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民兵队长分不清他们是普通感冒, 还是流感,让陆红阳过去看一看。
这些人本就在河里淹了半天,又游街被批斗了半天,这大半天下来, 就在四月底的春天, 衣服也没换, 穿着吹着河风,到了晚上,里面一大半人都出现了感冒的症状。
他会紧张,是在前两年, 市北农场出现了一场重大的事故, 一场流感导致农场内死去了五十二人,这事不光是引起了上面的重视, 还作为事故案例,告诫了下面每个农场的人,像农场这样人流比较集中的地方, 一旦发生流感,在这个年代人普遍营养不良和有一些慢性病,还缺医少药的情况下, 平常还能再拖一拖的病,很可能就会在流感的情况下, 造成人员的死亡的事故发生。
这事他本来应该在发现的第一时间就去通知小许主任的, 只是这时候小许主任还在临河大队,没来上班, 就只好先通知医务室的小陆医生。
陆红阳听到民兵队长的话,立刻穿好衣服出来,到下面的医务室去拿医药箱。
此时天色尚早, 张申武校长夫妻还在睡,陆红阳到了下面,对民兵队长说:“许队长,你去食堂看看有没有热水,有热水的话,先去拎两瓶热水过来。”
陆红阳不知道这些人感冒是轻症还是重症,如果是轻症的话,暂且可以冲点板蓝根给他们预防一下,要是重症的话,就得分开隔离关押了。
陆红阳一边穿上自己的白色麻布罩褂,一边问民兵队长:“许队长,现在出现感冒症状的人多吗?是只有昨天送来的一百多人里出现了感冒症状,还是我们蒲河口农场的人里也出现了这样的症状?”
民兵队长说:“目前只发现了昨天送来的一百多人。”
陆红阳已经到了医务室,拎着医药箱和一包板蓝根走了出来,说:“那就将这些人都先隔离起来,不要让其他人接触,之前许主任不是说关两天吗?那就多关一些天,隔离起来。”
民兵队长自然应是:“这事等许主任来了,我就汇报给许主任。”
陆红阳走到男子监狱那边的牢房时,正好看到男子监狱这边的人正在监狱中间的大操场上出操,她一抬头,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谢磐石。
他个子高,这时代的人因为营养不良,男子身高普遍才一米六多,一米七都算是个子高的,像谢磐石这样身高超过了一米八的,站在人群中简直是鹤立鸡群,很难让人不一眼注意到。
可她只是看着谢磐石,并没有叫住他。
他大约也是察觉到陆红阳的眼神,在人群中条件反射地抬头朝她这边看过来,只是一眼,又飞快的垂下眼帘低下头。
陆红阳手动了动,脚步到底没有停留,在几个民兵的护送下,走入上了锁的男子监狱。
谢磐石这时才微微抬头,看着陆红阳的背影,直到她进入男子监狱,目光还在凝望着。
他身边的谢镇山看到儿子跟随着陆红阳的目光,心底微微叹了口气,拉了谢磐石一下,让他专心出操,别再看,让人瞧出端倪来,连累陆家丫头。
谢镇山只轻微地一个动作,谢磐石便收回了目光,低着头,垂着眼,面无表情。
男子监狱这边牢房极多,每个监狱关了大约十到十二个人,睡的是大通铺,这么多人挤在一个不算宽敞的牢房内,是非常逼仄的。
在开门的时候,两个民兵就举起了手中的木仓,站在了门口,对准了牢房里的红小兵们,原本还因为打开了牢房大门而有些激动的想要冲出来的红小兵们,一看到两个端着木仓瞄准着他们虎视眈眈的民兵,顿时吓得不敢再往外冲,缓缓退后了好几步,露出后面的大通铺。
大通铺上躺着几个人,咳嗽的非常厉害,脸上身上都烧的通红。
他们身上的湿衣服都被脱了下来带走了,身上穿着监狱的狱服,炕上垫着稻草,连个芦苇席子都没有,也没有被子。
本来就在大河里泡了好一会儿,又穿着湿衣服去游街批斗吹风,从昨天下午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加上春天,蒲河口的地理位置导致了这里一到晚上,气温就会下降,晚上一群人冻得人贴人,肉贴肉,才没冻出好歹来,第二天早上起来,头痛头晕的,鼻塞咳嗽发烧的,全都出了问题。
