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积压的事情是有一些, 主要是物资上的事情,省煤炭部、煤炭厅和矿务局那边批下来的资金全部都在陆红阳这里,现在救护大队还没有会计,陆红阳离开炭山前, 也不知道把资金交给谁合适, 就自己放仓库里了, 但她当时是准备了足足一百人吃两个月的口粮、盐、糖之类,水泥、砖瓦这些,也是提前和水泥厂、砖瓦厂那边交接好,钱已经付了, 丁水安带人直接拿着条子去拉水泥和砖瓦就行, 现在陆红阳提前半个月回来,按道理来说, 物资应该是充足的才对。
但账却不能完全这么算,因为救护大队目前是没有自己开垦出来的自留地,基地上的工人吃的每一口饭, 每一口菜,都是通过水埠公社收购站采买来的。
丁水安和李文秀向陆红阳报告了这一个半月的物资消耗情况,每天有多少人吃饭, 每天消耗掉多少粮食、瓜果蔬菜等等,施志忠则向陆红阳汇报这段时间基地的建设情况。
陆红阳刚刚也看到了基地建设情况, 目前而言, 基地的主体建筑已经建得快差不多了,当然, 这就像是初步建了毛坯,距离完全建好还有不少的时间,但大体而言, 已经像个样子了。
之后便是黄二柱的报告,他主要是向陆红阳汇报救援大队所招收的人数,现在救援大队有三个中队,每个中队下面有三个小队,每个小队四人,也就是救援大队这边目前招有三十六人,三十六人中,有十二个是炭山掘进队出来有三年以上掘进经验的年轻人,十二个在这次救援行动中,参与过救援行动的遇难者家属(女性),十二个退役军人。
若是按照黄二柱自己的想法,他是一个女人都不想招,全部要退役军人,因为军人在部队待过,他们更具有纪律性和服从性,身体素质也远超过那些参与过救援行动的遇难者家属。
但可惜的是,他不是大队长,他只是一个还在试用期的中队长。
“现在这些招募进来的救援小队已经全部进入基地劳动,汇报完毕!”
黄二柱心里的想法,丝毫不影响他在汇报过程中的恭敬态度,说话声音因为响亮得连木屋外的人都能听得见。
陆红阳掏了掏被黄二柱声音炸得有些发痒的耳朵。
救援大队这边招得差不多了,剩下就是救护大队那边。
救护大队的情况就是,救护大队长陆红阳一人,中队长暂定姜军,下属十个蒲河口卫生院出来的,尚在蒲河口学习的十个学员。
丁水安问陆红阳:“救护大队这边是否还也要从遇难者家属中,招一些人?”
丁水安作为炭山人,煤矿子弟,他比黄二柱这些人,更加了解那些在矿难中失去生命的矿难者家属的日子有多难过,如果是在一个大家庭中,尚未分家,遇难者留下的妻子儿女一般也会面临两种路径,一种是妻子改嫁,孩子留给大家庭共同抚育,若是这个大家庭的大家长脑子灵清,家庭和睦,那么这个遇难者的孩子在这个家庭中的日子还算好过,若是遇到脑子拎不清和其他家庭成员私心太重,那么遇难者留下的孩子就跟孤儿没什么两样,甚至还会成为这个家庭的共同欺压者,饥一餐饱一顿也很常见。
第二种情况,就是妻子不改嫁,妻子抚育子女,这种就不光是遇难者子女日子难过,遇难者妻子的日子同样不好过,在极度的重男轻女,女婴甚至都没多少机会长大的年代,男女比例永远都是男多女少,一个单身的女性,会遭受多少流言蜚语,会被多少人觊觎,甚至还要被公婆怀疑谩骂的情况都不在少数,她们通常要遭受身体劳累和精神上的双重打击,若是内心坚韧坚强泼辣些的还好,若是遇到性子软和柔弱的,那简直就是灾难。
这还是在大家庭中生活的,若是分家单过,家庭中的女人自己立不起来,被人言语欺辱都是小事,日常骚扰,甚至半夜敲门都是常态。
陆大河当初遭遇炭洞塌方,留下丁水英一人带六个孩子,她能平安这么多年,一是她父亲是炭山煤矿的大队长,兄弟姊妹多,且娘家人关心,婆家人也经常带东西来看她,加上她自己生得高大健壮,还有六个孩子。
想欺负她的人,得掂量她身后的丁外公和陆家人;想娶她的人得考虑她有六个孩子,如果这六个孩子她不要还好,要是真带六个孩子改嫁,任何一个男人都得掂量一下,他能不能养得起六个孩子。
二是当时有人欺负她,并传出流言蜚语出来的时候,陆红阳这个小姑娘一战成名,镇住了许多别有心思的人,不管是想娶丁水英的人,还是想欺负她的人,都得考虑她几个难缠的子女,尤其是陆红阳,动不动给人扣大帽子,要找公社书记告状,这谁受得了?
