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学术论文
林秋抽着空闲时间做了一批样品袋, 又做了些细节上的调整,正式实践之前还找田征帮她看过。田征看着简明的示意图和手边的样品,态度上依旧很支持她,不论是尝试套袋这个想法, 还是用铁丝设计的束口袋, 他拿在手上把玩了一会儿, 确实很新奇。
他还跟林秋提了个建议:“第一年不用做太多, 你就挑一部分向阳的果树做实验, 套袋的人也尽量找操作熟练的, 不要着急推广, 我觉得这是个很不错的点子, 再选另一片光照和土壤条件差不多的作对照,说不定可以试试写一篇论文。”
“写论文啊?我还没想那么远。”
林秋也想过要作对照, 如果效果不错来年就能大面积推广, 但她一直在做的都是实践层面,还没想过要做学术领域。
但是田征坚定地说:“你要上大学, 就必须得想这些。”
她最近在准备申请工农兵大学生的材料,也征求过田征的意见, 如果有机会, 去西北林业大学继续学果树种植, 说不定还能遇到他以前的同门。
田征很高兴她能有继续学习的机会, 也给她提供了很多帮助,要是能写一篇论文,对她以后的深造大有裨益。
埋头种一辈子地,就只能作普通的果农,但是上学搞研究,就要有学术的思维, 不然在大学里就没有发展。而且学术论文是推广研究结果最好的方法,如果做出这么个纸袋,最多就是在临近几个县用用,论文却是可以被所有人看到的。
林秋做数据分析很严谨,平时也很细心,是很适合做研究设计和写论文的性格,田征相信她能完成,哪怕事先完全没有相关的经验,直接拿了张纸跟她讲起对照怎么选。
“你要证明套袋能增产,就要控制其他因素都不变,这个叫……叫控制变量,是证实因果关系最有效的办法,比如光照、施肥、农药、灌溉,还有同组内部套袋这个操作,这些因素全都要相同,然后发现产量增加,或者虫害减少了,才能说明是套这个袋子的功劳。”
田征被贬到县农技站之前,国内还没有完全成熟的研究体系,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搞试验田,搞新品种,这几年虽然有点进步,但是也比不上国外,他只能在书上学学,根据同事们搞小麦和玉米的经验,平移到果树上。
好在林秋以前上大学的时候都学过这些,虽然没做过什么研究,但是控制变量她还是能明白的。
她现在需要做的,是从果农到研究的心态转变,不能一心只想着提高产量赚钱,可是要去分析,怎么才能提高产量,以及为什么能提高产量。
田征在纸上给她列出了不少自己能想到的要点,林秋认真听着,边听边做补充,一下午就能形成初步的研究计划,就算短时间拿不出论文来,但是这份计划也能成为她申请上大学的重要材料。
写到最后,林秋总结说:“那今年我就不急着给村里人培训,先选几个操作灵活的人帮忙,把实验组这边好好完成,再记录两边的产量、成色这些数据,最后分析对比。”
田征满意地点点头,就像第一次见到林秋的那天,他就是喜欢这个聪明又灵活的晚辈,只要稍作点拨,她的思维很快就能转换过来,聊什么都能跟得上。
这样的孩子不上大学,真的可惜了。
“就是这个意思,而且两组要做同期的分析记录,你必须事先就想好评估哪些指标,千万不能做到一半又往回补,这是大忌,还有做记录的时候,一定要详细、清晰,有时候可能你随手写的内容,就画了几个符号,今天记了明天还能记得,要是过两三个月,可能就想不起来了。”
“我明白,我回去再好好把计划整理一下。”
“这些内容很麻烦,但是对你以后上学肯定是有好处的,养成好习惯是成功的第一步,要是实在忙不过来,你那个小对象,可以让他帮你分担一些嘛。”
林秋笑着摇摇头,不厌其烦地解释:“他不是我对象。”
田征也笑,不过笑的是方焕。
“去年不是,前年不是,今年怎么还不是,我看他人还行啊,对你也挺好的,你就这么看不上?”
林秋从来没否认过方焕的好,只是说:“不是,他是城里来的知青,估计今年就该回去了,我们以后应该也没机会再见了。”
田征愣了愣,收起玩笑的语气,皱着眉附和道:“那是挺麻烦的。”
最早那批知青都已经遗留了不少问题,大家都看在眼里。
原本话说到这里也就该结束了,可林秋鬼使神差地提了一句:“他说,想让我申请首都的大学,然后跟他一起回去。”
林秋不是没对这个提议动过心,她站在天平的中间,每天在两边动摇,却始终没有打定主意到底要不要去。
田征看出她的想法,直接点破:“但是你不想去?”