没有检测报告,陆红阳只是这样检查,也检查不出来他们是普通感冒还是流感,只能先当做普通感冒治。
很快民兵队长就带着人拎了一桶热水过来,陆红阳将自己从医务室拿的一大包板蓝根倒在木桶里,让民兵队长拿进去给几个还能站着的人喝,又重新准备了退烧药,让那几个红小兵拿碗喂给躺着的人喝。
陆红阳出来的时候,男子监狱那边还在出操,她眼睛只在人群中稍一巡视,就能精准地搜寻到谢磐石,他此时正背对着她。
陆红阳心底微微叹了口气,就离开了。
等她离开,他才缓缓的转过身来,怔愣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监狱的犯人们很快就被蒲河口的几队民兵们,一组一组的带出去挑堤坝挑石头去了。
他和煤矿厂上的人的劳动任务依然是除草。
快到九点的时候,小许主任来蒲河口,民兵队长赶紧过去向小许主任汇报了这事,小许主任果然很重视,她立刻招来陆红阳问了此事,然后眼珠一转,就没耽搁,才刚刚下船的她,又出了蒲河口,往水埠公社走去。
吴城革委会那边,昨天没等到红小兵们回吴城,今天上午等了一上午,还没等到他们回来,就知道出了事。
他们下来之前,他就和为首的红小兵头领说好,不论冲击蒲河口成没成,都要叫人回来汇报情况,要是没成,也是正常,蒲河口毕竟是许金虎的地盘,他们也没想过一次就能成功,这次叫他们带红小兵过去蒲河口,不过是试探而已,要是成了,下一步就直接拿下水埠公社,安排上他们自己的人过来当革委会主任。
但不论是哪种情况,都得派人回来汇报一下消息。
如果是路途遥远,交通不便,昨天没能及时回来,今天上午也该派人回来回消息了,上午还没回来,吴城革委会这边就知道事情不大对。
他特意叫了他手下一个叫王根生的下去打探情况。
王根生是五公山公社的人,早年读过几年书,后来娶了吴城一个小官的女儿,算是入赘在了城里,只是随着这两年红小兵的猖狂,王根生也顺势起来了,在吴城里打着‘G命无罪,造F有理’的旗号,在吴城聚集了一批红小兵,四处抄家打砸,抓人去批斗;吴城革委会成立之后,他又快速地投奔了现在的吴城革委会主任,成为他手下一个做事狠辣的一个小头目。
这次之所以派王根生下去打听情况,是因为吴城这边的语言和水埠公社那边方言不一样,吴城这边的人过去,只要一开口说话,就会暴露他们不是本地人的事实,会引起人警觉,而王根生是五公山公社的人,五公山公社过去作为水埠区下面的一个小乡镇,共用一种方言体系,他下去打探消息,不会引起水埠公社人的警觉。
很快王根生就把昨天许主任抓了一百多个浑身湿漉漉,被淹的跟水鬼一样的年轻人拉去游街批斗的事打听的一清二楚,回到吴城汇报给了吴城革委会主任。
吴城革委会主任听到许金虎居然敢如此大胆,敢批斗他的人,也是气得不轻,叫人下来让许金虎去吴城,他要责问许金虎。
谁知道许金虎根本鸟都不鸟他,他又不傻,出了自己的地盘,不是想给人怎么拿捏,就给人怎么拿捏吗?
许金虎不去吴城,吴城革委会主任又不可能放着那一百多号红小兵不管,又派人来责问许金虎为什么要抓他的人,把他的人都抓哪儿去了,要许金虎放人。
“我放他爷爷个鸟!”许金虎在自己办公室里,毫不避讳地破口大骂着:“让那些人滚回去,再过来我通通抓到蒲河口挑石头去!”
此时小许主任就在许主任的办公室,小许主任等许主任发完火,才笑眯眯地和许主任说:“今天早上新民跟我汇报,说昨天送来的那一百多人里,有一大半都出现了咳嗽、发烧等感冒症状,不排除是流感,你让那些人回去问问秦主任,是不是要把那些人带回去,要是带回去,让他亲自来蒲河口接人。”
许主任听了哈哈大笑,“还让他亲自过来接人?他前脚敢离开吴城,后脚老巢都能给周县长端喽~!”
