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拿了男人钱就消失的女人 总有落单的
方知然今天老早就醒了。
今日面试!
宿舍里暖气片烧得滚烫, 窗玻璃上还结了一层白茫茫的霜花。
她摸黑从床上坐起来,披着王秀禾昨天硬塞给她的那件驼色呢子外套,转身去水房洗漱。
王秀禾和许清如都起来了。
王秀禾一把将她按在椅子上, 用平时编辫子的麻溜手法帮她扎头发, 一边扎一边说:“你面试的时候,也不用太紧张, 咱们可是高材生, 配得感一定要高。”
方知然被她说得差点把漱口水咽下去。
许清如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雕小盒, 放到她掌心里,盒子温润光滑,带着淡淡的樟木香气。
“我奶奶以前说, 出门带块老木头能压惊, 你进去的时候摸摸它,就没那么慌了。”许清如说。
方知然把木盒接过来,放进外套内袋, 贴着心口的位置,盒子上有个微小的凸起, 像一枚扣子,她按了按,点头说了声“好”。
故宫的面试在神武门西侧的文物保护科技部。
方知然到得早,在门口签了到,领了一张写着“考生07号”的胸牌。
等候区设在一间偏殿改成的会议室里,四面墙上挂着历次修复工程的照片,长条桌两侧坐了十几个年轻人,都穿戴整齐,方知然只带了一本麻线装订的修复报告和那个木雕小盒。
她把胸牌别在毛衣左胸的位置,找了个靠边的座位坐下。
【07号, 准备进去了。】
方知然走出等候区,走廊里穿堂风过,她打了个激灵。
面试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她走到门口站定,用指头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应了一声。
她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正中一张铺着墨绿色呢布的长桌,桌后坐着三个人,中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灰白头发齐耳,脖颈上系着条暗红围巾,手里握着一支红铅笔,左边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右边的女同志看起来很年轻,三人身后是一扇高窄的窗,能看到对面屋檐上未化的残雪。
方知然站在指定的位置,准备开口做自我介绍,中间那位女老师先一步开口。
“同志你坐下说,不用站着,搞得氛围还怪紧张的。”她说话的声音有点沙哑。
方知然坐下来,后背没有靠椅背,她挺直了身子,显得自信一点。
三分钟的自我介绍,真的好长,方知然语速尽量放慢,拖延一些时间。
“各位老师好,我叫方知然,来自京市大学文物修复专业,我平时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修东西……”
男老师翻着她递交的修复报告,镜片后面的目光快速扫过照片和文字:“北朝青瓷盏,还是完整器,是你上手的吗?”
“老师您好,这是我在工地上挖出来的,出土时腹部有三道冲口,经过清理、加固和粘接,修复材料用的是鱼鳔胶与矿物颜料,冲口处理采用了背衬加固法,尽可能保留了原始釉面的完整性。”
方知然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对方手里的报告上,她知道那一页下面有她画的修复示意图,还有修复前后的对比照片。
还好她将每一道工序都记在了脑子里,每个词都没有打磕绊。
“背衬加固法?这个手法在本科阶段倒是很少见啊,这是谁教你的?”女老师问。
“市考古队的张队长和柳姐,柳姐带我做的第一次冲口修复,后来在孙老师的工作室又接触了另外几种方案。”
“张队是你的指导老师?”女老师追问了一句。
方知然点了点头:“张队长是工地负责人,我跟他做过一些清理工作。”
女老师握着红铅笔的手指轻轻转了一下,和左边的男老师交换了个眼神。
【是不是我的手法太野了?还是说张队长的名字不该提啊?】
方知然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了攥。
“你刚刚说你平时做的最多的事情是修东西。”中间的女老师把红铅笔搁在桌上,双手交叉,视线凌厉,“那你修过除了文物以外的东西吗?我是说,除了瓷器、陶器、青铜器,你有没有修过文书,旧档案,或者别的什么?”
这不是她预料中的问题。
方知然准备的是修复技术、材料配比和文物历史。
“修过一封信,不过不是在文物修复意义上修的,是我自己写的一封很糟糕的信,后来重新写了一遍。”
“哦?为什么要重新写呢?”
