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谢磐石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他从十四五岁就认识她,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她非常的优秀,在她父亲去世后,主动站出来承担起了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 让一个家不至于垮掉, 一直在积极乐观的生活;她读书成绩很好, 这是每个水埠公社的人都知道的事,在有人说女孩子读书成绩不如男孩,想要把更多的读书机会给家中男孩子时,总有人拿她去反驳那些说她们读书不如家中兄弟们的人, 说:“谁说女孩子读书不好的?人家陆红阳还年年跳级考第一呢!”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她成为了水埠公社乃至周边公社女孩子们想要读书时,打破周围人言语桎梏的一个标杆。
这样的话谢磐石经常听到, 在周围邻居们的口中,在炭山煤矿工人的闲谈中。
在那样艰难困苦的时期,她也依然把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把别人喂鸡的小龙虾、螺蛳、河蚌做成让他们难以忘怀的美味,以至于他们这群正在长身体,仿佛永远也吃不饱的一群少年, 每年的暑假,陆家就成为了他们这群人的秘密基地, 他们不论是得到些山里跑的, 水里游的,最终都会送到陆家, 那是他们青春少年时期最珍贵也是最难忘、最快乐的回忆。
他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喜欢上她,或许是一个人太好,好的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璀璨夺目, 自然而然的就会吸引追光的人去追逐去接近吧。
他也一样。
他只是有幸离她很近,很早地就认识了她,也很早的就看到了这一点。
可刚开始,他更像是对一个邻家的小妹妹,她是发小的妹妹,他总要多顾着些。
后来聚集在她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便越来越移不开,成为他青春少年梦里的辗转反侧和寤寐思服。
他一直在等她长大,像是守护一朵独属于他的花。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像是忽然看清了她的灵魂,她不是独属于他的花,他的小姑娘不属于任何人,她是她自己,她也只属于她自己。
她也不是花,而是一颗璀璨明亮的星辰,她一直在用自己身上的星光在努力地照亮别人,也在照耀着他。
她比他了解的要勇敢、坚强,也聪明理智的多!
反倒是他……
谢磐石心中再一次黯然起来。
她说不在乎等他十年、八年,可他如今深陷泥泞,连他自己都看不清前路,她说她不在乎,他就可以无视那些现实的问题,理所当然的无视她的等待,她的付出吗?
谢磐石再一次的沉默下来。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是他在追逐她。
只是那时候的他,自信,昂扬,相信自己能给她幸福,可现在跌入深渊的他,又拿什么去追逐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追逐她?又拿什么给她幸福?
陆红阳见他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仿佛又陷进自己的思绪里,想要躲回自己晦暗的角落。
陆红阳就气不打一处来,走过来强硬地拉过他,双手抬着他的下巴让他看她,语气认真又不容置疑的警告:“磐石大哥,不要替我做决定,懂吗?”
她前世确实年龄不大,才十九岁。
今生的年龄也不大,才十八岁。
但她觉得,她们这一代人,最幸运的一点,就是生活在信息时代,通过网络,知道了很多她们这个年龄原本不会知道的信息,更早的就懂得了这世界的真相,明白自己未来的路要怎么走,清楚自己前进的方向。
更重要的是,她们把自我放在所有一切事物的前面。
我先是我,然后才是社会上的其他角色。
*
陆卫国和陆卫民一直等在陆红阳的宿舍,等待着谢磐石劝完陆红阳,让陆红阳跟着他们去吴城相亲。
结果两人也不知道在里面聊什么,他们等了半天,也不见谢磐石出来。
医务室就在陆红阳宿舍楼下的一楼。
陆卫民坐不住,就起身走到走廊上,伸着头向下看,什么也看不到。
陆卫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他们不会是说着说着睡着了吧?”
陆卫国轻斥他一句:“你胡说什么?”
