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要往前走
出了正月没多久, 地里的新芽都还没冒出来,冰雪逐渐消融,山上开始出现零星的绿意,知青点里就又传来了好消息。
去年七月才来的一个女知青, 家里给她找好了亲事, 未曾谋面的丈夫是城里制药厂的小领导, 虽然是个带着孩子的鳏夫, 但是工作稳定又有点小权利, 在婚恋市场上依旧抢手。双方只看过照片, 中间都是媒婆牵线, 男方答应可以接收她的户口, 帮她在厂里找个工作,婚事就这么一拍即合。
中间到底合规与否, 已经没人在意了, 只要能回城,嫁过去当后妈也好过留在农村种小麦。因为担心被人恶意举报, 事成之前她谁也没说,连同宿的室友都瞒得严严实实, 每次家里寄来的信看完就烧掉, 直到所有文书都到了公社, 结婚证办下来, 她的户口也成功迁走,收拾行李的时候周舒雨才知道。
宿舍里原本住了五个女知青,孙青青结婚之后搬去林家,现在又有一个要回城,铺位直接空出来一半。
周舒雨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挺为她高兴,毕竟相逢都是缘分, 更何况还睡过同一个炕,她没觉得嫉妒,也没多打听她具体是怎么找的关系,只是细心帮她收拾被褥,衷心祝福她以后能过上好日子。
那个女知青没应,在屋里忙忙碌碌地收拾,拿着门后的暖壶问她要不要,自己带不走了,她要的话就送她。
周舒雨还没回答,就看见她眼里猝不及防掉下一滴泪,砸在满是尘土的泥地上,愣了半晌之后赶紧拿手绢帮她擦,问她:“怎么了?”
她没跟同宿的女知青说过自己的结婚对象,长相普通,年龄比她大十岁,还带个五岁的孩子,脾气秉性一概不知,结婚就是图她年轻漂亮,而且着急找个老婆,回家照顾父子俩。
她何尝不知道婚姻可能是另一个火坑。
可是没得选,必须先从这个火坑跳出去。
她自己抬手擦了擦眼泪,摇摇头说:“没事,舒雨,我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再差都不会比插队种地苦了,你也是,一定要争取回去工作,不要埋没在黄土地里。”
为了回城,婚姻、健康、身体、底线,都可以用来作为交换的筹码。
之前其他生产队有知青回去,大家都议论纷纷,这下跟自己朝夕相处的知青走了,更是心都飘回城里了,下地干活也心不在焉,就连知青的自留地都荒废了,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回城的希望,万一下个月就走了,自留地的菜种了又有什么意义?
农民最看不得好好的土地被糟践,林建军路过自留地的时候,看见杂草都长到小腿高了,气就不打一处来,再加上知青消极怠工的表现,春播之前又办了一次社员大会。
既要讲今年的生产计划,也要顺便提点一下这些知青。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既然还在村里,还要靠土地生活,就不要一天天光做春秋大梦。
只是不知道这些话他们能听进去多少,林秋只能私下劝父亲别生气,始终那不是村里人,迟早都要离开,知青那点劳动力,不添乱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他们不上工,也不会影响到集体的生产活动。
林建军敲着烟斗说:“我就不信所有知青都能回去,像小梁他们几个,表现优秀的,在哪里都能当骨干,像汪平那样的,绝对没有回城工作的可能,就算回去了也是在浪费国家粮食。”
这原本只是句气话,可是谁都没想到,下一个要回城的,竟然就是汪平。
社员大会结束之后,王家林喜笑颜开地回到知青点,都没功夫烧水洗漱,进屋就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迫不及待地拆开。
方焕已经洗漱好了,正坐在桌边看书,顺口问了一句:“怎么现在才回来?跟刘芳老师约会去了?”
每次社员大会,他俩都一起在宣传栏附近忙活,结束之后会把刘芳送回学校宿舍,自己再折回来,所以总是回来得最晚的一个,大家都习惯了,方焕也只是打趣一句。
哪知道王家林羞涩地低下头,脸上的笑意把他的心思完全出卖了。
方焕突然意识到不对劲,放下书追问:“怎么,有进展?她同意和你处对象了?”
“她给我写了封信,嘱咐我回来再看,她还是头一回给我写信。”
他手里捏着薄薄的两张信笺纸,光是瞟了一眼开头就小鹿乱撞,方焕看他这纯情的反应,赶紧起身说:“情书啊?那你慢慢看,慢慢享受,我出去倒水。”
他没有凑上去看别人信件的怪癖,而且设身处地想想,要是林秋给他写的信,肯定也不愿意让外人看了,恋爱里的情话都应该是彼此的小秘密。
所以方焕也不知道信里到底写了什么,等他再回屋里的时候,王家林低着头出去洗漱,没和他打招呼,直到熄灯也一言不发,第二天上山砍柴还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像是恋爱了,倒像是失恋了。
方焕放心不下,看他拿着砍刀还心不在焉,怕他伤着自己,问了一句:“咋了你?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刘芳老师给你的信里写啥了?”
