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三个表彰
因为主席的一封回信, 政策开始向知青们倾斜,回城不像前两年那么困难。
再加上临近年关,每个人想回家的心情都更加迫切,回城这件事已经成了知青们的日常生活里逃不开的话题, 茶余饭后、睡前夜聊, 聊什么都会绕回这两个字, 不论关系好不好, 都会凑在一起说几句。今年红星生产队的知青都没有回城资格, 但是同公社有其他人拿到了指标, 赶在年前就收拾好行李回去了。
下乡之后置办的锅碗瓢盆, 能带的就带回家, 实在带不走的就送给知青点的其他人,反正回了城里什么都有, 也不再因为这仨瓜俩枣而斤斤计较。其他知青收了东西, 嘴上还得说几句感激,其实心里都快嫉妒疯了, 赶紧给家里写信,让家里人在城里使劲。
他们自己则在知青点里打听, 回城的门路, 或者是其他人的进度, 相互试探又相互提防。
说是使劲浑身解数也不为过。
哪怕门路说来说去就那几条, 一天两天不会有什么进度,大家也依旧不厌其烦地讨论着。
梁川家里也在给他找关系,工厂招工的竞争太大,能顶替亲戚退休空出来的职位是最妥帖的法子,所以花钱买工作的路子才应运而生。周舒雨家里那是真的亲戚关系,她跟堂姐从小一起长大, 堂姐也愿意把工作留给她,但是其他人哪能找到这么刚好的事情。
他俩肯定是打算一起回城的,说不定回去工作稳定了就要结婚,所以在给父母的回信里也尽量表明态度,不论去什么工厂做什么职位都可以,如果需要生产队这边出具相关的证明材料,也都可以配合。
踌躇不前的人只有方焕。
他妈妈在工厂里职级不低,通通关系说不定能直接帮他找一个招工的名额,都不用花钱去顶别人的岗位,但是还得再等等,所以在信里嘱咐他不要着急,在生产队好好表现。
方焕的回信写了个开头,就不知道要写什么了。
他自己也很清楚,如果回了首都,和林秋之间就算是彻底结束了,他舍不得。
更让他感到迷茫的是,自己在时代的浪潮里,就像是一粒毫无反抗之力的沙尘,海浪往哪边打,他就会被带到哪边,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高中毕业的时候,学校天天组织他们看电影听报告,号召他们积极下乡参与建设,进行再教育。他带着热情来到这里,学到了很多以后再也用不上的农耕技术,累出满手的老茧,把学校学到的知识忘得差不多,现在又因为政策松动,开始考虑回城。
回去之后呢,在国营工厂里干一辈子,过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到了年纪之后开始相亲、结婚、生子,又等着下一次时代洪流席卷而来,说不定就被淹没在其中。
自己想要的就是这种生活吗?
方焕没有答案。
所以林秋问他的时候,他也老实回答:“我不知道。”
“不知道能不能回去吗?应该也可以吧,无非是时间问题。”
林秋知道原书剧情里的故事,也知道往后的政策变化,方焕肯定是要回首都的,就算自己改变了重要的剧情节点,但是对配角的影响应该不会太大。
方焕摇摇头:“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回去。”
“哪有知青不想回城的,你这话要是被陈硕他们听见,说不定又要吵起来。”
“可是回去之后呢,我会在国营工厂里当一辈子螺丝钉吗?然后等着未来某一天,可能又有什么新政策,说不定铁饭碗就没有了,又要怎么办呢?”
他原本不想跟林秋说这些消极的话,不仅是反动,也不想让林秋被自己的情绪感染。
可他实在想不明白。
林秋震惊地停下脚步,看着他欲言又止,简直怀疑他是不是拿了什么预言家牌。
铁饭碗不会持续一辈子的,工人的下岗潮也不过是十来年之后的事情,方焕现在回城,还真能刚好赶上。
方焕看她不说话,又找补了一句:“我就是最近比较迷茫,很多事情看似有得选,下乡的时候可以选去哪儿,回城我妈还问我希望去什么单位工作,但其实都没得选,选不选都会被推着往前走。”
林秋明白他的意思,叹了口气,接着加速往前走:“只要往前走,是往更好的生活走,就大胆地迈开步子吧。”
被困在计划经济里的人怎么能想象改革开放,连去县城都要生产队开证明的人怎么能想象以后买一张机票就可以去其他国家。
林秋不能直接跟他说以后的社会发展成什么样,只能鼓励他:“以后的生活肯定会越来越好的,社会发展本来就是螺旋式上升,如果没有铁饭碗,也必然会有其他机会,我们只要过好当下,保持学习,有变化的时候再去应对变化。”
就像她也不知道自己会莫名其妙穿进书里,所有生活都倒退了几十年,但不也照样要好好活着。
方焕快步追上她,问出了最困扰自己的问题:“小秋,你希望我回去吗?”