“第一遍是因为我太想写好了,反而不是自己的话,第二遍就随意了些,反而写得顺,所以我觉得,修东西和写信可能有点像,都不能用力过猛,太使劲了会留下新的痕迹,要顺着原来的纹理走。”
女老师重新拿起红铅笔,在面前的表格上划了一道。
她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个完整的、松弛的笑容:“张队上次来这开会,跟我说工地上挖出青瓷盏那个丫头应该进故宫,他说那丫头眼睛毒,手稳,胆子大,就是太倔,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夸过的人寥寥无几啊,方知然,你回去等结果吧。”
方知然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那个男老师叫住了她:“你的木盒。”
她低头一看,胸口的木雕小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内袋里滑出来,落在地板上,盒盖摔开了一条缝。
她弯腰捡起来,重新合好,把它重新放回内袋,男老师从镜片上方看了她一眼:“樟木的,还是个老物件哟,下次面试别带容易掉的东西。”
【啊?下次面试?怎么还有下次啊?】
方知然的脸微微发红,说了声“谢谢老师”,就走了出去。
从故宫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冬日的黄昏短暂,天边仅剩一线暗红色的残光,北风从筒子河边吹过来,刀片似的刮在脸上,方知然把外套领子竖起来,站在神武门外,深深呼出一口白气。
对面梧桐树下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车旁靠着一个人。
顾峥安静地站在树下,手臂交叉搭在身前,目光越过马路落在她身上。
他在这里等了她一整个下午,从她进故宫到现在出来,起码四个小时。
方知然朝他走过去,走到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仰头看他。
天光已经很暗了,他的脸半隐在暮色里,只能看清下颌的轮廓和睫毛下面一点微弱的反光。
“顾峥,怎么是你呀,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没多久,我也才刚到。”
“那你怎么知道我今天面试的?”
“上周在靶场,你说面试完了要请我吃饭的,我今天来吃饭,顺路接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到她被风吹得通红的鼻尖上,从棉服口袋里掏出一条灰蓝格子的围巾,递过去,“给你,路上顺手买的。”
方知然接过来,触手柔软厚实,还带着他体温焐出来的暖意。
她也没客气,把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两圈,埋了半张脸进去。
这个围巾太大了,垂下来的流苏快拖到膝盖,但暖得很。
“知然,你面试怎么样。”他问。
“老师们让我回去等结果,她们问了个问题,我完全没准备,哎……不知道能不能过,就我之前去京郊考古队的张队长,竟然认识面试官,说我眼睛毒,胆子大,而且很倔……”
“眼睛毒,胆子大,我觉得是在夸你,太倔这句,我持保留意见。”
“你保留什么意见?”
“你的倔分成两种,对别人太倔,有时候会伤到自己,对我太倔……”
顾峥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整,“我不介意,习惯了。”
方知然裹在围巾里,一时分不清自己是被北风吹得发冷,还是被他这话烫得发燥。
“走吧,我还你那一顿饭。”她说。
“想好吃什么了?”
“刘婶面馆,不过今天是周五,人很多,可能得拼桌,你介意吗?”
“我当然不介意,不过拼桌的时候你坐我旁边,就别坐对面了。”
“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他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姿势,“天冷,我给你挡风。”
车门关上,暖烘烘的热风从出风口涌出来,车里有很淡的皮革味和枪油味,后视镜上还挂着一个用子弹壳做的小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响。
顾峥发动了车,暮色中的故宫城墙像一道赭红色的长卷,在车窗外缓缓后退,方知然靠在车窗上,把那条灰蓝格子的围巾又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手指在车窗上无意识地划着,玻璃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画了一棵不完整的银杏树,然后用手掌抹掉,抹掉之后又画,画了又抹。
车在面馆门口停下。
他们走进去,果然人多,只剩一张靠墙的小方桌,方知然先一步坐到靠墙的位置,顾峥脱了棉服搭在椅背上,坐下来,菜单都没看,就跟刘婶说“两碗打卤面,一碗多放辣”,随后便转头问方知然:“你喝什么。”
“豆浆吧,今天不要糖,今天……”她停顿了一下,“今天有点太高兴了,怕甜的把高兴劲冲没了。”
顾峥立马就去副食品店买了两杯豆浆,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两杯都没有放糖。
方知然捧着那杯无糖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豆浆滑进喉咙,她舒服得眯了眯眼。
头顶的白炽灯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靠得不算近,但影子边缘叠在一起,像两只安静的小动物挤在角落里,相互依偎。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方知然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突然说:“顾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去故宫呢?”
“想过。”
“那你是怎么想的啊?”
“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做别的,京市这么大,总有你能修的东西。”
他吃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下去,“如果你不想在京市待了,去别处也行,但是得提前告诉我,我好提前跟军分区打报告。”
“你打报告做什么?”
