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新婚离别 我记住了!
京市的火车站, 凌晨六点钟。
站台上亮着昏黄的灯,灯泡的周围聚着一圈一圈的白雾,风从铁轨的尽头灌了过来, 裹着煤灰和霜气, 打在脸上。
广播里还在报车次,顾峥背着行军包, 低头看了看她, 方知然的鼻尖冻得通红, 眼睫毛上还沾了一层薄薄的水气,不知道是雾还是眼泪。
“我走了。”他说。
“嗯。”
“知然,把手给我。”顾峥说。
方知然将手从口袋里面伸了出来, 顾峥把一包东西塞进她的掌心。
方知然低头一看, 是大白兔奶糖,用油纸裹着,扎了根细麻绳, 顾峥把她的手合上,又用自己的手在外面包了一层。
他说:“一天一颗, 别攒着,时间长会化的。”
方知然点头,还是没有看他。
“抬头,知然,让我看看你。”他说。
方知然不听他的,顾峥伸出手,双手捧着她的脸,她被迫仰起脸,眼眶里水汪汪的,像蓄满雨水的池子, 差一点就要溢出来了。
她咬着下唇,顾峥看着她,拇指在她的下巴上轻轻的蹭了一下。
“知然,你还有没有别的要跟我说的了?”
“顾峥,你到了那边,吃饭别糊弄,胃药在包的侧兜里面,蓝色盒子的,一天两次,一次一片。”
顾峥说:“我记住了。”
方知然接着说:“袜子就在左边的夹层里面,换着穿,别老穿一双。”
顾峥说:“好。”
方知然想了想:“还有信,三天一封,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顾峥说:“行。”
方知然说:“顾峥。”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很用力的眨了一下眼睛,想把那层水雾给逼回去。
可那水雾不听话,越逼越多,最后凝成了两行泪,从眼角滑下。
她尝试着用手背去擦,擦了两下,又涌了出来。
顾峥一把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胳膊箍在她的背后,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身体里面。
方知然的额头磕在他锁骨上,她伸手揪住他前襟的扣子,说:“顾峥,你混蛋。”
顾峥说:“嗯。”
“我们才新婚没几天。”
方知然断断续续的说:“你,你就把我一个人扔在了家里。”
“对不起。”
“你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得要安全的回来。”
顾峥低下头,唇贴着她的发顶,说:“我答应你,不哭了乖儿,等我回来。”
汽笛响了,列车开始缓缓的移动,顾峥依依不舍的松开了她,拎起行军包。
“然宝,我走了,你在家好好的,早点回去,外面冷!”
方知然站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上,她抬起手,朝他摆了摆。
火车驶出站台,速度变快,与然宝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顾峥在火车上坐了三天两夜。
越往西走,窗外的景色越荒凉,平原变成丘陵,丘陵变成黄土坡,黄土坡变成灰蒙蒙的戈壁滩。
火车上的广播断断续续,到了第二天,车厢里开始上来一些从边境方向撤下来的老百姓。
有的拎着包袱,有的抱着孩子。
一个老汉坐在顾峥的对面,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搪瓷缸子,顾峥递给他一块干粮,老汉也没吃,揣进了怀里。
顾峥问:“大爷,前面这是什么情况啊!”
老汉抬眼看他,说:“没了,俺们村子都没了,我家那口子腿不好,也跑不动,让炸弹给炸死了。”
顾峥叹气,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他将自己剩下的干粮全都放在了老汉的怀里。
第三天的傍晚,火车终于到了终点站,顾峥拎着包跳下车,站台上全都是人,有穿着军装的,有穿着便衣的,有的扛着担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和焦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远处的天边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分不清到底是落日还是火光。
他找到接站的军车,把行李扔上去,自己也跟着跳上了车斗,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了边防团临时驻地,是一个废弃的公社大院。
院子里面搭着几顶帐篷,地上到处都是车辙和脚印,顾峥跳下车,背着行军包,站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听见左边那顶帐篷里面有人在拍桌子。
他走过去,掀开了帘子,帐篷里面烟雾缭绕的,正中央的桌子上摊着一张很大的作战地图,几个军官围在桌边讨论。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正用手指戳着地图上的一处:“来来来,你告诉我这个点怎么守?三面都是开阔地,人家一个冲锋就上来了!你让我拿什么顶?”
旁边一个年轻参谋,小声的说:“徐团长,师部说增援——”
“师部师部!就会空口说白话,你让师部的人自己来守守看!”老团长一回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顾峥。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猛地亮了一下,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一巴掌拍在顾峥的肩膀上,力道那叫一个大。
老团长上下打量他,嗓音发颤:“顾峥!你小子竟然还真的来了!”
顾峥放下行李,立正,敬礼:“徐团长,顾峥前来报到!”
徐福一把将他拽到地图的面前,指着刚才那个点,手指还在抖:“顾峥,你看,这个山口,三公里宽,两边是山,中间就一条路,我们现在只有一个连的军力,再加两门迫击炮,对面至少有一个营,还有装甲车 你怎么看?”
顾峥低头看地图,他看了很长时间,伸手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山口左侧的山脊绕到后方。
“这里的山脊虽然陡,但是有一条猎户走的小路,我小时候走过,一个排从这儿插过去,绕到敌军的侧后方,正面只留一个排牵制,迫击炮就架在它的反斜面上,等到侧后方的排到位,正面再压制,一定打的对面腹背受敌,至少能拖住他们半天,半天够不够?”
徐福盯着那条线,万分惊喜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够!足够撤出老百姓了!”