下来责问的人也是怕许金虎,许金虎在办公室里骂人,半点没避着人,他自然也听到了许金虎说要把他也抓到蒲河口去挑石头的话。
他丝毫不怀疑许金虎真的敢这么做。
毕竟昨天下来的那一百多人,都被说抓就全抓走了,他哪里敢耽搁?陪着笑客客气气的离开水埠公社大院,半秒钟都不敢多停留,和几个一起来的红小兵骑着自行车,就跟身后有鬼在追一样,赶忙离开了水埠公社,往吴城骑。
一来一回,骑到吴城天都快黑了,也不敢耽搁,往革委会主任家里跑。
吴城革委会秦主任听到许金虎说,让他亲自去蒲河口接人,面色也阴沉得很,听到那些人中,有一大半都出现了流感的症状,也是没再说要去接人的话,而是对手下的人说:“那些人的家人要是来要人,就说他们感染了流感,被隔离起来集中治疗,暂时不能回去。”
他也只需要对手下有个交待就行了。
前来汇报的人,骑自行车骑得一身的汗,用手绢擦擦脑门上的汗,连连点头说:“是是,咱们吴城这么多人,要是流感传染到吴城,那一个城的人都有危险,为了大家伙儿的安危着想,就先让他们在蒲河口待一阵子吧,蒲河口毕竟有大河阻隔着,即使爆发了流感,也传染不到咱们这。”
实际上他们心里都清楚,流感不流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搪塞这些人的家人,毕竟是他手下,现在都被关押起来了,他这边要是不过去把人救回来,又不给个合适的理由说不过去。
许金虎给的流感的理由,就非常合适。
关键是,他不确定许金虎说的这个理由是真实的还是瞎编的,要说瞎编的,正常人编不出流感这样的理由,要是真实的,他不禁笑了一下,他现在倒是期望这儿蒲河口和水埠公社那边真爆发什么流感了。
这时代的流感,大多都是畜流感和禽流感。
由于此时的防疫手段还不完善,农场上大多都养殖了大量家禽和家畜,在没有足够完善的防疫手段的前提下,畜禽流感已经成为这时代的常见疫病,例如养猪场出现的猪流感,牛群中常见的牛流感,还有养鸡场和养鸭场、养鹅场常见的禽流感,但也并不是没有出现过大规模的人传人的人流感的情况,比如这个时期正在全球大流行的‘香江流感’,此时的国内,也正是这种流感病毒活动的重要区域。
所以许金虎一说这些人可能感染了流感,吴城革委会主任别说本来就没打算去下面公社了,有了这个理由,就更不会下去了,他还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让这些红小兵的家人也不能过来闹事!
好在今天之后,这些人的感冒症状在陆红阳的治疗下,症状也逐渐消失。
小许主任知道只是普通感冒,而不是流行性感冒,也是松了口气。
很快这些感冒好的人,就绑着双脚,穿着蒲河口狱服,集中地拉到蒲河口养猪场,去打扫猪圈,清扫猪粪去了。
本来他们是要挑堤坝,挑石头的,但他们刚来就冻生了病了,身体刚好,还虚的很,加上怕他们吃饱了闹事,他们这群红小兵现在每天只有两顿,一顿一碗野菜粥,身体软的像面条,干不动挑堤坝的活,就只能先安排他们去养猪场干最脏的活。
这也是他们之前最喜欢给吴城的知识分子们干的活,他们不仅是让人去扫厕所,扫猪粪,他们还让那些被他们打倒批斗的人住厕所,住猪圈。
现在他们自己也体验了一次。
每天早上五点多钟起来出操,然后去养猪场清扫猪粪,堆粪肥,每天都要干到日落西山才回来,回到蒲河口,就全都被关押到牢房内,不准见人,也不能相互之间串门,一群人每天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前发晕,别说满腔热血搞批斗了,每天早上被放出来,看到地上的草都恨不能啃两口。
刚被抓到蒲河口的时候,他们还每天叫嚣着赶快放了他们,不然吴城革委会那边不会放过他们,结果蒲河口农场的人丝毫不搭理他们。
他们每天挑堤坝的时候,眼睛都是看着大河对岸方向的,他们每天最期盼的,就是在大河上看到船的影子,每次看到有船,就在心中激动地祈祷,是秦主任他们来了,在秦主任他们来带他们回去了,等他们回去,他们一定要……他们心中想了无数条报复蒲河口的方法,但是他们期待的秦主任一直没来。
*
眨眼间就到了清明。
由于现在破四旧,禁止封建迷信,就连清明祭祖都被禁止了,但禁止的只有大河对岸,大河以南这边因为大河隔绝,实际上影响并不很大,虽不能正大光明的去山上烧纸祭祖,但私底下偷偷摸摸祭祖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大队长和大队书记他们也都睁一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到。
他们也有祖宗,也要祭祖呢!