“调过去,你去哪我就去哪。”他说。
方知然正往嘴里送面的手停在半空,面条在筷子上耷拉下去,汤水溅在桌面上,她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去擦,擦得脸颊发红。
“我又没说要走!你别动不动就调来调去的。”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放在桌上,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别过脸去看灶台的方向。
刘婶正掀开大锅盖,白雾呼地涌出来,遮住了她半张脸。
两人埋头吃面,热气模糊了窗户玻璃。透过那层白蒙蒙的水雾,外面街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灯光浸在夜色里。
从面馆出来,顾峥送她回学校。
“面试结果一周内通知,等通知下来,我会去找你。”
“好,那我等你。”他看着她。
车里没有开灯,只有路灯的光从前方照进来,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很亮。
方知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个小物件,递给了顾峥。
“这个呢,是修青瓷盏的时候从冲口里掉出来的,柳姐说这玩意儿不值钱,但我觉得它挺好看的,就留着了,现在……给你。”
顾峥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小小的釉珠,青灰色的,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把它包在掌心里。
方知然把围巾重新围到脖子上,下车关上车门。
回到宿舍,王秀禾和许清如都没有睡。
王秀禾正趴在窗边往外看,听到门响猛地回头:“回来了?面试怎么样?那个当兵的送你的车刚才停在楼下,我们都看到了,你那条围巾新买的?挺好看的,他送的?你俩是不是……那个了?”
“哪个了?”方知然脱了外套挂在床头,又把围巾叠好放在枕边。
“就是那个!确定了?你俩在车上待了那么久,都说什么了?快说快说!”王秀禾急得直跺脚,许清如也不看书了,捂嘴偷笑。
“哎呀,我就送给他了个小东西,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你这不是吊着人家吗?”王秀禾着急。
“我哪有吊他,秀禾你别说了。”方知然羞的脸都红扑扑的。
“那就是喜欢啊!方知然你到底有没有谈过恋爱!”王秀禾从床上跳下来,站在她床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我没谈过啊。”方知然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在这个世界没有,哎呀等等,我说的是我确实没有什么经验,秀禾,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哪种眼神啊?”
“就你现在这种,显得我跟新兵蛋子一样,恋爱文盲。”
王秀禾笑得趴在她床沿上,上气不接下气:“对待文物修复,侃侃而谈,在感情上跟个文盲一样,知然,你这种情况,放在古代就是被卖了还替人数钱。”
方知然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想搭理秀和了。
军分区那间被暖气片烘得发干的宿舍里,顾峥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台灯把桌面照出一圈暖黄的光,他摊开掌心,那颗青灰色的小釉珠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拉开抽屉,取出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刚填好的表格——婚姻状况核实表。
在“与拟结婚对象感情基础”一栏,他写的是:“通信建立认识,实际相处积累了解,感情基础牢固。”
写完之后又在旁边加了一句:“待方知然同志本人确认。”
窗外,在老城区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里,陈建把几页新收到的材料平铺在桌上。
其中一页是故宫博物院面试当天的访客登记表复印件,方知然的名字后面,紧紧跟着顾峥的签名字迹,以及“探访”两字。
陈建捏着那页登记表一角,轻轻抖了抖,纸张发出干草摩擦般的响声。
他重新坐回桌前,看着棋盘。