林秋脸上先是被长辈看穿的窘迫,眼神下意识挪开,然后又坦然地笑了,承认说:“对。”
她和方焕都在刻意避开这个话题,聊小麦、聊果园、聊家里人,也会猜测周舒雨和梁川什么时候结婚,还有王家林没追到刘芳老师,所以准备要去当兵了。
唯独在这件事情没有好好谈过,就怕说开了连朋友都做不成,更不想在分别来临之前,就先疏远了对方。
林秋只是没想到,原来自己的想法这么明显,家里人看得出来,田征看得出来,大概方焕也看出来了,所以才一直不敢问。
田征耸耸肩膀,想告诉她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压力,留在西北没什么不好的:“不想去就不去,咱们这儿土好水好,能种苹果,你去首都还能种啥?再说了,凭什么让咱们娃跑那么远?”
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跑那么远上大学,就为了一段感情。
可感情是会变的,人心也会,以后的事情谁说得清楚。
至少在田征看来,不值得。
林秋笑着收拾桌上的笔记,她心里没计较过那么多值不值得,也没算过付出会有什么回报,她只是觉得,舍不得这里。
前几天她和苏梅在院子里纳凉,她的头发又长了,洗干净之后用毛巾裹起来,水分干得差不多了才散开,坐在椅子上等苏梅给她剪短。
苏梅抓着闺女的头发慢慢梳开,夸她头发又黑又直,留长了好看。
林秋说:“长了上山不方便,还是得剪短点,能扎起来就行了。”
两个人说起来上大学的事情,苏梅什么都不懂,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大学里面到底是要学什么她都不知道,只知道这是好事情,是大家都抢着要的名额,毕业了是能分配工作、坐办公室、端铁饭碗的,所以就无条件支持闺女去争取。
她有些惋惜地剪短林秋的发梢,说:“以后要是能去上大学,就把头发留得长长的,还可以穿裙子,像城里的女娃那样,不用一直在地里干活,什么都想着图方便。”
林秋悄悄笑了,没说自己就算去上大学,估计也得上山下地,还是得挽着裤腿穿布鞋,只是调皮地问:“妈,我要是去上大学,就得寒暑假才能回家了,你会不会舍不得我?”
苏梅却认真思考了片刻,才回答她:“舍不得,那你也得去啊,去奔你自己的前程,像你三哥一年都不一定回来一趟,我再舍不得,也不能把你们捆在家里啊。”
听见这个回答的时候,林秋心里的震撼让她都说不出话来,在很多农村妇女心里,儿子就要在家种地干活,就算成家了也不能分出去单过,闺女就应该嫁在附近,这样出了什么事还能相互照应。
她实在没预料到,苏梅对待孩子的选择,能有这样的觉悟。
来这个家里两年多了,林秋已经可以坦然地喊出妈妈,跟苏梅撒娇,偶尔还会有点小女生的脾气,这些是她以前从没体会过的。
在未来的那个世界,没有人送她上大学,没有人会在家里惦记她,也没有人会语重心长地劝她高飞。她只是社会运转中最不起眼的一颗螺丝钉,一份随时可以被取代的工作能让她糊口,却从没有在工作中收获到成就感。
林家的父母和哥哥,是她来到这个世界最好的礼物,从果园里得到的那份表彰,是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自我价值。
她舍不得对她这么好的家人,也舍不得生产队里的土地。
好不容易才在这里扎下根,怎么会就这么轻易离开。
所以她连去首都这个念头都没跟家里人提起过,因为林秋一直都知道自己心里的答案。
这些矛盾和犹豫都不影响干正事,给苹果套袋的事情,她只找了方焕他们几个知青帮忙,一起叠出形状统一的纸袋,在疏果的时候顺便套上去。哪一块的果树用作实验,哪边用作对照,全都是林秋提前上山考察好的,套袋之后的果实也会定期拆开观察性状,每次上山还要随身带上笔记,回家再整理记录。
凭空增加了很多工作量,看着比之前找不到销路的时候更麻烦,但是经济账本和科学思维她都想要,辛苦点也没关系。
所有的袋子都套好之后,麦子也差不多该成熟了。
跟着被压弯了腰的麦穗一起迈进夏天的,是从首都来的两封信。
周舒雨和梁川的工作岗位都搞定了,连着招工通知书一起跟着信寄过来,只等着他们在乡下办好手续,就能动身回城了。
最正当的流程也最繁琐,交公粮、转档案和户籍、开介绍信,就算他俩跟大队长的关系好,生产队里盖章之类的程序都不会为难他们,但是只要还在队里,就还得参与收麦子,只能抽空去办手续,怎么都还得大半个月,算下来还是要待到七月份,就刚好是插队满两年。
方焕的家书难得跟他俩的分开,里面没有招工通知书,只有他父母掺杂着威胁的妥协,问他跟乡下的女孩断干净了没有,因为他有优秀表彰,搞定工作还比梁川家更简单,铁路局那边流程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要方焕点头,随时都能拿到文书。
家里只是担心谈不拢,所以暂时还没盖章,信的末尾,父母苦口婆心地劝他,回城的机会难得,关系到自己一辈子的选择,千万不要因为男女问题就感情用事,一定要好好想清楚。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