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陆红阳给丁外公诊治开药的时候, 丁外婆已经在坐回了火桶里,下半身用棉被盖着火桶,待陆红阳诊治完,她嘴巴蠕动了两下, 想说些什么, 也没说出来。
倒是丁外公, 躺在床上时不时地咳嗽两声,还在操心着她的事,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别老是让你阿妈操心, 个人的问题该解决也解决了。”
他神情总是严肃的, 说话也硬邦邦的,像是说一不二发号施令习惯的样子。
陆红阳总觉得, 丁水英的性格和说话方式,大约是像了丁外公。
陆红阳留下药后,从丁外公、丁外婆的屋里出来, 大舅妈已经帮她将暖水瓶装好了热水,递给她的同时,还笑容热情地邀请她留在丁家吃午饭。
不说陆红阳是大姑子的长女, 光是她小小年纪就考上大学生,现在还是医生, 丁家就不可能怠慢她。
陆红阳接过暖水瓶, 谢过了大舅妈,也同样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和几个舅舅舅妈告别:“不用了大舅妈, 今天要去蒲河口的卫生院上班了,天色不早了,我还要赶紧回蒲河口报到呢!”
二舅妈也跟着客气地说:“今天才年初二就有人去看医生啦?留下来吃个饭吧。”
她们大多说的是客气话, 像她们家这样家里多个工人的,最是知道近两年政策的变化的,连大年夜、年初一都不放假,更别提今天已经年初二了。
陆红阳也笑着和她们告别:“不啦,一会儿太阳出来冰化了路上就不好走了。”
她挥挥手,把暖水瓶揣怀里离开。
大舅妈给她装的水早上刚烧开的开水,刚放进怀里时,有毛衣秋衣隔着,还不觉得烫,两分钟之后,陆红阳就被烫得受不了了,只能隔着棉衣,时不时地用手托着,不让滚烫的暖水瓶贴在身上。
她忽然就想到谢磐石也是这样怀里揣着暖水瓶去的水埠公社,到她出来,暖水瓶都还有温度,应该是一路上都揣在怀里,没拿出来过。
他烫吗?
陆红阳想了一下,觉得傻子都知道,如果烫得话,会从怀里拿出来一下,放的不那么贴身,谢磐石很明显不傻。
转而又想,他在骑自行车,也没办法像她现在这样,用两只手隔着棉衣托着暖水瓶,不让它贴在身上走吧?
陆红阳从丁家出来后,就又赶紧往之前和谢磐石分开的地方去。
到了炭山,谢磐石就更加谨慎了,虽因天冷,外面基本上没有什么行人,但他依然小心地站在人家菜园子的篱笆墙后面,直到看到陆红阳,才又从篱笆墙后面拎着自行车跨过排水沟走出来。
见到陆红阳双手托着棉衣的动作,就知道她衣服里肯定是塞了刚换过热水的暖水瓶,从她衣服里拿出来,塞到自己的怀里,就扶着自行车下山,“走吧。”
下山的路同样陡峭的下山路,无法骑车,陆红阳拉着自行车后座的钢圈,跟在后面,看着他怀里塞着滚烫的热水瓶,好奇地问:“磐石大哥,你不烫吗?”
刚塞进来,还真不太烫。
谢磐石装作很淡定的模样,“有衣服隔着,没事。”
谢磐石见她在后面拉得辛苦,干脆地一把将自行车扛在肩上,伸手拉住陆红阳的手,生怕雪地路滑,她脚下不稳,一路滑下去,若是屁股坐在雪地上滑下去倒也不要紧,就怕摔了个跟头,直接滚下山去。
陆红阳其实没有那么娇弱,连个下山的路都不会走,与其说是她需要谢磐石拉着她走,不如说是谢磐石想要拉着她的手。
就像是有皮肤饥渴症一样,时时刻刻地想要粘着她,贴着她。
哪怕只是牵手。
到了山下,车就又能骑了,谢磐石把她双手又揣自己兜里,这次棉衣兜里面有滚烫的暖手瓶,里面热乎乎的,可陆红阳刚隔着棉衣兜放暖手瓶不到一分钟,手指就烫得又缩回来。
想了想,她双手环抱着他,隔着棉衣兜,将里面的暖手瓶时不时地托在手里,远离他的身体,让暖手瓶不直接紧贴着他的腹部,待感觉到烫手了,再放下暖手瓶,过个十几秒再托一下,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托。
他自然是感受到她在他怀里的小动作的,骑车的时候伸手隔着衣服握了一下她的手,便又专心地骑了起来,迎着如钢刀刮骨般凛冽的河风,不自觉地就和谢家还没出事前,他每一次骑车从蒲河口来回时一样,眉目舒朗,唇角飞扬。
这段路程注定是漫长又艰难的,但因为是两个人一起,明明一路上又是下山,又是过渡口,扛着自行车上上下下,却又仿佛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两人便到了蒲河口。
谢磐石怀里的暖手瓶,也不知不觉便不再烫了,到了刚刚好的温度。
大河以南和大河以东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大河以东,哪怕天气寒冷,路上看不到什么人,也总给人一种忙忙碌碌匆匆忙忙之感,好像周围的一切任何事都是在加快行进中,但回到大河以南,一切又都慢了下来。
张医生看到陆红阳回来,也只是和沈医生坐在火桶中,从书中抬起眼皮慈祥地笑了笑:“红阳回来啦?”
