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他家刚平反, 现在时局这么混乱,她现在不想结婚就不结吧。
他便耐心地等待着就是,等待她愿意嫁给他的那天。
陆红阳见终于把谢磐石哄好了,心下也松了一口气, 摸摸额头上的汗, 心里感叹, 磐石大哥是越来越不好哄了。
这样的谢磐石,于她来说,是有些压力的,她害怕太过炽烈的感情, 总觉得两个没有血缘的陌生人, 哪来的这么深的感情啊?爱就像是无根之水,凭空就生出来了, 然后突然非你不可似的。
那他能对你突然生出这样偏执的爱意,是否对别人也能这样无端地生出爱呢?
或许对一些人来说,爱就是生理上的舒适?或是某一瞬间萌生出来的占有欲?
陆红阳不懂, 她理解的爱,应该是两个人就对方身上展现出来的优点,相互欣赏。
比如她就很欣赏谢磐石的脸。
她不禁也摸摸自己的脸, 或许谢磐石喜欢的也是自己的脸?
她都不敢说‘爱’这个字,总觉得这个字太过沉重, 太过深沉, 也太过浓烈。
陆红阳每次看到谢磐石眼中对她仿佛执念很深的,一定是她的眼神, 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她和谢磐石之间也没有共同经历过什么‘山无棱,天地合’的爱恨纠葛, 至多,也就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勉强称得上一句青梅竹马,还是没有太多来往的那种,最多在他家出事的时候,她伸手给过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
这些事情在她看来都是极其微小的,真不至于产生这么浓烈的情感。
陆红阳自己代入一下,她觉得自己是个离开了任何人,都能把自己照顾好,过得很好的人。
就如同她此时此刻她一定是喜欢谢磐石的,也喜欢他的触碰,但如果他让她感受到不舒服,或者阻挠了她的事业,她觉得自己是一定会离开他的。
她脑中忽然就想到了外婆。
外婆去世的时候,她也感受到了漫天孤寂,仿佛天大地大,再也无一处是她的家,迷茫、无助,还有说不出的细细密密又无处不在的疼痛与窒息。
她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
但至少,得到她和外婆那种程度,才叫爱吧?
她和谢磐石之间还没到那种程度吧?
可能她自己就是个淡人,她很害怕情感特别浓烈,情绪特别容易走极端的人,总让她想到前世网络上那些不好的事情。
可从她认识谢磐石开始,他的情绪就一直很稳定,从来没有发现过他有过大喊大叫情绪失控的时候。
这样一想,她心绪就又平定下来,不是那种情绪一激动,就容易走极端的人就好。
她觉得谢磐石这种情况,大概是属于老处男的激动。
这样一想,她又理解了。
她甚至觉得结婚也行了,毕竟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六十五,磐石大哥都二十六了,唉,她要是不趁着花儿开的正艳,去细细感受一番,是不是就错过花儿开的最好的时候了?
她倒不是好色,只是花儿开得正艳,她不去欣赏,反倒是显得她不解风情了。
陆红阳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发呆,自己又把自己哄明白了。
谢磐石就看着她,脸上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疑惑,一会儿又恍然,最后像是自己想明白了一样,终归于平静与释然,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在想什么?”谢磐石一只手搭在护城河公园边长椅的靠背上,一只手握着她的手。
陆红阳的视线情不自禁地落在了他的裤子上,又觉得这样不合适,眼睛一抬,和他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她不好意思地尴尬一笑,“在想人类的繁衍本能。”
想清楚归想清楚,话还是要提前说明白的。
她问谢磐石:“磐石大哥,你说结婚,那你能接受结婚后,短期内不生孩子吗?”顿了顿,她补充说:“起码我三十岁之前先不生孩子。”
谢磐石不解,对他来说,结婚之后,是否生孩子,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孩子有了,自然就要。
他握着陆红阳的手说:“红莲,你放心,我会是一个好爸爸的。”
陆红阳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笑着摇头说:“是不是好爸爸,可不是嘴巴上说说的,这个社会有个默认的规则,孩子生出来就是母亲的事情,和男的无关,男的工作之余回来逗弄孩子几句,往家里交个工资交钱,就是好爸爸了。”她又扭头笑着看向谢磐石:“如果这是好妈妈的标准,那我一定会是个很好的妈妈。