王家林抬头看他,先露出来乌黑的眼圈,还有通红的眼珠,摆明是昨晚一夜没睡,还哭过,只不过今天一直都低着头,没人发现而已。
看上去比自己被林秋拒绝那天还要凄惨。
方焕也顾不上砍柴了,家伙什放到背篓边,拉着他往土坎边坐下,又问他:“你这是咋了?出啥事了?”
“刘芳说,她可能要去县里了。”
说完这一句,王家林的嘴角往下耷拉,失落从眼角眉梢溢出来,根本掩饰不住。
他和刘芳都是家里没什么关系的,别人忙着上蹿下跳钻政策空子,他俩反而更镇定,反正都得不到,自然也不会抱有太高期待。
王家林原本想着,他俩就留在村里也挺好的,刘芳当老师,以后如果有机会,他也能在队里找份文书工作,会计或者宣传员之类的,俩人相互照顾,就这么过日子也很好。
俩人之间的关系只隔着层窗户纸,一直都没戳破,昨天刘芳递给他那封信的时候,他也以为是情书。
刘芳在信里开头就讲了对他的好感,两人之间精神世界的契合,讲自己下乡多年,头回遇见这样又聊得来的朋友。看到这里时,王家林心里还是抱着期待的,可是转头下一段,刘芳就说自己不想在农村待一辈子,她也想为自己的生活争取。
县里小学今年有招聘,去年年底公社的人就告诉她,镇上和村里学校的老师都可以报考,大家公平竞争,她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上,但还是准备好材料跟着报名了。
前几天她去县里参加考试,做完试卷之后感觉还不错,歇了一天等阅卷,后来县里小学的教导主任还专门找她聊了聊,算是简单的面试。面试之后这件事就算是初步定下来了,考虑到她是知青的身份,可以直接把户口落到学校的集体户,只要生产队这边的材料交接好,她就能动身去县里。
要是去了县城,她就不可能再跟王家林处对象了。
距离、身份、工作,都是很难跨越的鸿沟,或者说,刘芳压根没打算跟他一起面对这些鸿沟。
信的末尾,她只是感谢王家林这段日子的陪伴,祝福他以后能遇到更好的女孩子,也希望他能实现自己的抱负,过上更好的生活。
这不是情书,而是一封告别信。
没有预兆的告别。
刘芳从报名到考试,都没告诉任何人,她对队里的知青一直都抱有防备心,哪怕是面对王家林,也没有到毫无保留的地步。
她一直在为自己争取,目的明确,再难都要往前走。
王家林的眼泪,不仅仅是为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而流,也是在为自己。
他甚至不如女同志勇敢,刘芳说实现抱负,可他好像完全没有想要做的事情,没有想要实现的梦想,因为有刘芳在,所以他计划留在沙沟村,可是刘芳走了,他又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了。
他看向方焕,三两句话讲明白了这件事,眼神里有悲痛,还有空洞。
“她走了,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方焕自己的感情路也还没走通,实在不知道怎么劝他,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前走,只要不停在原地,就一定会有路。”
他还是不明白,又追问:“哪里是前?”
方焕想了想,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保持学习,参加生产,就是往前走。”
除了这封信里的道别,刘芳走得静悄悄,收拾好行李之后,自己走去公社,再从公社坐车去县城。她对这个村子没什么美好回忆,辛苦和排挤是家常便饭,好不容易能去县里工作了,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欣喜,也没有离开的伤感。
大概就是被时代推着往前走,中学毕业的时候没得选,现在好不容易可以抓住改变命运的机会,她就想往前走,平静地往前走,什么恋爱和朋友,都没那么重要。
只不过她离开之后,汪平的精神状态更是岌岌可危。
他跑到公社去打听,自己能不能接手刘芳的教师工作,得到明确拒绝的决定之后,又想到那天早上被公安带走的陈硕,佝偻着身躯走向黑暗,双手还被手铐束缚着。
他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汪平跟着一起出门,中途却偷偷脱队,一个人跑到山里去了。
不是林秋管理的苹果园,也不是平时砍柴的山头,而是经验丰富的村民才敢去打猎的深山。
山里有野兽,还有猎人们布置下的陷阱。
连林立东上山都会带着刀,随手砍一根顺手的拐棍,既能探前方的陷阱,还能吓走草丛里的蛇。临近村子的农户都指着山上的野味开荤,所以上山不仅要防着野兽,还要避免踩到别人布置的陷阱。
尤其是农户自家做的捕兽夹,机关精巧,还带着铁锈,狐狸或者黄鼠狼这种中等体型的动物都挣脱不掉,要是人不小心踩到,得了破伤风可是要出人命的。
而这次,汪平什么都没打算防。
他就这么孤身往深山里走,父母的无能为力、知青之间的矛盾、陈硕的凄惨结局,下乡之后的这些画面像回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放映,他眼里什么都不看,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往前。
直到……
直到他的右脚踩中草丛里铁质的捕兽夹,密林深处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