谢磐石在往蒲河口医务室拎自行车进去的过程中,陆红阳已经拿起背篓走进去,从里面拿出两斤红枣糕和两斤桃酥出来,递给沈老师:“老师、师娘新年好!”
沈老师也没拒绝她给他们带的东西,来蒲河口一年多,他们都习惯了她放假回家,回来总会给他们带一些什么回来了,大多数都是供销社里买的糕点、吃的,蒲河口再清净,到底是个与世隔绝之地,河东许多便利的东西和吃食,都是大河以南没有的。
甜食,是这个时代极其奢侈的能够给人带来幸福感的东西。
纺织厂腊月到正月初特别忙,但一般忙过了正月,就不那么忙了。正月十五纺织厂终于放了一天假,陆红菱的婚礼在正月十六,双数的日子。
陆红阳作为陆红菱在娘家较为有分量的堂妹,是一定要去送嫁的,娘家的人身份分量越重,女孩子嫁到婆家去之后,婆家人也越是会看重。
陆红菱又要强又自卑,她早早就和陆红阳说好了,希望她结婚那天,陆红阳能回来给她送嫁,对于堂姐这样再合理不过的请求,陆红阳自然是同意的,一大早就从蒲河口去了陆家庄。
奈何天公不作美,大喜的日子,居然下起了小雨,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却因为新郎和新娘两家路途的遥远和道路的泥泞,不论是结亲的人,还是送亲的人,都是满身的泥泞和狼狈。
陆红菱手里一直抱着陆红阳送给她的红色毛毯,好几次陆二伯娘都想从她手中将大红色毛毯抢下来,都没抢下来,嘴里刻薄地说着:“哪家的姑娘有好东西不是想着娘家的弟弟?这么好的毛毯不想着留在娘家,还往婆家带,老话说的果然没错,姑娘生出来就是赔钱货,这么大的人了,一点都不知道心疼娘家。”
她还想把陆红菱手里折叠得整整齐齐,也是陆红菱唯一可以称得上是嫁妆的东西往外拽了拽。
陆红菱面上维持着体面,双手紧紧抓着堂妹送给她的红毛毯,眼圈红红的,咬着牙,看着陆二伯娘,眼神狠厉,用力往回拽。
陆二伯娘见人抢不过来,还出去和陆大伯娘、陆四婶她们说,叫她们评理。
陆四婶实在是看不上陆二伯娘,她是小队长媳妇,平时最是要脸面的一个人,忍不住不耐烦地说:“哎哟喂,行了吧!你都没给嫁妆了,一床毛毯你还要抢!”
虽然她也眼红红毛毯那样的好东西,可对于陆二伯娘的刻薄,她也看不下去。
陆二伯娘却振振有词,嗓门比谁都大:“谁结婚不是一身衣服就出门子了?她这些年工作挣的钱都在她手里,就算一个月三块钱,几年存下来起码也有一百块钱了,这不是嫁妆?我都没要她交给我了!”
实际上是她想要,陆红菱不给。
陆红菱工作后就一直住在公社陆家,工资中仅剩的三块钱,她也从不乱花,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几年下来,她还真如陆二伯娘所说,存了快有一百块钱。
门外的陆二伯娘还在喋喋不休:“人家的姑娘也不知道有多懂事,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娘家兄弟,就她,从小性子不知道有多独,你想从她手中多抠一分钱都不可能!”