“我希望有什么用,如果有合适的工作机会,你就回去,如果没有,就耐心等等。”
快要到林家了,道路转角已经能望见伫立的房檐,方焕有些迫切地想知道答案,他抓住林秋的手腕,说:“小秋,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林秋转头看向他,四目相对的时候,他们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但林秋不能做自私的人。
“方焕,那是你自己的人生,你要自己做选择,或者去和你的父母亲人商量,而不是问我。”
她的回答永远中立又官方,好像这一年多的感情都不存在,明显这不是方焕想要的答案,他往前再紧逼一步:“可我要是回去了,我还怎么追你?”
变化太快了,谁都不知道明天睁开眼又会面临什么新世界,今晚的方焕想要一个定心丸,一个能让他在回信里写出拒绝的答案。
看见他真诚又热切的眼神,林秋知道,只要自己开口,方焕就会为了她永远留在农村,心甘情愿地陪她种一辈子苹果。
可是那不公平啊。
最后她还是挣脱开方焕的手,出口的话变成:“所以啊,那就不要再追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路边僵持,冬夜的晚风吹过林秋的眼睛,好像有些刺痛,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只能在相互折磨中推开方焕。
不过现在的方焕已经不是听见一句拒绝就会破防了,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反而冷静下来,反省是自己太心急了,最后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小秋,你先回家吧,我能不能回城,八字还没一撇呢,咱们以后再说。”
又不是明天就要分别,为什么要为一个无法确定的指标,就在今天提前难过呢?
他站在路口看着林秋转过拐角进家门,才转身往知青点走。
没有得到林秋的答案,但是他找到了自己内心的答案。
第二天寄出的家书里,方焕只说自己在生产队表现很好,说不定还能拿到优秀表彰,最后只在末尾提了一句,回城的事情不着急,待春节回家再当面商量。
今年他们几个也是老知青了,过年是可以请假回家的,有些话在信里一句两句说不清楚,等一家人坐在一起,到时候再慢慢讲。
表彰是在春节之前敲定的,不论是公社集体还是个人,都能在年前拿到大红奖状,好好过个喜庆年。
林秋的劳动模范是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红星生产队获评先进集体,让人更高兴的是,方焕也得了个优秀知青代表的表彰。大概也是响应主席的回信,今年的评先选优确实考虑到了知青群体,对他们都有所照顾。
一个生产队同时拿了三个表彰,林建军带着他俩一起出席省里的表彰大会,全程脸上的笑就没放下来过,昂着头见人就介绍自己闺女,然后仨人各自带着大红花,站上礼堂的舞台,双手接过领导颁发的奖状。
林秋站在中间,父亲和方焕各站一边,像是父亲和一对新人似的,被现场写报道的记者抓拍了一张照片,出现在下一期的三秦日报上。
照片在版面的正中央,旁边附着采访稿,是林秋对着记者侃侃而谈的内容。
林秋谈吐得体,面对这样的大场面也不怯场,应对记者的提问也都滴水不漏,采访结束的时候记者还问她是不是上过大学。
她拉过身边的方焕解释:“我只有初中学历,这位才是我们生产队的优秀知青,有高中文凭。”
记者觉得又惊讶又可惜,只有初中学历就得做出这些成绩,要是有机会上大学,说不定还能对西北地区农林业的发展做出贡献,他随口提了一句:“你可以考虑去上大学的,表现优秀,又拿了劳动模范这样的表彰,应该按工农兵学员推荐去大学。”
林秋对这些了解不多,乡下连高中都没有,公社更是没有这样的先例,以前她看过的文学作品里也都只等着恢复高考,所以她重复了一遍:“工农兵学员?”
