹竿戳他,把红小兵头领往水里戳,戳的红小兵头领想和大许主任说什么,刚开口:“许……”咕噜咕噜……
“你……”咕噜咕噜……
“许……”咕噜咕噜……
“有话……”咕噜咕噜……
大许主任听他想说的话,一边戳,一边骂:“有话你大爷!还敢跟老子横?也不看看这什么地方!你什么东西?”
周围水埠公社的民兵们看着红小兵们下饺子似的,在竹子河里沉浮的画面,也是乐得哈哈大笑。
一个地方人的精气神,有时候和他们的地方领导气质息息相关,大许主任为人强势霸道,他手下带出来的民兵就强势霸道,有大许主任在前头撑着,他们怕个鸟?
当初他被调到水埠公社当生产主任,水埠公社的武装部民兵有一大半都被前任水埠公社书记周县长带走了,他自己从蒲河口那地方带了一百多民兵过来,才算是重新将武装部组织起来,后来又重新招募民兵。
也亏得这几年临河大队在他和江、S、记的发展下,又是搞养鱼场,又是搞养鸡场、养鸭场、养鹅场,这两年茶山上的茶叶又被他们重新打理出来,水埠公社财政富裕,他才能招募组织出来一支三百人的民兵队伍,不然哪能抵挡得住一批又一批过来想要来水埠公社搞事的红小兵?
说白了,还是水埠公社太有钱了,有钱到人人都觊觎,人人都想来分一杯羹。
水埠公社作为水路交通要道,过去本就商贸发达,后来计划经济了,作为吴城下面的一个区,公社成立后,下辖近二十个生产大队,是周围十里八乡最大也是最有名的大社,行政辖区范围内,有炭山煤矿这样一个超巨型矿场,还有水泥厂、砖瓦厂,紧挨着的还有竹子河这样一个可以靠水吃水的大河,每年光是渔获,都要给水埠公社财政赚不少钱,更别说在许金虎和江天旺的发展下,还多出来一个蒲河口农场这样一个产粮大户的粮仓。
谁看了不眼红?
要不是水埠公社有许金虎这个性格霸道强势的人坐镇,又在沪市的‘一月G命’开始之初,就及时地在第一时间抢先成立了水埠公社革委会,先把水埠公社革委会主任的位置给占了,手下还有两百多名带木仓的民兵维持水埠公社的治安和秩序,水埠公社还能不能维持现在的秩序还真不好说。
实际上从吴城夺权开始,就一波一波的红小兵们下来冲击水埠公社,先是冲击水埠公社,准备占了水埠公社革委会,后来发现许主任不是好惹的,这才放弃了水埠公社,改去冲击炭山煤矿,先成立了煤矿革委会,再与炭山煤矿里的人里应外合,这才把炭山煤矿给占了。
现在炭山煤矿占了后,他们现在又想把手伸到水埠公社了,去蒲河口农场闹事,不过是他们先一步的试探罢了。
谁不知道蒲河口农场是大许主任从无到有,一手开垦建设起来的?
去蒲河口农场闹事,就是在掘水埠公社许主任的根基,也是对大许主任的一次试探。
现在还想让许主任带着他们去冲击蒲河口农场?许金虎都不知道到底是他们脑子不好,还是当他许金虎脑子不好。
民兵队长看那些人被淹的不行了,这才对许金虎喊:“许主任,许主任!我看他们水喝的差不多了,要不要把他们捞上来了?”
春寒料峭,四月底的天气,虽已经没初春那么冷了,可竹子河的河水还是冰寒的,这些人身上基本上都穿了两三件衣服,有穿薄毛衣的,有穿春季薄外套的,哪怕他们会游泳,离岸上百米的距离,还有毛衣外套沾了水之后的重量,他们在水里挣扎了这么久,也快没了力气,有些人已经开始往水下面沉了。
民兵队长怕出事,提醒大许主任见好就收。
大许主任也没想搞出人命来,主要是想警告这些人,少把手往水埠公社伸,他们敢伸,他就敢剁!