陆卫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主要是他和陆卫国、谢磐石都是男的,平时这样说话习惯了,这样说没什么,可他阿姐是姑娘,要是和谢磐石说着说着睡着了,那成什么了?
他都等糊涂了。
他又有些担心地问陆卫国:“你说阿姐不会哭了,磐石大哥在安慰她吧?”
他从小到大好像都没见过阿姐哭,可这次不一样,磐石大哥要劝阿姐去吴城相亲,阿姐肯定要伤心的吧?
想到他阿妈,自他阿爸去世后,连笑容都很少了,快十年了都还没走出来,很多寡妇一个人要拉扯六个孩子,早就改嫁了。
想到他阿妈,陆卫民心里又暴躁上了。
陆大河出意外的时候,他都七岁了,小时候的很多记忆都有,阿爸在时,和阿妈的相处,他们也都是看在眼里的,阿爸在世时的阿妈,和阿爸去世后的阿妈,就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他忍不住回头问陆卫国:“阿哥,要是阿姐不同意去吴城相亲咋办?”
陆卫国也沉默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从来都不是个性格强硬的人,甚至超级好说话,在陆家,不论哪个弟弟妹妹叫他做什么事,他都很少拒绝,性格就像个沉默的老黄牛,任劳任怨。
向来是家里的弟弟妹妹指使他做这个,做那个,他极少要求弟弟妹妹们做什么。
实在是弟弟妹妹们被大妹教得太好了。
他不会做的,大妹通通都提前做好了,包括对弟弟妹妹们的教育,她既有春风般的温暖柔和,也有发脾气铁腕强硬的手段。
兄弟俩都完全没想过,他们的阿姐/阿妹这么久还没有从医务室里出来,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就是谢磐石和陆红阳,都把他俩给忘了!
*
楼下。
陆红阳严肃地警告完他,又唇角轻扬地笑了一下,又朝他勾了勾手指,让他过来。
谢磐石觉得自己就像在坐过山车。
虽然他也没有坐过过山车。
他就像一颗被他拿捏在手中可以随意捏圆搓扁的黄泥团,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能牵扯他的情绪,让他深陷其中,不可自拔,越陷越深。
见他不过来,她就自己走过来,脑中莫名就闪过华妃勾着大胖橘腰带的片段,她便也笑看着他,手指在他狱服上贴着他的身体轻轻往下滑,他的心都仿佛随着她的动作被她捏在手中,又痒,又疼,一半身在冰川,一半似在火山。
她的手轻轻划过他的腹部,在他身体僵硬如同石雕,连呼吸都要停滞的时候,手指捻起他的衣摆,背过身拉着他往病床边走。
她转身,将他拉的离自己更近些,在他唇上似奖励地亲了一下,“来,躺下,把上衣撩上去,我检查一下。”
她拍了拍面前铺着白色粗麻布的竹床,面容严肃又正经,偏偏眼睛里都是细碎温柔又隐隐有些调皮的笑。
她脑中闪过一系列的关键词:监狱,诊室,医生,犯人,狱服。
对不起,她真的是一个很正经的医生。
可此时此景,对着谢磐石,她脑中真的不可避免的想到她偷偷看过的一些小黄鸭。
她又对他招了招手,声音轻柔:“来呀,快过来。”她拍着诊室的诊床,“快躺下。”
谢磐石静静的看着她,一时竟分不清她是真的在认真工作,还是工作之余顺带调戏他。
她太从容了。
陆红阳见他一直不动作,头向病床的方向歪了一下,笑着示意他赶紧躺上去。
谢磐石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最终还是躺了上去,听话的缓缓将自己的衣摆捋上去,很正常的给医生检查身体的动作,不知不觉间,竟让他浑身都渐渐染上了一层粉色,并且有越来越红的趋势。
她就这么饶有兴致的看着他,托着腮,似乎很享受他此时的窘迫。
“检查身体,你害羞什么?”她好笑地问。
她甚至都没有碰他的身体,只是用目光一寸一寸的在他身上搜寻,摇了摇头:“太瘦了。”她用着陈述的语气:“以后下工后都来我这里,我可不想等到未来局势好了,你身体毁了。”
她语气认真又笃定,好像她真的知道未来哪一天局势会好。
他一直在看着她。
她重新将听诊器回到了她的耳朵上,听头在他胸膛上仔细的听着,听完之后,并没有马上将他捋上去的衣摆拿下来,而是手指在他身上青紫的伤处不轻不重的摁着:“这里痛吗?”