记者收起纸笔,给她解释:“对啊,七零年首都开始试点招生,现在咱们省里的几个学校也能招了,录取就看三个条件,初中学历、思想端正、生产实践经验,你全都符合啊。”
林秋的眼睛亮了亮,转头看向身旁的方焕。
方焕也说:“我好像听过这个政策,第一年在首都试点的时候,就有从工厂里直接选拔去上大学的。”
记者看出她的期待,从采访记录的小本子上撕下一张纸,跟她说:“市文教局离会场不远,我给你写个地址,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问问,来年有没有指标,具体什么流程我也不太了解。”
取消高考之后,就只有这条路能上大学了。
林秋收下纸条又朝记者道谢,认真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至少要先去打听一下,省内有哪些学校和专业可以招生,这种推荐上学的途径,估计也没有填志愿一说,全靠省里分配下来什么名额,能拿什么指标,就去学什么专业,个人的意愿在其中作用很小。
但林秋毕竟是上过一次大学的人,要是有机会,她这次想选一个有兴趣又有用的专业,而不是只为了迎合学历和就业市场。
就像去年开社员大会的时候,林秋听周舒雨他们仨说起未来的规划。
周舒雨说要去研发农用机械,梁川说要去培育挂两个棒子的高产玉米品种,那个时候埋在她心里种子,突然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要是真能被推荐去上大学,她想学农业,她以后也可以研究新的果树品种。
林建军留在会场里继续听表彰,他俩悄悄按照纸条上的地点找出去,得到的答案是现在还不能确定具体的指标,但西北农林学院每年都有招生计划,明年具体会分到哪个县还不知道。
林秋又问了具体要求,工作人员拿着文件一条条念给她听,跟记者同志说的其实差不多,最后告诉她,县文教局会统一组织报名,如果想争取的话,夏天跟着写材料申请,通过了就刚好能赶上秋季学期入学。
方焕听她打听农林学院,就明白她想接着学什么专业,跟在林秋身后,生出几分隐秘的私心,嘟囔了一句:“首都也有农业大学。”
万一……
万一有可能林秋去首都上大学,他回首都去上班,岂不是皆大欢喜?
林秋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笑着反问他:“那要不你跟我一起申请在西北上大学?”
方焕倒是果断地答应下来:“好啊,我到时候跟你一起写材料。”
“可是明年你还凑不够两年生产实践经验,不能写申请。”
“那就后年。”
留在西北上学,总是比留在西北农村当一辈子农民更好的选择,林秋的脑海里忍不住设想,他俩能一起上大学的场景。
林秋不是看不起农民,只是觉得方焕的人生不该停留在土地里。
就像那个记者,其实也只有高中文凭,只不过他在省会城市工作,经常接触到各行各业的人,所以对每个领域都稍有了解。林秋生活在乡下,连打听消息的渠道都没有,这种闭塞的生活会侵蚀人的思想。
可是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反而被林秋当成玩笑话了。
“你还是回家跟你家里人好好讨论吧,这可是人生大事,你们是不是买了下周的火车票?回家不要乱说话,可别到时候被打断腿留在家里,再也回不来了。”
方焕明白她的提醒,也很发愁自己回家该怎么面对父母,一年半没见面了,书信来往没法追问的细节,当面可就逃不掉了。
腊月是冬闲的时节,土壤还没开始解冻,没有太多农活需要做,偶尔抽几天去麦田地浇好封冻水,或者是准备发酵的农家肥,给来年的春播做好准备。其他的时间,农民们准备过年的年货,知青们就收拾行李和特产准备回家。
表彰大会结束之后,方焕是带着那朵大红花回的知青点,不是戴着胸口上,实在太扎眼了,而是包在自己的围巾里,他想把这块红布也收进带回家的行李里,让爸妈也长长脸。
跟他同宿舍的其他人,目光难免被鲜艳的红布吸引,梁川大大方方地搭着肩膀恭喜他,王家林也凑过来看他的表彰证书,陈硕和汪平这些跟他关系不好的知青,只能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眼神里的嫉妒都快化成火光,想把大红花整个都烧了。
方焕原本没有显摆的打算,可是看见他俩扭曲的脸色,心里还是忍不住暗爽。
却没想到这么小的举动,会给林秋招来麻烦。
第二天林秋带了几个人上山给果树剪枝和清园,想着知青这几天就要动身回家了,她并没通知方焕,原本就是很日常的农活,大家都有经验了,也不需要她费劲讲解,都知道什么该剪什么该留下。忙活了一下午,眼看天要黑了就收工,因为同行就四五个人,也没必要寒冬腊月的不让大家回家,收工之后林秋就说自己把农具背回去,让大家各自回家。
背篓里装着几把镰刀和大剪子,独自走在无比熟悉的土路上,天冷了也没觉得难熬,林秋把围巾拉紧一点,边角塞进棉衣里保暖,想着一会儿回家要吃什么,身后的岔路里却突然走出来个人,无声无息地靠近她身后。
陈硕上来就直接伸手拉她的背篓:“林姑娘,要回队部吗?我帮你背吧。”
林秋警惕地拽着背带转身,把他的手从背篓上甩开,还后退了几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毕竟眼前的人上门找事就是前两天的事,哪能相信他现在这幅虚伪假笑的样子。
“你要干嘛?”