这其中,丁水英本身性格刚强冷硬,也为她拒绝了很多烂桃花,若是那种犹犹豫豫黏黏糊糊不敢说‘不’的性格,丁水英也无法平静这么多年。
可即使这样,这些年对她示好,对陆卫国、陆卫民、双胞胎她们示好的人就没断过,不少人看中了丁水英的工作,想着娶了她,就能白得一个纺织厂的工作,白得一个公社上的三间砖瓦房,当然,这其中也不乏有真心的,可真心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不是每个人都有丁外公那样的爹,有通情达理的公婆,有强硬能干的儿女,有丁水英那样刚强的个性的,大多数女性,还是在社会的规劝下,性格柔顺,总是会被周围的声音裹挟着一次一次地妥协,直到连人带孩子,被人吃干抹净。
即使如姜军这样受过教育的大学生,在受到打压和暴力时,她心中想的也不是离婚,而是为了孩子忍耐,直到陆红阳给她抛出了橄榄枝,她有了出路,才敢踏出离开的步伐。
不然长年累月地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不需几年,便被环境磨平了棱角,不敢再踏出来了。
别说这个年代,即使是几十年后,又有多少女性被湮没在暴力的婚姻中,不得解脱?
丁水安没有想那么多的女性生存压力,他只是作为一个煤矿子弟,见过煤矿子弟遇难家属们的生存环境,才会想要问一声陆红阳,要不要再从他们的家属中,招一些救护人员。
陆红阳点点头说:“要的,之前我就说过,不过只招十五岁以上二十八岁以下的年轻人,识字者优先。”她顿了顿:“也招十二个吧,剩下的十二个名额,从大河以南临河小学中已经毕业女孩子中招六个,余下六个名额,看还能不能招到医护相关专业的人。”
接着便是陆小芬和陆红阳汇报基地上招的一些会制作口罩的女工的事,说了这一个多月女工们制作出来的口罩,现在基地上的每个工人都发了口罩,但习惯戴口罩干活的人依然极少,哪怕明知道戴口罩对他们身体好,他们依然习惯了口鼻都暴露在空气中干活。
只有李文秀,因为过去是铁道兵,习惯了戴口罩干活,加上他身体原因,陆红阳让他每天必须戴口罩,这才严格按照陆红阳的指令行事,其他人,即使发了口罩,他们也嫌戴口罩闷,只要没人监督,他们就会把口罩拉到下巴上,有的干脆从耳朵上摘下来,放到口袋里,有人管的时候,才会戴上糊弄几下,人一走,就又立刻摘下。
另外就是口罩的卫生、替换芯等问题,也无法解决。
最重要的,就是现在所有口罩都是女工们手工制作,产量问题得不到根本性的解决的话,想要开口罩厂,基本上是痴人说梦,要想解决口罩的产量问题,起码要五台以上的缝纫机。
陆红阳把这些事情也都记录了下来。
汇报完了这段时间基地上的事情,几个人便出去了,陆红阳也出去将姜军也迎了进来。
陆红阳原本还想和姜军寒暄几句,问一问毕业这几年的境况,但姜军似乎并不愿提及这些,直接就将她这段时间在救护大队写的计划书递给了陆红阳,还有她写的《救护人员培训手册》,几乎是将她们在学校期间学习的笔记原样整理了一遍,十分得详细。
可以说,在学校时,姜军的笔记就是全班所有同学里,记得最详细细致的那个。
陆红阳看到姜军写的《救护人员培训手册》,简直双眼放光,惊喜不已,并连连称赞道:“你也太厉害了吧?这就把培训手册都给我搞出来了?”
她翻着里面的内容,和她们在学校时所学有些不同的是,姜军写的《救护人员培训手册》结合她这几年在老家当赤脚医生的经验,删掉了很多她们在学校时所学的一些复杂的内容,主要针对方向在急救和外伤处理上,内容也简化了许多,更符合她们所针对的煤矿救护大队的需求。
陆红阳真的觉得自己是挖到宝了,不停地对姜军竖起大拇指,又提了一些补充建议道:“煤矿救护和普通外伤治疗不同,除了这些之外,我们还要重点做一些畅通气道、人工呼吸、胸外心脏按压、临时固定、一氧化碳中毒、瓦斯窒息、硫化氢中毒急救、烧伤、触电、溺水、防止休克和保暖之类,哎呀,好多呢!”
陆红阳想到自己在这次炭山矿难中遇到的救护情况,真实遇到的情况比她上面说的远不止这些,这些只是最基础的救护情况,救援人员将人从矿洞里救出来后,她们做完基础的抢救、止血、包扎等一系列抢救措施后,受伤的人员送到第二救护点后,还有抗休克、骨折固定、对伤员的进行初步分类和登记、中毒、烧伤、创伤的进一步处理等等,这一点幸亏她在省城时有化工厂爆炸事件练手,才让她在带领十个救护人员时,能够统筹指挥规划,要是没有她在省城化工厂爆炸事件中的经历,现场的救护还会更加的混乱!