红方的“炮”已经过了河,他又拿起一枚“车”,搁在棋盘上,和“炮”形成一条直线,他自语着:“你的将,藏不住了。”
陈建裹着一件棕色的旧棉袄,坐在台灯底下一遍一遍地翻看手里的信纸。
信纸上面的字迹娟秀,措辞温柔,句句都像泡过蜜的软刀子。
“陈建同志:
见字如面,你的来信收到,我很高兴,你上次说你肠胃不太好,我特意托人问了中药房的朋友,说小米粥最能养胃,你一个人在京市,要记得按时吃饭,我这边学业虽忙,但想到你在粮食局工作那么辛苦,又觉得自己的忙算不了什么。
知然。”
这封信还是他在外地出差的时候,方知然给他寄的,陈建把信纸举到灯光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这封信他看过不下百遍,几乎能倒背如流。
他又翻开另一封信,是更早之前写的,那时候的方知然对他还很客气,带着点欲拒还迎的距离感,每次要钱的理由都编排得滴水不漏。
有一次说系里组织去博物馆参观需要交资料费,有一次说母亲病了要寄钱回去。
每一封都情真意切,像是一个穷苦女大学生在跟他这个粮食局科员掏心掏肺。
他每次寄钱之后,她的回信就会更热情一些,更温柔一些,像是在慢慢向他敞开心扉。
这种掌控感让他觉得踏实,觉得一切都在按照他设定的轨道运行。
可是现在的方知然,不会再说那些话了。
陈建翻到最底下一封信,是最新的一封。
“陈建:
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欠你的都还了,以后不要再找我,更不要找我妹妹,别逼我报警。
方知然。”
连见字如面都没有了,连同志都省了,直接连名带姓。
陈建把信纸放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块软木板前,板上钉着方知然和顾峥的照片、学校的地图、以及他从各种渠道弄来的零碎信息。
“你也变了。”他对着板上那张方知然的照片说,照片是去年夏天的,她在学校梧桐树下,马尾辫,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的她还在他的掌控范围内。
她真的太像他的母亲了,那个拿了男人的钱就消失的女人,让他父亲积郁成疾、死在粮站仓库里的女人。
他把方知然当成了最完美的猎物,因为她又蠢又贪婪又漂亮,最适合被关进笼子里慢慢观看。
可他还没动手,她就突然变了,变成了一个他无法预测的人。
“没关系。”他低声说,手指在软木板上划过,停在顾峥的照片上,他用红笔在顾峥的脖子上轻轻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又在额头上点了一个点,像在瞄准,“当兵的怎么了?当兵的就能把人藏起来?藏不住的,知然你总有落单的时候。”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说:“你想当好人,那我就看看,好人的壳子能撑多久。”
周二中午,王秀禾像一颗炮弹一样冲进来,在门口就开始喊:“知然!知然!传达室电话!故宫来的!故宫来电话了!”
方知然火急火燎的冲进了传达室,从刘大妈手里接过话筒,嗓子眼干得发紧。
“您好,我是方知然。”
“方知然同学,我是故宫博物院文物保护科技部的宋雅琴。”电话里的声音沙沙的,带着电流声,是面试时坐在中间的那位女老师。
“恭喜你,你的面试和作品集都通过了,系里的意见我们收到了,张队长也打来电话说了你的情况,下周一之前把政审表和体检表交过来,开学时间是明年三月,有问题吗?”
方知然握着话筒,脑子一片空白,紧张的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那个……我、我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电话那头宋雅琴轻轻笑了一下,那个沙沙的笑声顺着电话线传过来,“准备的话,写字,写信,你说你写得不好,写不好就练练吧,来故宫之前,练到你自己满意为止。”
方知然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
刘大妈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糖,在她心里化开了一片暖意。
随后她又拿起了电话。
电话通了,接电话的是值班室的通讯员小张:“方同志?顾副参谋长不在,去训练场了,有急事吗?”
“也没有什么事儿,就是……麻烦您帮我转告他一句话。”
“您说。”
“告诉他,我故宫的面试过了,下午四点面馆见。”方知然手指缠着电话线。
挂了电话后,她回了宿舍,王秀禾已经回来了,正翻箱倒柜地找什么东西。
见她进门,一把拽住她:“快!你政审表是不是还没填?我听系里边的人说,快交了,你那个表格缺了三项呢!”