陆红菱每个月十八块钱工资,作为合同工,这个工资是固定的,别的正式工会涨工资,合同工不会涨。
这十八块钱,她每个月上交给陆奶奶十三块钱,留下五块钱她自己用,陆大江和陆二伯娘每个月从她这里抠两块钱,她自己就只剩下三块钱。
若不是陆家每个月都给她送口粮,她连着三块钱都存不下来。
陆红菱穿着一身她自己从纺织厂分到的瑕疵布,抽空做的崭新的,熨烫得笔挺的军绿色嫁衣,身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地昂着,眼圈儿通红,牙根也紧咬着,却眼神坚定,面容刚毅,神情倔强。
陆红阳到陆家庄时,进到她出嫁的房间,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她。
陆红菱看到她来了,原本刚强的神色蓦地一软,一直强忍在眼眶中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落了出来。
陆红阳看到诧异地一愣,忙上前用手帕轻轻擦掉陆红菱脸上的泪珠,低声问:“红菱阿姐,这是咋了?”
坐在一旁陪着陆红菱的陆红花小声地说:“我阿妈想抢阿姐手中的红毛毯。”
陆红菱又狼狈又心酸,流着泪低声咬牙说:“你说说,哪有这样的阿妈?我就这么一床红毛毯当嫁妆,还是你送我的……”
说着,她再也绷不住,原本绷得笔直的背脊再也忍不住得弯了下来,低着头啜泣。
她哭着说:“她自己嫁人除了一身衣裳什么都没有,就想让我也跟她一样,要不是我一直千防万防,在公社上不回来,她是想连我身上穿的这身衣服都扒了,恨不得叫我光着出门才好!”
说到此,陆红菱更是忍不住,泪流不止。
陆红阳抱着坐着的陆红菱,摸摸她的背安抚她,又拍着她的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硬糖塞给陆红菱,又往她嘴巴里塞了一颗糖。
感受到嘴里的甜意,陆红菱忍不住吸了下嘴里甜甜的口水,又把糖果往陆红阳手里塞回去,“你都送了我这么贵重的东西了,要不是我……”她顿了顿,有些话没有说出来,“哪里还能再要你的糖,况且这原也不该我家准备,该是他们家准备才是。”
我们家指的是陆家,他们家指的是她要嫁的夫家。
自从知道丁水英是怎么重视陆卫国和姚赶英的婚礼,怎么给姚家聘礼和‘四个一工程’‘三十六条腿’的,陆红菱就知道,她被婆家轻待了。
她父母向她婆家要了六十块彩礼,这其实对有工作的女孩子来说,一点都不多,六十块,也不过是陆红菱三个多月的工资而已,可和其他女孩子比起来,又仿佛很多。
她跟着陆卫华识了字,能写会算,却真真没有读过什么书,有些事,有些话,她心里隐隐有感觉不对,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说不出来。
明明她自己有工作,有工资,靠自己双手挣钱,怎么好像她还是供销社货架上一个身不由己的商品,被娘家婆家翻来覆去地掂量着价值,在货架上被人称斤称两地做买卖?
她心中酸涩难当,却什么都表达不出来,只能靠在陆红阳怀里,低声地啜泣着。
她向来要强,只想让别人看到她最好最光彩的一面,就连哭都是私下背着人的,这是她第一次在陆红阳面前绷不住,露出了自己脆弱的一面。
她哭,从小就依赖她,跟在她屁股后面长大的陆红花也无助地哭,嘴里小声念着:“阿姐你别哭,你别哭了,呜呜呜。”
冬天皮肤干燥,陆红菱哭了这么一会儿,眼泪糊在脸上,此时脸干得仿佛裂开一般的疼。
陆红阳仿佛察觉到了似的,出去打了盆温水进来,用手帕沾湿了温水,帮陆红菱擦了脸。
陆红菱生的实在是好看。
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唇不薄不厚,脸型不是可爱柔和的方圆脸、也不是妩媚娇俏的瓜子脸,而是有些像《还珠格格》里皇后的脸型,带着几分大气英朗。
倒是和丁水英是同一个脸型。
她虽因从小在地里河里干活,风吹日晒,皮肤略黑,还有些粗糙,但几年纺织厂的工作,不用晒太阳,不用干农活,加上在陆家住的这几年,受陆红阳、陆红月影响,虽舍不得花钱,可还是给自己买了散装称的面霜,每天给自己涂脸,她肤色较之三年前白了许多,她不说自己是农村姑娘,真的就和从小在城镇长大的女孩子没多少区别。
她这个相貌,此时的人其实并不喜欢,总觉得这样的相貌太过刚硬,生有这样相貌的姑娘一定是性子刚强很难搞,她们更喜欢柔和的长相,柔和乖顺的眉眼,柔和没有棱角的脸,柔和不会反抗的性格。
可陆红阳却爱极了陆红菱的脸。
她是个标准的颜控,看她眼眶通红,脸上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想到一会儿男方家就要来结亲了,不由道:“红菱阿姐,今天你结婚,我给你化个妆吧?”