“不痛。”他说。
她又在青紫的伤处旁边换了个位置,“这里呢?痛吗?”
“腹部呢,腹部痛不痛?”陆红阳一块一块,几乎将他前身仔仔细细检查了个遍,查看他腰部和肚肌眼周围有没有出现瘀斑。
手法轻柔,像是沉浸到了工作状态中,此时他只是她的病患,她只是医生。
她算是个实习医生,医术并不精湛,甚至称得上是个菜鸟,很多她无法确认的伤病,她需要很仔细地一寸一寸地细致地检查,才能精准的确认他脏腑内的伤好了没有,肋骨上的伤好了没有。
她一边仔细的检查,一边说:“这样就对了嘛,有伤就要治,哪里痛就要对医生说,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你痛不痛,怎么知道你脏腑有没有受伤,我跟你说,脏腑要是有伤,是很严重的,你不要自己觉得不严重就不重视,一旦内部出血或者损伤,是有可能迅速危及生命的!”她的手轻轻摁在他腹部的位置:“就好比这腹腔内损伤,早期可能只是轻微疼痛,甚至你感觉不到疼痛,但没有症状不代表没有危险,你懂吗?”
她神色十分严肃,严厉的告诫他:“治病的事,我们不要你觉得,我们要我们觉得!”
她的手又落到他的脾脏外:“就比如这脾脏,从外表看,你的皮表伤势好像在愈合,但脾脏它有可能在受伤后立刻破裂,也有可能在你受伤后数天后破裂,甚至数周后破裂,这也是为什么你们已经来浦口好些天了,我们依然要你们每天来医务室做检查的原因。”
检查完,她将他捋上去的衣摆拿下来,“所以你不要以为之前没事就觉得没事了,也不要觉得来了蒲河口几天了,之前检查了没事,就放松警惕,真要没事,我们还让你过来检查做什么?”
谢磐石顺着她的动作坐起来,又被陆红阳按住肩膀,阻止他起来,又坐在一旁,给他测量了一下血压。
其实像他这种状况,她和张医生都是建议先卧床休息几天的,可他们现在身份‘特殊’,没有时间给他们休息,能够让他们这批人去做除草这样最轻省的活计,已经是小许主任格外照顾他们了。
谢磐石想要起身,陆红阳将他摁在床上,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你先在我这里躺着睡一会儿,不要去干活了,天天除草,田地里也没多少草要除了,你们的情况我都和小许主任说了,挑堤坝那样的重活是一点都不能做,就是用力咳嗽、解便、仰卧起坐都要小心,能不做的最好不做,要是出现腹痛加剧、腹部疼痛、疼痛转移到肩膀,恶心、呕吐、吐血、血便、头晕、心悸等症状,一定要及时来医务室诊治,千万不能觉得自己无事,就硬撑着,知道吗?”
她说着说着,就好像又从医生的角色脱离出来,微蹙着眉,露出些小女儿的姿态,以退为进委屈巴巴道:“你要是身体不好了,我可怎么办?”
谢磐石一时竟分不出,她是真的将自己放进了她未来的规划中,还只是随口说说。
可他无法不为她的话动容。
看着她认真帮他检查身体的模样,觉得自己现在就有些头晕、心悸,心跳失控,晕头转向,只想伏身在她的掌中,甘愿成为她的狗,任她驱使。
谢磐石觉得他有病,还病的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