陈硕还是满脸的殷勤,凑过去拎着嗓子说:“我就是想帮你背个背篓啊,多重啊,大家都是一个生产队的同志,互帮互助嘛,你没必要这么防备着我吧。”
“不用麻烦。”
这边是小路,周围半个人影都没有,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像是等在这里堵自己,林秋不能不警惕,回头继续往大路走。
“林姑娘,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陈硕从后面拽住背篓,毕竟是个一米八的大男人,他手上使劲,林秋还真挣脱不开,又问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和林姑娘聊聊天,我都下乡好几年了,咱俩认识的时间总比方焕要长吧,你要是想选知青当对象,为什么不考虑考虑我?”
林秋原本以为他是要寻仇找麻烦,结果开口就是自荐枕席似的言语,一时都听不明白了,更何况陈硕下乡的时候,林秋压根都还没穿过来。
她一脸疑惑地问:“什么意思?”
“方焕上赶着讨好你,还说什么要追求你,其实就是想换一个优秀知青的表彰,哪个下乡的人不想回城,你千万别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等他靠着你家的关系回去了,就再也不可能看你一眼了,从首都来的怎么可能看上乡下女人,你要是想找个有文化的当对象,我也可以啊,我也是高中毕业,我爸也是国营工厂端铁饭碗的,我的条件不比他差啊。”
听完这些话,林秋只觉得他是疯了,甚至都没精力跟他计较,索性从两边背带里转了个身,两个胳膊从背篓里挣脱出来。
“你愿意拎着就拎回队部去吧,这是集体财产,丢了要记处分的。”
谁知道她这满不在乎的语气让陈硕更是气急败坏,一把扔下背篓,里面的镰刀和剪子掉进地里,他往前几步直接抓住林秋的手腕,把人拖着往路边的草屋里走。
那是荒废了很久的旧屋子,茅草的房顶都被吹掉了,原来的人家搬走,就剩了三面泥巴糊起来的土墙,这是陈硕提前选好的地方,既是她下山的必经之地,又人迹罕至,还有茅屋勉强遮挡。
林秋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越是挣扎反而越让陈硕失去理智,两眼发红什么都听不进去,把她整个人往土墙上扔。
林秋的后背一阵剧痛,眼前都是一片黑蒙,疼得她差点没喘上来气。
陈硕毕竟是个青壮年男性,还在地里务农好几年,各自也比林秋高了一个头,硬碰硬根本不占优势,林秋在疼痛中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不再做无用的挣扎,也不用言语再刺激他,既希望有人路过发现他俩,也认真环视着茅草屋里的环境,思考靠自己逃脱的办法。
陈硕那边还在说着疯话——
“我也可以入赘到林家,我跪下来伺候你都行,你让队长推荐我回城工作好不好,只要我回城,立刻接你去结婚,我们把户口落在城里,以前就再也不是乡下人了。”
“方焕给了你多少好处,你们是不是睡过了?所以你给他分钱,给他分优秀。”
“我不嫌弃你是破鞋的,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姓方的能为你做的,我也可以,他做不到的,我也可以。”
陈硕家里有三个兄弟,他排行老二,母亲的工作岗位给了最小的弟弟,他和大哥下乡插队,兄弟俩都等着家里使使劲,能让他们早日回城。原本陈硕还是抱有期望的,从下乡那天就做着回城的美梦,所以从来没想过要处对象,队里有些女同志也跟他示好过,他享受着优待吃女孩子的软饭,却从来不给回应。
因为他坚信自己是要回城的,不可能找个乡下媳妇。
可是他前几天听说,大哥在那边生产队把一个女知青搞怀孕了,求着父母找关系让他回城,毕竟是家里的长子长孙,怎么能把户口落在乡下?
父母和家里人都没在家书里提过这件事,只是劝他在乡下好好表现,却在背着他给大哥找工作岗位。
再加上方焕带回知青的那份表彰,他彻底失控了。
既然家人放弃他,他就自己找出路,整个生产队上下,最好的出路就是榜上林家,孙青青嫁过去之后,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不同了。
陈硕想着,最好能靠大队长的关系争取回城工作,林家那么宠这个幺女,想要什么得不到?
就算真的回不去,他在林家不用劳动也可以坐享其成。
女人想要的不就是那点事,白天捧着哄着,夜里抱着亲着,方焕能做的,他也能做。
他甚至有些后悔,早知道会被父母放弃,下乡第一天他就去争取了,哪里还轮得到方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