不光祭祖,他们这些河边生活的人,还要祭祀河神和龙王爷,求河神和龙王爷保佑风调雨顺,别再大旱或者大涝。
所以祭祀之风,在大河以南是禁不掉的,只要没人举报,就不会有人管,如果有人举报,这个人就没法在大河以南生活了,他和他全家,都会成为整个大河以南的人的公敌!
过往清明节这天祭祖,陆红阳作为一个女孩子,是不用上山祭祖的,这次清明节前一天,陆家的陆卫华就特意过来通知了陆红阳,说她现在在大河以南的蒲河口,距离陆大河的坟不算远,陆爷爷陆奶奶让他过来喊陆红阳清明节回去给陆大河烧个纸钱,看看她阿爸。
陆红阳当时心里就咯噔一声,心里有了预感,过去九年,她都没有去给陆大河烧过纸,陆家人都没来喊过她去祭祖,给陆大河烧纸,现在突然叫陆卫华过来喊她,怕是陆家庄的人知晓了煤矿上的事,喊她回去问话的。
谢家的事也事关陆家,陆红阳也怕陆家人在外面瞎嚷嚷,让外面人知道了陆家和谢家还有牵扯,到时候连累了陆家,自然是满口答应。
陆卫华则是看着她欲言又止。
陆卫华现在已经二十多岁,儿子都有了,看着已经是个非常可靠的大人。
他们从大队主任那里只听到一些大致的情况,知道煤矿厂上的谢家倒台,现在在煤矿厂上做主的是什么革委会。
他不知道谢家已经下放到了蒲河口农场上,只担心的看着陆红阳,“你没事吧?”
陆红阳:“你看我像有事吗?”
陆卫华左看右看,堂妹面色红润,精神也好,看着一点都不像有事的人。
但他还是不放心,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事就和我们说,一家人有什么事有商有量,没什么解决不了的。”
陆红阳眨眨眼,点头。
他是记工员,白日里要记工分,离不开,是傍晚下了工来的,蒲河口的犯人们下工时间比他们正常劳作时间晚一些,他来蒲河口的时间,正好赶上蒲河口的犯人们下工回蒲河口农场监狱。
陆红阳是背对着蒲河口监狱的,而他是面对着,正好看到了人群中下工回来的谢磐石。
而他在看到谢磐石的时候,谢磐石正好也在人群中看到了他。
其实不是正好,是谢磐石远远的就看到了陆红阳,陆红阳正对着他的时候,他总是会避开她的目光,可她背对着他时,他的目光又总是会忍不住追随着她。
陆卫华突然想到堂弟陆卫国回来和陆奶奶说,给陆红阳在吴城相看了一个对象,这次回来,准备带陆红阳去吴城相亲的事。
此时看到谢磐石,他莫名的感到心虚起来,条件反射的避开了谢磐石的目光。
谢磐石一愣,又看向正宇陆卫华说着什么的陆红阳。
他心里忽然就明白了什么,脚步一顿,心中只觉得一股铺天盖地的痛楚席卷了他,让他一时愣在原地。
陆卫华看到,轻轻推了陆红阳一把,示意陆红阳回头看。
陆红阳回头,看到谢磐石已经垂着眼睛向农场内走去了。
陆卫华也没多说,只提醒她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说着又看了谢磐石方向一眼,没在蒲河口多留,划着船就走了。
从陆家庄到蒲河口,划船只要半个小时。
第二天一大早,陆卫华就来蒲河口接了陆红阳回陆家庄,一到陆家,陆红阳就发现陆卫国和陆卫民也回来了。
陆卫国和陆卫民都还没来得及走上前说话,陆奶奶他们就急切地围了过来,问陆红阳发生了什么事。
“我怎么听你主任大伯说,煤矿上出了事,磐……”她想说‘磐石家倒了’,可话到嘴边,‘磐石’两个字被她咽了下去,只拉着陆红阳的手,满是担忧和急切地问:“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啊?他爹不是矿长吗?咋还会出事?”
陆卫华和陆大湖在一旁着急地提醒:“我滴个老娘哎,你说话声音能不能小点儿?是生怕外人不晓得红莲和……的事是吧?主任大伯的话你们是没听到是不是?以后这事都烂在肚子里,可千万别对外面说!”