这些全都是陆红阳这次在煤矿矿难中遇到的真实情况,若她自己没有亲身经历过这次矿难的救护,她也不知道在矿难过程中会遇到这么多种不同情况的伤患,比她在省城化工厂爆炸事件中遇到的情况要复杂百倍不止。
还有很多陆红阳一时都讲不完,回头她还要自己重新整理成册,方方面面都要提前考虑到。
并不只是外伤、止血和包扎。
煤矿的情况是姜军过去从来没有经历,也无法凭借她过去现有经验所能预料的,听到陆红阳说的这些后,她才知道她想的太简单了。
她在陆红阳提出这些建议后,神色严肃地拿出纸笔,将陆红阳提到的要加入到培训手册中的部分,一一记录下来。
顿了顿,她的唇不仅紧紧抿了起来,眉头皱着,手指又不自觉地抓紧了手中的笔,手指扣着手指。
这是她心中犹疑时的习惯性动作,陆红阳看到不禁问:“有什么问题吗?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和我说。”
姜军为难的皱眉,有些不自信地说:“红阳,你知道的,当初我只在医科大学了两年,还是医药专业,这几年我完全在啃老本,没学到过新的医疗知识,你刚刚说的什么瓦斯窒息、一氧化碳中毒、硫化氢中毒,很多我自己也没上手处理过,之前省城化工厂爆炸,我也只是护士,没有过治疗经验。”
这些陆红阳当初在省城的化工厂爆炸事件中,得到了充分的实战经验,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和她一样,当时班里的同学几乎都是作为护士在照顾伤患,并没有自己治疗的经验。
陆红阳自信道:“没事,这事我有经验,你先记上,到时候我也补充整理一本《救护手册》出来。”
姜军脸上这才又露出笑容来,看着陆红阳点头轻声应了声:“嗯!”
陆红阳也说了让姜军当中队长的事。
姜军脸上又露出了犹豫和不自信的神色,有些局促不安地问:“中队长?我吗?”她手指头搅在一起,眼里全是自我怀疑:“我不知道我可不可以,我这几年都没工作了。”
在曾家四年多的时间,曾家几乎每日都用言语打压,将她说的一无是处,她也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言语打压和否定中,自信心一日一日地崩坏,她本是在学习中很自信的人,如今却少了自信,多了几分自我怀疑和深深的自卑。
她每日只有从书本中,才能得到片刻的宁静。
陆红阳不知道她这几年的经历,有些讶异她的不自信,诧异地挑眉笑道:“你怎么会不可以?你可是姜军啊,是咱们省城医科大学的高材生,是咱们班成绩前几的存在,咱们整个救护大队,就属咱俩的学历最高了,即使你这几年没工作,照着书本教你还能不会吗?当初我的书和笔记全部都带回来了,一会儿我拿给你,你要是觉得有些东西忘了,就再熟悉熟悉。”
她的那些书都存放在她的‘拼夕夕商城’仓库当中,一本都没少。
没想到姜军摇摇头说:“不用,我带了书来,书本上的知识我也没忘记。”说到这里,她眼睛里绽露出几分自信的光彩来,“我每天都看呢。”
“那你还怕啥?没事,还有我呢!”
陆红阳这几年在蒲河口也被培养出来了,天天跟着张申武校长学习医疗知识并练手,常年的带着老乡们种草药,她怎么可能不自信?大河以南除了张申武校长的每个人都把她当权威,把她说的话、传播的医学知识当金科玉律,再不自信的人,在这种人均文盲医盲的环境里,也被养出自信来了,因为只有你是真的系统学过的。
陆红阳和姜军说了救护大队的一些规划,要招什么人,未来的努力方向和奋斗目标等等,说的姜军眼睛越来越亮,在这一刻,她像是迷路已久的人,回到了她熟悉的正确的道路上,她终于明白她要做什么,应该做什么,眼里再没了过去的丝毫迷茫。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目前基地还没建起来,这一切还只是目标,还只是空谈,现在,当下,陆红阳和姜军所成立的救护大队要做两件事,一是把人招齐;二是把姜军写的《救护人员培训手册》补充完整,再全部刻录机刻录出来。
说到刻录机,基地上还没有刻录机呢,还要去借刻录机、申请刻录纸张和油印纸。
事情实在太多了,陆红阳想到什么就记什么,防止自己忘了。
之后又把自己这次从广市带回来的东西拿出来。
她们去了一趟广市,广市除了本身拥有的相当多的特产外,还有许多的广交会货。
幸运的是,广交会内部展会小卖部买东西,不要票!
但坑爹的是,这时期有很多限制,能够带回来的货品也是有严格限制的,哪怕是她们占用了很多省对外进出口贸易公司的额度都不行,比如很多吃食,如花生、甘草榄、鸡仔饼、萝岗甜橙、广市糖果厂馋的椰子糖、饼干之类,居然每样都限带五斤,且总值不能超过五十块钱。
五十块钱才能买多少东西?特意跑了广市一趟,就带回来五十块钱的东西吗?必须不能够啊!
这些陆红阳的‘拼夕夕商城’里都有,她将她能够带的全部东西,都用在了轻工产品上,她就趁着在展会内部给人当翻译的机会,在展会内部私下买了不少轻工产品,如虎头电池、虎头牌手电筒、钻石牌闹钟、钻石牌挂钟、收音机、广市牌手表、钻石牌电扇等。
是的,陆红阳这次从广市带回来了两台电风扇!
高科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