方知然被按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政审表。表格上有一栏“家庭成员主要社会关系”,她停住了笔。
家庭成员:父亲方大顺,母亲刘翠兰,弟弟方知宝,妹妹方知云。
每一栏都要填写政治面貌、职业、单位、政治表现,方知然逐项填下去,填到方大顺那一栏时,笔尖悬着,半晌没动。
这些人要写进她的政审表里,写进故宫入职的档案里。
“没事,”许清如坐在旁边,把她的手按在表格上,温声道,“就写事实,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今天下午去见顾峥。”方知然说。
“哎呦,你俩这关系很微妙。”
面馆
下午四点的面馆里都没什么人。
刘婶正坐在门口择菜,看到方知然进来,往靠窗那张桌子的方向努了努嘴,又朝她挤了挤眼睛。
方知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顾峥正对着窗外发呆。
方知然在他对面坐下来,椅子发出的声响让他回过神来。
“你的鞋湿了。”
方知然低头一看,布鞋面从脚尖到脚背都洇湿了一片,是路上踩了化雪的积水。
她动了动脚趾,感觉袜子也湿透了,凉意从脚底往上窜。
顾峥已经站起来,走到柜台那边跟刘婶说了几句话,刘婶从后厨端来一盆热水和一块干毛巾,顾峥把水盆放在她脚边,蹲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把鞋脱了吧,凉的穿的难受。”
“顾峥,不用了……”
“把鞋脱了吧。”
他的语气不容商量,方知然犹豫了一下,把鞋脱了。
袜子果然湿透了,脚趾冻得发白,顾峥把热毛巾递给她,自己端着她那两只湿透的布鞋去炉子旁边烤。
刘婶在旁边看得直笑,一边择菜一边说:“小方啊,你看你这个对象找的,多少年了,我头一回见一个男的蹲在这炉子边上给对象烤鞋的。”
方知然的脚在热水盆里泡着,热气从脚底升上来,简直太舒服了。
“顾峥,我面试过了。”她开口。
“我知道,小张转告我了,恭喜你知然同志。”顾峥把烤干的一只鞋拿过来,蹲在她面前,示意她伸脚。
方知然把脚从热水里抽出来,湿哒哒的,还冒着热气,他用干毛巾把她的脚擦干。
“今天我好高兴呀,顾峥。”她把另一只脚也放进他递来的鞋里,脚趾在干爽的鞋底里舒展了一下,整个人的精神都好了起来。
顾峥蹲在她面前,他身上的棉服袖口湿了一小片,应该是刚才给她弄热水时溅的。
他还将她的湿袜子也拿去洗了,拧干之后搭在炉子旁边的矮凳上。
方知然突然鼻子发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去弄鞋子上的鞋带,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又咽了回去。
“顾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但很稳,“陈建那边,你有没有查到什么啊。”
顾峥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壶,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问这个问题。
“查到了几条线。”他压低声音。
“陈建的本名不叫陈建,他借调粮食局之前,在红星粮油站做过三年会计,那时候他叫程见山,后来粮油站出了一起粮食失窃案,影响非常坏,他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调查还没结束,粮油站就撤并了,档案也就跟着一起封存,再后来他出现在粮食局,身份就成了‘陈建’,报的是从外省调来的借调干部。”
方知然端茶的手停在了缸子边缘,“所以‘陈建’这个身份是伪造的?”
“身份不假,但履历是借来的,明显是有人替他打点过。”
顾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像在标记一条看不见的路线,“我托人查过他之前住过的筒子楼,房东说租期到上月底截止,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皮箱和一个软木板,他大夏天门窗紧闭,窗帘拉死,邻居以为他在屋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是陈建留在筒子楼里的,房东打扫卫生,从墙角夹缝里扫出来的。”
顾峥把那张信纸碎片推到她面前,手指点在最后一行字上,“上面提到的李老师和档案,你记得吗?”
方知然低头看去。
信纸的抬头是“知然同学”,落款处被撕掉了,中间有一段字:“……你问我的事,我只能说一句:李老师手里的档案是完整的,不光有你的,还有你妹妹的,你要想清楚,那些档案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到的,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剩下的,你自己拿主意。”
李老师,档案。
她快速地在原主的记忆里检索,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李秀云,原主在老家读初中时的班主任,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女人,教过方家两代人。
她手里有学生档案,包括每个学生的家庭住址、父母职业、以及当时的学籍登记表。
“他找到了我的老师。”她抬起头,声音绷得很紧,像一根弦被拉到了极限,“陈建,他到底想干什么?”
顾峥把信纸碎片收回口袋里,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沉稳地压住她的慌乱。
“他应该是想要拿你的档案做文章,让人相信你现在的身份有问题,但是档案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段经历都有见证人,你妹妹,你父母,你同学,你老师,真金不怕火炼,这事我来处理。”
“顾峥。”她叫他也声音像炭火里的灰在慢慢变冷,“等这些事过去了,你还会不会坐在这个位置上,听我说些没用的废话?”
“会。”
“不管发生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像在说一个早已做好的决定。
方知然站起来,把围巾重新理好,看了眼门外的天色。
雪花淅沥沥的飘着,她走在雪地里。
陈建正站在食堂门口那盏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手里还拿了个早已冷掉的红薯,看着方知然跑过操场的身影。
他看着她跑进宿舍楼,看着楼上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最后停在第三层最左边那扇窗户。
“还是那么瘦,爬几层楼就喘。”他对着那片亮起来的窗户说。
他转身朝校门口走去,雪下得更密了,他的脚印在薄雪上歪歪斜斜地排成一行,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