他转头就冲那几个参谋吼道:“你们听见没有!按顾峥说的做!快!”
参谋们围上来重新标图。
徐福把顾峥拉到帐篷的一角,从兜里摸出一包被压扁的烟,抽出一根递给他,顾峥摇头。
徐福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
“我这大老远可是就听说你小子娶媳妇了,速度够快的啊,你媳妇刚嫁给你吧,都结了婚了,怎么还申请过来啊?”
顾峥说:“这边是我的家。”
徐福说:“好小子,有骨气!”
顾峥没说话。
徐福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行,来了就来了,你住最里头的那个帐篷,今晚早点睡,明天跟着我去前线看看。”
“我也睡不着,徐团长,前线现在什么情况?”
徐福说:“你刚下火车——”
顾峥说:“我不累。”
徐福把烟头一摁,说:“那行,走,现在带你去看看。”
两人出了帐篷,上了辆很破的吉普车,颠颠簸簸,可算是到了镇子边上的临时安置点。
说是安置点,其实就是用帆布和木棍搭起来的棚子,地上铺着稻草。
几十个老百姓挤在里面,顾峥走进去,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小男孩从稻草堆里爬起来,赤脚站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那孩子大概五六岁,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脸上全是灰。
他盯着顾峥手里的行军包,顾峥蹲了下来,将包打开,翻出方知然塞的那包大白兔奶糖,拆开先拿了一颗递给这个小男孩。
小男孩不敢接,他又往前递了递,小男孩飞快地伸手拿走了,连糖纸都没剥,直接塞进嘴里嚼了。
他转身跑回稻草堆里面,躲在一位老婆婆的身后,眼睛还盯着顾峥的包。
顾峥将包里剩下的东西全都掏了出来,奶糖,厚棉袜,旧毛衣,半包饼干。
他将奶糖分给了棚子里面所有的小孩,每人两颗。
一个扎着两条细辫子的女孩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你是好人!”
顾峥又把自己的旧毛衣给了一个冻得直打哆嗦的老汉,那老汉死活不要,推了两三次,顾峥直接硬塞进了他的怀里。
那个蜷缩在稻草堆里的老婆婆慢慢坐了起来,她怀里搂着两个更小的孩子,一男一女,瘦得很,头发枯黄地贴在额头上。
老婆婆看着顾峥,嘴唇抖了半天,突然张开了嘴,嚎了一声。
“解放军同志——”她的声音凄厉,“我们家,六口人,六口人啊,现在就剩我们三个了,他爹,他娘,还有他哥,全被炸死了,就我们仨跑了出来,我这把老骨头了,死了也就死了,可这两个小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两个孩子,浑浊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们的脸上,两个孩子跟着哭了起来。
棚子里面,其他的老百姓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着。
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说他家房子被炸平了,一家四口,没了仨。
一个年轻媳妇怀里还抱着个吃奶的婴儿,说孩子的爹被炮弹炸碎了,她拼死捡回来半条胳膊。
顾峥蹲在老婆婆的面前,伸手将那个最小的女孩从她怀里接过来,这孩子瘦的,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抱着她站起来,转头对门口的一个后勤兵说:“通知炊事班,立刻煮粥,大米粥,稠一点,有多少人就煮多少人的。”
那个后勤兵犹豫了一下:“顾副参谋长,我们大米也不多了——”
顾峥看了他一眼,说“先顾着他们,我们可以不吃。”
那个兵立刻闭了嘴,转身跑了出去。
顾峥抱着这个小女孩,轻声安抚着说:“不怕,我们有粥吃,叔叔一定会让你们吃的饱饱的。”
他抱着她,走到了粥锅面前,炊事班已经架起了火,大锅里面的水刚开,棚子里的老百姓全都安静了下来,眼睛直勾勾的跟着那口锅转。
粥煮好了,稠稠的,还冒着白气,炊事班的任开始分发。
顾峥将小女孩交还给了老婆婆,又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被风吹倒的搪瓷碗,递给了旁边的那个瘦男孩。
男孩接过去,两只手捧着,炊事员给他盛了满满的一碗。
作训处的帐篷里,徐福趴在桌上打盹,听到有脚步声,他才抬起头来,看见顾峥站在门口。
徐福揉了揉脸,问:“怎么样,粥煮上了?”
顾峥说:“煮了,但是不够,明天得再调点粮。”
徐福说:“知道了。”
顾峥走到地图前,看刚刚重新标注的作战方案,他的手指点在那个山口的位置,往下划到一条细细的蓝线。
“徐团长,我申请今晚去这个山口看一眼。”
徐福愣了一下:“现在?这天都黑了。”
顾峥说:“就是天黑才好,他们警惕性不高。”
“好,那我跟你一块去。”
顾峥说:“不用,你留这儿指挥,你就给我,一辆摩托,一个侦察兵。”
徐福站起来,伸手正了正他衣领上那颗歪了的扣子,突然来一句:“顾峥,你媳妇叫什么。”
顾峥说:“方知然。”
徐福说:“好名字啊,真好!”
徐福拍了拍他肩膀:“结束之后,你也带她来西北看看,这里的胡杨,秋天黄了,比什么都好看。”
“一定!”
徐福在后面喊:“顾峥!”
顾峥回头。
“注意安全!”
顾峥点了点头,掀帘出去了。
帐篷外面,那个瘦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赤着脚站在沙地上,手里还捏着顾峥给他的一颗奶糖,自己没舍得吃。
他看着顾峥跨上摩托,忽然跑过来,将糖塞进顾峥的衣兜里面,说:“叔叔,你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