他叫人把这些过来的红小兵们全都捞了上来,然后一个捆上一个,穿着湿漉漉的衣服,拉去水埠公社的街上游行去了,一边走还一边拿着铁皮喇叭喊着:“这就是来我们水埠公社捣乱的下场!下次再敢来我们水埠公社找事情,来一个我剁一个!”
此时的革委会也是有批斗任务的,不光有批斗任务,还有抓‘□□分子’的任务,有些地方抓不够数的,还会抓完全没问题的人充数。
这下好了,有了这些红小兵,大许主任也不用大老远的派人去山里抓人出来充数了,这段时间为了抓‘流氓’,水埠公社的民兵鞋都走坏了好几双,到处查山里那些欺负女知青的,打婆娘的,祸害姑娘的人出来批斗。
这也是蒲河口的小许主任提出的。
原本小许主任并不清楚知青们下乡后的处境,结果陆红阳一次浅山大队之行,回来将上山下乡,插队到大山里的女知青们的境况,还有大山里那些女人的处境说了之后,小许主任就去找大许主任了。
一个地方的罪犯终归是有数的,大许主任不想抓水埠公社几个学校的老师校长们去批斗,不想抓水埠公社为数不多的知识分子去批斗,总要有人去批斗啊。
小许主任便向大许主任建议,去抓各地犯了‘流氓罪’祸害妇女的人出来批斗,然后送到蒲河口挑石头。
光是开春这几个月,水埠公社的民兵队就已经进山查访,抓了十几个犯了‘流氓罪’的人出来批斗的,其实抓人还是次要的,主要是对深山里想要祸害女知青的人进行震慑,后面还有一批批的知青们来他们这边的大山里插队,要是治安不好,来一批祸害一批,这些插队来的女知青们,除了被本地山民祸害生孩子,然后成为大山里的一员,毫无用处,本地原本就严重缺乏可以改变地方经济和文化的知识分子,这好不容易国家送了一批又一批的知识分子下来了,哪里能被那些流氓祸害了?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知识分子就该干知识分子的事!
于是在小许主任的建议下,许主任让手下的民兵们一次又一次的进山扫荡抓人,并进行震慑,效果颇佳,祸害妇女和知青们的犯罪率少了,流氓少了,他们抓‘□□分子’批斗的任务还没完成呢!
这下好了,有了这些红小兵充数,水埠公社这边不愁凑不够人数了。
这样想着,许主任又期待起来,期待吴城那边继续派人下来,这样他们蒲河口挑堤坝的事,就有人做了。
蒲河口的犯人还是太少了啊!
是的,大许主任做事情就是这么鲁莽,就是这么彪!
他怕放这些红小兵回吴城后,他放虎归山,他们会召集更多的红小兵来他们水埠公社,到时候整个水埠公社都会乱起来,人数多了,也就没那么好抓了,就把这些红小兵一股脑儿的全都送到蒲河口挑堤坝去了。
小许主任听说大许主任一下子给她送来了一百多人,还吓了一跳,因为蒲河口这几年总共送来的犯人,也就几百人,其中有一半都是五九年到六一年这三年饥、荒时期,逃荒过来的难民,他们过来后,祸害庄稼,在庄稼还没成熟时期就偷吃庄稼、偷盗、组成土匪团体打劫、途中祸害流民队伍中的妇女等各种罪名,被抓到蒲河口农场服役至今,剩下的一半是这几年本地犯了事抓到劳改农场来服刑的犯人,剩下的人,则是由三百民兵和蒲河口的工作人员组成,还有当时被蒲河口农场收留,在本地开荒、挑堤坝获得食物而的留下来的灾民。
蒲河口农场最高时期,人数达到了六七千多人,这六七千多人里,有一大半都是当时逃荒过来的流民,这些人大多数都在六一年灾荒结束之后,陆陆续续返乡,只有少数留下来的,加上张申武校长这一批下放来的六个人,和谢家这一批过来的十一个人,还有这段时间陆陆续续送来的一些‘反G命’罪的犯人,现如今蒲河口农场的总人数也就两千多人。
大许主任一下子就给他们送来了一百多人,人数是真不少。
其中几个,还是之前就来过蒲河口的‘熟人’,这可把听到大许主任到来,赶紧过来接人的民兵队长给高兴坏了。
蒲河口作为一个才建立不到十年的农场,底蕴自然是比不得一些人数上万人的大农场深厚,加上地处偏僻,很多吴城和市里那边的犯人都分到市北大农场去了,能够分到蒲河口农场的犯人极少。
加上这几年还陆陆续续有一些因为打架斗殴等犯罪较轻的犯人出狱回家,蒲河口这边既有一万多亩良田的农活要干,还有一个要长期做的,从蒲河口修建到邻市这一条一百多么里的堤坝任务要做,人数根本不够!
