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心里踏实
关押陈硕的第二天, 陈建军就把情况说明送到公社去了,说要请公安同志来做判决,但是考虑到临近年关,申请把人先关押在生产队, 年后再做处理。
罪行写得详实, 人证物证都有, 流氓罪就已经是板上钉钉, 无非就是看公安最后给他判几年, 公社也就同意了他们的申请。
林家人倒不是还想打他, 而且也不能让知青死在队里, 就是想关着再折磨几天, 不想让他痛痛快快去坐牢。
村里的赤脚医生给开了点汤药,每天跟野菜汤一起端进去, 保证陈硕死不掉, 又活不好,没几天整个人就消瘦下去, 身上和脸上的伤都没得到处理,就这么躺在暗无天日的仓库里, 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虚弱时就昏睡过去, 醒来时喝一口门边的药汤, 陈硕终于明白, 林家人是真的想弄死他。
可是他舍不得死,想找林家人再求求情,求路过的民兵帮忙给林立信带句话,却压根没人搭理他,挣扎、咒骂、道歉,全都没有回应。
林家人嫌脏, 连个眼神都懒得看他,反倒是村里今年初来乍到的新知青,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念着同为知青的这点情分,过年那天想给他送顿年夜饭,找民兵队长商量,还送了两斤猪肉,人家才答应放他进去送碗饭。
之前还装得体面大度的陈硕,事事为知青们争取利益的陈硕,现在已经狼狈得不成样子,仓库的脏污味道渗进他的皮肉里,身上灰尘粘着血迹,臭得新知青都没忍住捂紧鼻子。
陈硕好久没见到活人了,饭都顾不上吃,只是跪在地上给他磕头。
“求你帮我给我家里写封信,他们这是非法拘禁,我和林秋姑娘就是正常男女交往,什么都没做,林家就是在这里一手遮天,以后咱们知青都没好日子过。”
他根本不知道情况说明已经送到公安那里存档,再怎么狡辩都于事无补,还想着要把自己塑造得清白无辜,不过不这么说,知青也不可能帮他。
果不其然,在这番一面之词的哄骗下,新知青当即就义愤填膺地表示,要去县里投诉,陈硕赶紧劝住他:“先给我家里写封信,先把我救出去,我们再一起斗林家,你去我的柜子里找一个饼干盒子,里面有我家的地址和钱,同志,请你务必要把我的消息送出去。”
这一句同志,说得好像俩人之间有多深厚的交情,仿佛回到年轻人为了解放并肩战斗的年代,说得那知青热血澎湃,当即就回去洋洋洒洒开始写信。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容易受到蒙蔽,压根没去打听真相到底如何,反而他胡诌出故事,让陈家父母兜了个大圈子,人情也欠了,送礼的钱也花了不少,最后才知道真相,陈硕是真的犯了流氓罪,人证物证俱全,压根没有翻案的可能。
过完年之后,陈硕被转移去县公安局看押,仓库大门重新打开那天,他还以为是家里疏通了关系,能还他自由,没想到门口等待他的是一副手铐,也没想到他的父母为了不受牵连,为了不影响大儿子回城工作,已经彻底跟他断绝关系。
交接工作是民兵完成的,林家人包括林秋,从始至终都没有露面,他们开开心心聚在一起过年走亲戚,压根没把他放在心上。
在短暂的阳光中,陈硕麻木地看着这件废旧仓库,看着这个村子,这几天的磋磨已经让他眼里没有愤怒和疯狂,只剩下麻木。明明当初也是高中毕业的知识青年,明明是带着抱负和期望下乡,明明还盼着等着回城继续享受大好人生,为什么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
汪平是唯一来为他送行的人,但是从头到尾都没露面,躲在草垛后面看了全程,就怕这件事情牵扯到自己。
过年前汪平就知道陈硕出事了,整个知青点他俩是走得最近的,也是命运最相似的,都心知肚明家里不可能为自己回城的事情出力,只能靠自己,所以才经常凑在一起,对别的知青评头论足。
但是这种关系最为脆弱,陈硕被抓起来的那天晚上,彻夜未归,他胆战心惊地看着方焕回知青点时不悦的眼神,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行李和火车票徒步走去县城,多一天都不敢留。
要不是城里查得太严,家里人不愿意被他牵连,他都想躲在城里再也不回来,可他胆子太小了,不敢中途逃跑,准时准点回到这个让他恐惧又憎恨的农村。
从前有陈硕作伴,劳作的苦日子尚能熬过去,可现在看着他被公安带走,汪平只觉得唇亡齿寒,忍不住去想,自己的下场又会是什么样?
有着这种困惑的人,不止他一个。
春节回家探亲一趟,只会让人更舍不得城里生活的便捷,至少路上不会有牛屎臭味,至少手里拿着票能有地方花,而不是去趟供销社还要等队里的牛车。
每年探亲假结束,回到农村的知青总是人心涣散,今年尤为严重。
唯独方焕例外。
他的行李都是请梁川带回知青点的,回村里第一件事就是往林家跑,把包袱往院里的桌子上一放,等着林秋拆开审阅。
“你把行李带我家来干嘛?”
“不是行李,是给你带的特产,都是好东西。”
“都是给我带的?”