陆红菱一愣,眨巴着还挂着水珠,湿漉漉的眼睫:“啥?化妆?”她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期待和渴望,“这……这好吗?”
她嘴里说着疑问句,实际上她内心向往着城镇里的一切,向往城镇里的姑娘会涂口脂,向往城镇里的姑娘穿好看的裙子,向往城镇里的姑娘头上的头花。
不然她不会羞涩地学习着陆红月,悄悄也给自己买了面霜,早上出门前,悄悄照着镜子,给自己抹脸。
陆红阳见她不反对,笑着说:“这有什么不可以的?今天可是你结婚,新娘子最大!”
她从自己随身的挎包里掏出装着散发着浓郁香味的面霜小铁盒,打开小铁盒,小心地掀开上面的锡纸,细细地帮陆红菱擦脸润肤。
陆红阳也是爱美的,前世上了大学没多久,几个刚从高中步入大学的室友们,就纷纷备齐了化妆小工具,一个个在寝室里和视频学起了化妆。
那段时间,一个个的,真是见到眉毛,就像给人家刮一刮,好给自己练练手。
陆红阳也是爱美党里的一员,她又不笨,几个小姑娘凑在一起,你帮我画画,我帮你看看,很快就学会了化妆,在省城的那两年,她也在省城凑够了一些基础的化妆用品,只是这时代的人习惯朴素,平时用的很少而已。
陆红阳先是拿出刀片出来,帮陆红菱修眉毛。
她眉毛天生浓郁,斜飞入鬓,杂毛多,但眉形生的很好,陆红阳也没有给她修成弯弯的柳叶眉什么的,而是按照她原生的眉形,将边上稍显凌乱的杂毛去了。
眉毛修得干净利索了,人就会显得精致很多。
没有粉底、散粉,只有这个时代的粉饼,叫‘蓓蕾粉饼’,自带柔软的粉扑和镜子,还是她在省城读书时,宿舍长靳凤岐拉着她去逛省城商店时,两个人一起买的,当然,口红和眉笔两人也买了,平时她都用不上,此时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了。
陆红菱皮肤称不上白,所以粉饼不能上得多,她只轻轻地在她脸上敷上了一层薄粉,只这一层薄薄的粉,就好像将她原本有些粗糙的皮肤底子完全遮盖了似的,整个人都感觉不一样了,像是给她单独打了一层柔柔的光,之后她又抬起她的脸,用无名指轻轻沾了点口红,点涂在陆红菱的唇上,上了很轻薄的一层。
真的是很轻的薄涂,几乎完全看不出她涂了口红,完全就像是天生是这样的唇色。
陆红花在一旁都看呆了。
陆红菱坐在高床上,任由陆红阳摆弄自己的脸,没有镜子,她完全看不出来自己被画成了什么样,内心十分忐忑,一双哭过的水润的眼睛有些懵懵的眨巴着,看着陆红阳。
陆红阳看着她的脸,想了想,又将她头发拆了,倒没做什么复杂的发型,就是将她原本的两个中分的麻花辫拆了,将她因为毛发浓密而显得有些爆炸毛躁的头发仔细地梳顺,梳整齐,将她漂亮饱满的额头全部都露了出来,由双麻花辫,改为了全部梳到耳后的单麻花辫,还从自己的‘商城’里,现买了一朵大红色布艺头花,扎在麻花辫的马尾上,为她增添了几分喜庆之色。
这也是她浑身上下,除了她始终抱在怀里不撒手的红毛毯之外,唯一鲜红的亮色。
陆红花在一旁全程震惊脸。
陆红菱看不到自己的样子,只看到自己妹妹逐渐长大的嘴巴,心里着急得要命。
本地是早上结亲,陆红阳刚为陆红菱梳妆好,就听到外面响起了小孩子们的欢呼声,和陆、si、婶高亢响亮的笑声:“新郎官来了!新郎官来接新娘子了!”
“新郎官发喜糖喽~!”
外面一阵喧闹声后,接着原本只有三个小姐妹的房间门被打开,一窝蜂地涌进来一群接亲的人和看热闹的人。
完全看不到自己现在什么样的陆红菱,紧张又慌乱地抬头。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