每年双抢,都还要从大山里招募本地山民来干活,才能勉强把农活干完。
现在又多了一百多的壮劳力干活,民兵队长自然高兴。
小许主任问过才知道,这些人居然是因为不满她没照着他们的方式来批斗这些下放来的‘反G命’分子,而去吴城革委会打报告,特意带了这一百多号人,来冲击蒲河口农场,想来蒲河口农场夺权的。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叫来民兵一队的队长:“先全部都关牢里饿个两天,再送去挑堤坝!”
不先给个下马威,饿个两天,以这些人打了鸡血似的旺盛精力,小许主任怕他们闹事。
民兵一队的队长是小许主任的心腹,得到命令喜滋滋的把人关牢房里去了。
之前几个带头的红小兵来他们蒲河口作威作福,现在他们落到这些民兵的手里,他们自然也不会客气,对于嘴巴不干净骂骂咧咧反抗的,先打一顿!
大许主任的到来,迅速的引起了蒲河口农场的轰动,哪怕他已经不是蒲河口农场的生产主任了,他对蒲河口的影响依然是巨大且深远的,那些原本在堤坝上挑堤坝的犯人们,一听大许主任来了,身上的皮都紧了三分,原本还有些偷懒的人,立刻精神一阵,抓起粪箕挑着土健步如飞,拿着铁锹挖土的人,也不敢聊天了,全都埋头苦干。
小许主任只对那些犯了流氓罪的人严格,对一些犯罪较轻的人,还是比较好说话的,只要不闹事,每天挑堤坝的任务都能按时完成,在这个过程当中,他们聊聊天,偶尔干的累了休息一会儿,她也不会让人挥着皮鞭鞭打他们,还会给他们准备姜茶驱寒。
不像大许主任,脾气暴躁,看到谁偷懒不顺眼,挥起鞭子就打!
要是敢犯事到他手上,直接一巴掌就扇过来。
蒲河口只要稍微待的久一点的人,就没有不怕大许主任的。
得知大许主任抓了一百多个红小兵送来蒲河口挑堤坝后,蒲河口农场上干活的犯人们,一个个既对大许主任的彪悍感到害怕,又对那些之前来蒲河口作威作福的红小兵们幸灾乐祸,尤其是原本来到蒲河口要批斗他们,嚣张跋扈的红小兵们,此时变成了和他们一样,要挑堤坝的犯人。
他们原本还怕他们晚上回去后,大许主任会来开个批斗大会,收拾他们一顿,毕竟现在大许主任是专门干批斗这事的革委会主任。
没想到等他们干完活老老实实的排队回来时,大许主任早走了。
大许主任也怕水埠公社没他镇着,会出事,人一送到,就赶紧回去了。
这事本来也和陆红阳无关,结果第二天一大早,民兵一队的大队长,就敲响了她的房门。
昨天被送到农场的红小兵们,有一大半都出现了感冒、发烧、流鼻涕等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