“对,小秋你快拆开看看。”
原本在院子里捡白菜的大哥大嫂看他急匆匆地跑进来,俩人相视一笑,端着大盆去厨房里忙活,把院子留给他俩。
平时干农活的时候方焕就像是会出门打猎的猎犬,山上的野果蘑菇,跟林立东一起套到的野鸡野兔,路边开得鲜艳的花,都想着要带回来给林秋。条件受限的时候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回了趟首都,守着百货大楼,手里又有下乡之后攒下的钱,更是什么都想给她搬回来。
哪怕在这个年代,即便是首都,买东西的选择也并不丰富,但首都还是代表了最高生活水平,糖果、日用品、文具、布料和成衣,样样都有,比西北农村还是富足很多。
他们仨作伴去逛服装店,周舒雨试了一件浅灰色的新款毛衣,做了Polo领的设计,正中是两颗白色扣子,和自家织出来的圆领或者鸡心领毛衣都不一样。方焕看着她试衣服,在服装店的镜子前转圈,问梁川好不好看的时候,忍不住在想,要是有一天林秋也能跟他在首都生活,该有多好。
他在胡同里长大,邻里的嘈杂和热闹,遇到什么喜庆事就围在一起吃涮羊肉,还有在天安门前一毛钱拍一张黑白照片,过去十几年里,他生命中没有林秋参与的点点滴滴,全都想分享给她。
林秋把包袱拆开,里面大大小小又用牛皮纸包了好几个包装。
“这个点心铺子是老字号了,清朝的时候就开着,我买了好几种,你都尝尝看,我觉得这个枣泥酥最好吃。”
这是方焕从小吃到大的点心,做成梅花的形状,小时候就会沿着花瓣,一片一片地咬下来,他先拿了一块,递到林秋手里,再接着拆下一包。
“这里面有奶糖、水果糖和酥糖,给哥嫂还有路娃都分点,还有一小盒巧克力,是进口货,特意带给你尝尝。”
“还有新的钢笔,你经常写材料什么的,之前那支笔出水都不太顺了,以后换这支新的用。”
“这个是现在大城市里流行的洗发精,比洗头膏还好用,还送一根黄色的头绳,也一起给你。”
方焕如数家珍般将每个纸包拆开,全都放在她眼前,能带的行李有限,他尽量买的都是西北买不到的,保证林秋没见过。
最后一个纸包他拆得小心翼翼,从里面拿出一条羊绒的围巾,这条围巾把他今年的压岁钱一起交代出去了,但是面对林秋,方焕从来不说价格。
“这条围巾送给你,本来想给你买毛衣的,但是怕尺码不合适,最后还是选了围巾,特别暖和,可以戴好几年的。”
更重要的是,年前陈硕弄脏了她的围巾,方焕想给她买一条更好的。
礼物拆了一整桌,林秋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再到感动,最后已经不去看牛皮纸里到底拆出什么东西,只是静静地看着方焕。
她想问的问题有很多,问他为什么要这么乱花钱,问他爸妈难道不反对他往乡下带这么多好东西,还想问他带着这么多东西回来累不累。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林秋甚至觉得嗓子有点哑,有点想哭。
她明白方焕的心意,明白他想把最好的都送给自己,所以哪怕她在二十一世纪见过也用过更好的东西,吃过各式各样的甜品,却都不如手里这块枣泥酥。
重要的从来不是送了什么,而是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她只遇到过方焕这一个人,会把满心满眼只装着自己,事事都以自己为先。
可是何德何能,她怎么有资格收下这么贵重的心意呢?
方焕看她不说话,才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话太密了,还是又做得太心急了,可是回首都的机会难得,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要是再多存点钱,他还能买更多。
他把围巾放回牛皮纸袋叠好,试探着问林秋:“怎么了,不喜欢这个颜色吗?我下次给你买个别的?”
林秋叹了口气,又咬了半块枣泥酥,整理好情绪才开口:“不是,就是觉得稀罕,别的知青回家探亲都是带特产回去,回乡下带的行李也都是自己能吃能用的,怎么你带这么多东西,都是送人的?”
“我回去的时候带特产了啊,婶子给了我好多,我爸妈也让我多带点回来,礼尚往来嘛。”
方焕赶紧解释,好些农村才有的土特产,能带的他都带回家了,大部分还是林家送他的,不仅是自家晾的山货,林婶甚至还给他包了五斤腊肉,一分钱都没收。
虽然林秋一直没有同意和他谈恋爱,可是下乡这一年多,林家每一个人对他都多有照顾,从来不是方焕单方面的付出。在这间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方焕找到了家的感觉,甚至对首都都有些陌生,此刻重新迈进来,心里才觉得踏实。
林秋吃完了手里的枣泥酥,指尖沾了些碎屑,拿手帕擦了擦,还想再说点什么,却突然听见厨房里什么东西塌了的声音,转头就发现大哥大嫂正扒着门框往外看,看他俩都在干嘛,压根没洗什么白菜。
刚刚就是看得太入神,不小心提到门边的木盆。
偷看被当事人现场抓包,他俩倒是不尴尬,大大方方地招呼方焕:“晚上我们包饺子,白菜猪肉的,小方留下一起吃晚饭吧。”
方焕也不客气,挽起袖子往林立新那边走:“好啊,那我来帮忙和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