“我说的是,你能接受孩子生出来后,你负责大部分的养育工作吗?”她的头又转过去,目光看着波光粼粼的护城河河面:“我不确定我能否做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妈妈。”
她脸上的笑容逐渐隐去,脑中的思绪也清晰起来,面色沉沉的,说道:“我和你说不想结婚,却一直说不清楚为什么不想结婚,此刻我想清楚了,对于我来说,我生命中的一切,都高于婚姻。”
“我的事业高于婚姻,我的生命高于婚姻,我的健康和安全感高于婚姻。”
“女人一旦进入了婚姻中,她的人身就不再是她自己的,好像人人都可以掌控她,丈夫可以掌控她,公公婆婆可以干涉她,掌控她的事业、干涉她的生活、甚至可以通过孩子来掌控她整个人,而女人一旦反抗,便成为了世俗意义上的坏女人,利用这个社会的一些规则来压制她。”
她回头看他,脸上满是漠然:“我不喜欢。”
她又笑了,“而我只要不结婚,我所要面对的,就只有我阿妈的催婚。”
谢磐石显然显得很震惊,他作为男性,是从来没有从这个方面想过这个问题的,这个社会仿佛默认了照顾家庭抚育子女都是女性自己的事情,哪怕已经在喊着‘女人能顶半边天’,越来越多的女性出来做事,有自己的工作和事业,但女性在家庭中所要承担的,依然远大于男性。
这一刻他忽然感受到自己仿佛又更加的贴近了她的内心,更加的了解她在想什么。
他只是在她的若即若离仿佛随时都能抽身中,对这份感情有不安全感,而她的不安全感来自千百年来对女性默认的压迫和制度。
哪怕这个制度在他们现在已经消失了很多,可很多无形的枷锁依然存在。
只是他作为男性,一个天然的得利者,过去他并未察觉到罢了。
他也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说:“如果我们结婚,你想什么时候生孩子,就什么时候生孩子,这是你的自由,如果孩子出生后,你忙于工作,我可以承担更多抚育孩子的责任,矿务局就有幼儿园,我单位离幼儿园更近,我理应承担更多的照顾家庭和孩子的责任。”
这是谢磐石从未想过,现在想来,也是发自内心的想法。
陆红阳现在是救护大队的大队长,建立一个救护大队,建立一个矿山安全应急救援体系和区域性救护中心,没有数年时间,是无法将这件事做成的,也就是说,未来起码五六年内,陆红阳都要待在炭山的救护大队,完善救护大队的建立工作。
这个期间,一定是他往炭山跑的多,也一定是他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去照顾家庭和孩子。
这是必然的。
谢磐石也明白了陆红阳为什么对于婚姻如此抗拒,她前面说的那些世俗意义上对女人的规训且不提,只说一件很现实的事:他的工作是工作,她的事业也是事业。
很明显,他的小姑娘并不是个会让感情和家庭耽误工作的人。
所以她才会在他提出想要结婚的第一时间,和他说‘如果她没想明白,他又很想结婚的话,可以分开。’
想到‘分开’二字,他的心脏猛地锐痛了一下,双手将她的双手交叠着握在掌心,抓得更紧了些。
陆红阳感受到他掌心的力气,叹了口气,眼底生出几分抱歉,“对不起,磐石大哥,我必须和你说清楚,我很好,但我不是传统意义上相夫教子的好女人,我不喜欢相夫教子。”只喜欢别人来‘相她教子’,“不喜欢成为别人的附庸,不愿成为他人的辅助、贤内助,去成就别人,我只想成就我自己。”
谢磐石还要上班,她看看天色也不早了,说完了就想走,神情冷漠又果决。
谢磐石看她这样的表情就心惊肉跳,哪里肯放她离开?
他也从来没想过让她在家相夫教子,成为他的附庸,放弃自己的事业来成就他。
他忙起身拉住她,着急地说:“红莲,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你不需要做任何人的附庸与贤内助,你做你自己就好,你做你想做的事,做你喜欢的事,我不会干涉你的工作,但你若有什么决定,能和我商量一下吗?”
这件事如果不提前和陆红阳说清楚,万一有一天,她工作调动到外地,她一声不吭地就走了,他哭都没地方哭。
“比如工作调动,我不是阻止你工作调动,万一离得远,你提前和我商量一下,我也好跟着你一起调动。”
陆红阳想了想,点点头说:“这当然是必须的,如果我们结了婚,对于生活、工作上的重大变动,除非所有人都在反对我,而我又非常坚持的事,不然我是一定和你商量的,这是婚姻中,相互对对方最起码的尊重。”
她是有些自私和自我,又不是傻。
这一点谢磐石哪里能不知道?他早就发现,他的小姑娘是个标准的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你和她软和着好好说,怎么着都行,就比如她之前对结婚的事如此抗拒,可他没有表现出咄咄逼人,她自然而然就自己松了口,会去考虑结婚的事了。
这于他而言,简直是意外之喜!