本来这事陆家人并不知道,还是他们本家的大队主任去水埠公社开会的时候,知道了谢家倒台的事,这才吓了一跳,赶紧回来问陆家人什么情况。
结果陆家人一问三不知。
他们还是从大队主任那里得知了自己孙女对象家出事的事情。
陆家庄虽因大河阻隔,与世隔绝,这里的人生活的很平静,外面的纷纷扰扰基本上和大河以南的人的生活一点关系都没有,但陆家的人不一样,陆家因为是渔民出身,一直以来都是与外界有联系的,尤其是涨水期,陆家平时抓了鱼虾,都是会去邻市卖的,所以市里的红小兵们游街也好,批斗也好,他们都是见过的,自然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这也是他们知道这事后,赶紧把陆红阳喊过来问明情况的原因。
陆奶奶刚刚也是着急了,才声音稍微大了点。
陆家几个伯娘、婶子也都急切地围在陆红阳身边,想要知道情况,生怕她和谢家的事情连累到她们和她们的娘家。
陆二伯娘说:“要我说啊,不如让红莲嫁到我娘家去,我娘家还有好几个侄子没结婚,红莲嫁到大山里去,哪个能找到她?那些红小兵要是到山里,人都找不到!”
陆奶奶原本就压抑着情绪,见这个时候,这个二儿媳说话还不着调,满嘴胡说八道,一个巴掌就扇了过去,一把扇在了陆二伯娘的胳膊上。
陆奶奶从年轻时就手重,力气比一般男人力气都大,不然也无法一个人扛动一艘五米的小船,现在虽然老了,可力气一点都不小,哪怕是隔着春天的薄外套,还是把陆二伯娘打的胳膊生疼,往后面退了一大步,委屈地说:“我又没说错?娘你打我干啥?我都多大年纪了你还打我?”
她声音在陆奶奶瞪视她,宛如要吃了她的目光中,渐渐消了音,不敢再说话了。
她性子就这样,欺软怕硬,你对她客气,她反而蹬鼻子上脸,你对她严厉,她反而乖乖听话。
陆奶奶因为心情不好,看着陆红阳:“你来说。”
看着陆家人担心急切的脸,反倒是陆红阳脸色平静的很,说:“就是你们知道的这样。”
看到她平静的面色,气的陆奶奶捶她:“你这丫头,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都不来家里通知我们一声,还是我们听了你主任大伯的事,才晓得,你这是要担心死我们哪!”
陆奶奶狠狠在陆红阳胳膊上捶了两下,气才消了些,问陆红阳:“那现在呢,现在你和那……石头的怎么样了?我听大队主任说他被下放到劳改农场了是不是?你们没见面吧?你们是不是还好着?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犯傻,不能再和他扯上关系了你晓得不?”
看孙女不说话,老太太那叫一个着急说:“你们小年轻不懂事,现在觉得有情饮水饱,等过几年有的你后悔!”
“那劳改农场是什么地方?挑几年石头,再好的身体也挑毁了,王家村的一个人,听说是犯了什么流氓罪,偷寡妇门,被抓到农场劳改,才一年,回来都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她说着,又伤心的抱着陆红阳呜呜地哭了起来,“我滴儿,你说你咋就命这么苦啊!”说完又恨恨地哭着骂了起来:“都怪你那没用的死鬼爹,他在下面咋就不晓得保佑你?这种事情怎么就叫你摊上了?偏偏叫我孙女受这些苦?”
她哭着拍着大腿。
老太太一年比一年老,头发一年比一年白,从陆红阳的角度低头看着抱着她的老太太,头发几乎全白了。
她是真心实意的为陆红阳感到难过。
婚姻大事,于这时代的女人来说,无异于第二次投胎,偏偏在这样重要的婚姻大事上出了事。
她拉着陆红阳,眼睛里都是殷切和对小辈的关心,哭的老泪纵横:“我晓得他也是个好孩子,我晓得你们一起长大感情好,可感情当不了饭吃,你现在年轻无所谓,可谁知道他在农场待多久?要是待一年两年你还能等他,要是劳改个十年八年,你咋办?你说到时候你咋办?!”
她语气忽地强硬起来:“昨天卫国他们回来,说给你在吴城相了个小伙子,也是机械厂的,人不错,明天你就跟你哥哥去吴城相亲去!”
陆红阳被老太太抱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