谢磐石也说:“这些我都尊重你的意愿,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当然也想要我们的孩子,前提是你开心。”
孩子于他和她而言,是锦上添花。
有,固然是生命中的喜悦;没有,也只是有些遗憾罢了。
陆红阳撇撇嘴:“你答应倒是痛快,你父母同意吗?谈恋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可结婚可就是两个家庭的事了。”
到时候她阿妈,他爸妈,齐齐上阵来催她,想到那样的画面她就头疼。
谢磐石保证道:“我来解决!”
陆红阳不信:“你现在哄我和你结婚,什么都答应得痛快,别真结婚了,就什么问题都推给我,你知道我的。”
要是真婚姻生活过得不开心的话,到她生活的时期,离结比都到达百分之四十了,她还在网络上看到过一个不知道真假的数据,说离婚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四十八。
她可没有什么结了婚就从一而终的想法。
谢磐石又是高兴又是无奈地半抱着她哄:“不会的。”
陆红阳可不相信什么嘴上的保证,直接从自己包里拿了纸和笔给谢磐石:“保证没用,我不相信口头上的保证,你都写下来!”
陆红阳刷刷刷就在白纸的上面写上了四个大字:婚前协议。
谢磐石还是第一次知道还有婚前协议这玩意儿,这时代结婚十分朴素,双方家长谈好聘金彩礼这些,定下个双日子,穿上一身绿军装,条件好点的,在胸前别个大红花,在红太阳面前做个见证,婚礼便算成了。
可不给她一个书面的保证,很明显,她是不可能同意结婚的。
此时也真到了谢磐石要上班的时间段,两人便又回到矿务局的会议室,会议室大门没关,只虚开了一条一尺多长的缝,让外面人能看到两人在里面做什么,又看不到两人具体在做什么。
矿务局的副局长,也就是安全监督科的负责人推门走近会议室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谢磐石提笔在纸上认真书写材料的样子。
副局长手里还捧着一个搪瓷缸的茶杯,一边喝茶一边走了进来,两人一看到副局长,就都站了起来,副局长客客气气地笑着向下挥手:“都坐都坐。”他坐在陆红阳和谢磐石两人的对面:“我就是进来看看,你们忙你们的。”他笑着对陆红阳说:“今后咱们这个安全预防大队,还有很多和陆大队长合作交流的地方。”
副局长也没看谢磐石手中写的什么,喝了口茶,又笑呵呵地端着搪瓷缸的茶杯出去了。
完全没注意到,谢磐石钢笔之下压的四个字,是《婚前协议》。
谢磐石将她之前在护城河公园内说的每一条都条理清晰地写出来,陆红阳还增添了财产协议,包括将来伴侣双方中的任何人,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所产生的债务,都归借贷方一人所有,每一条,她都清清楚楚地要落于纸上。
陆红阳提出的每一条都是于两人都十分公平,仿佛随时随地都能和他毫无牵扯地分开。
意识到这一点的谢磐石心里又痛又气,主动在财产分割方面增添了很多有利于陆红阳的部分,陆红阳看到只是挑了下眉,没有拒绝。
看不出来,磐石大哥还是个容易上头,意气用事的人。
有句话叫我相信真心,但真心瞬息万变。
男人在情热的时候,什么都愿意承诺,他愿意写,她就接着呗。
写完了之后,陆红阳和谢磐石都在下面认认真真地签上了名,写上了年月日,再在名字上面摁了手印,格外地认真郑重。
陆红阳满意地收起谢磐石写的《婚前协议》,放到了包里,实际上放到了她的仓库里,这样就永远不会丢了。
谢磐石看着她,却是满怀忐忑。
陆红阳去了后顾之忧,不由又恢复小女儿爱娇的模样,嗔着谢磐石,娇娇俏俏地问他:“磐石大哥,不觉得我让你写这个,太伤感情了吗?”
好似他说一声‘伤感情’,她就立刻将前面的话全部推翻,不作数了似的。
谢磐石哪里敢说‘伤感情’?他脸上一本正经,完全是公事公办的笑容,两人站在会议桌前,保持着一尺的距离:“小陆同志,过去是我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你害怕没有安全感也是应该的,我既然答应了你这些,就一定会做到。”
他也不觉得那些有多么的难以做到,不都是应该的吗?
想到此,他反而是笑了。
终于是把她说动了。
这一天的情绪当真是大起大落,上午听到她说不愿意结婚的时候,他还如遭重击,置身冰天雪地,中午两人便谈好了结婚的事,下午婚前协议都写好了。
谢磐石送陆红阳离开,走到矿务局的大门外,谢磐石还在接着送,一直走到一个路口的拐角,他才低声问她:“那……回去我就叫我阿爸阿妈请媒人上门,商谈我们的婚事了?”
陆红阳笑着点了下头,两人又甜甜蜜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