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痴缠撒娇 喂她。
……
夜静。
天羽宫灯火夺目, 华光四溢,照得宫殿的翘角振翅欲飞,恰合天羽二字。
殿内宫人尽退, 隐隐传来控诉声。
“那个苏听雪简直是无礼数无规矩, 也不知是有什么倚仗,当着殿下的面也敢放肆, 若不是她揪着不放, 非要把事情闹大, 臣女本是打算息事宁人的。”
白如沁满脸的委屈,眼睛可见微红,应是进宫之前就哭过。
她一边说着, 一边小心观察着白贵妃的神色。
白贵妃白衣胜雪, 素面披发,半靠在软榻上,随意又淡然, 无需刻意做什么,哪怕是皱着眉头, 仍旧尽显不属人间的仙姿逸态。
元霁也在,与其生母相似的面庞上,隐有一丝说不出来的复杂,似是不耻,也似是嫌弃。
“表姐这次行事,委实是手段浅显了些,又是在侯府,没讨到好也是情理之中。也是本宫没想到,还以为表姐向来稳重,断然做不出那等事情, 若不然本宫也不会让孟太行实话实说。”
“臣女是临时起意,想着给姑母出一口气,免得裴家当我们白家好欺负,真有送美人进宫争宠的心思。”
白如沁观察半天,也没从白贵妃的表情中看出什么来,暗恼这个姑母也就是长了一张脸,被陛下宠着护着,否则这般不争不抢的性子,早就在深宫中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她恼归恼,气归气,却也知大局为重,万不会明面上流露出任何不满。
“姑母,您可不能被那苏听雪给骗了,她说她不想进宫,且不说这事由不了她,她岂能没有高攀之心?趁着侯府如今还有顾忌,您一定要断了他们的念想,否则以她那模样,进宫之后必能威胁您的地位。”
元霁眼皮垂下,把玩着自己的手指,似是不想被她看出情绪,“本宫瞧着她不是那样的人,表姐未必有些小题大做了。”
“殿下,知人知面不知心,您年纪小心地纯,哪知人心险恶……”
“你不是怕她进宫,而是怕她被裴洹看上。”
白贵妃忽地开口,一出声就直接要害,极淡的语气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云淡风轻之中却有凛冽的冰刀子。
她被戳破心思,虽气恼,却不羞臊,“姑母,她就是个祸害!她若是进宫,必会对您不利,她若是继续留在侯府,则会坏了祖父和父亲的谋划,您真的要姑息吗?”
“本宫平日里最烦这些事,她若是真进了宫,到时候再收拾也不迟,现在她人在宫外,本宫不好做什么。你是白家的嫡女,又深得裴夫人的看重,难不成还怕了她?”
“臣女……”
“你今日之举,实在是令人失望,若是没有出手也就罢了,出了手却没有成事,还让人看破说破,落得个没脸被赶出侯府的下场,本宫是该说你算计不如人,还是该说你蠢!”
“姑母!”
“你连她都对付不了,还有脸让本宫出手,若是传扬出去,白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近日你好好在家中反省,无事不要再进宫!退下吧。”
白如沁愕然,也恼怒,却不得不告退。
人一走,宫人们没有命令,还都守在殿外。
“这个白如沁,空长了一副聪明相,没想到如此之蠢。”元霁不再掩饰眼里的情绪,轻蔑和讥诮显现出来,“她心高气傲,计谋不深却手段狠辣,又被落了脸面,必是恨极了苏姑娘,定会下死手,母妃,我们真的不管吗?”
白贵妃缓缓起身,优雅从容地走到雕花大窗前。
殿内灯火太亮,映得外面的月色黯淡如灰。
“她若是应付不了,那京中就不是她该来的地方,当趁早离开才是。”
这个她,指的是苏听雪。
元霁想了想,道:“母妃的眼光向来极好,断然不会看错人,儿臣瞧着她是个心里有成算的,言词也颇为有趣,或许还真能成为佳友。”
白贵妃转过身来,美目静幽柔和,“你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罢。”
等到女儿走了一会儿,她召唤宫人进来,吩咐道:“把灯都熄了。”
宫灯很快全部熄灭,殿内陷入黑暗之中,从暗处往明处看,明处的亮就突显了出来。
月光普照着大地,如银如雪。
……
银雪洒落在裴洹的脸上身上,越显清冷如玉,隐身在斑驳的树影间,宛如误闯人间的神子,透着孤单与寂寥。
他的手中捏着一块帕子,大拇指腹似抚摸珍宝般摩挲着上面的刺绣。
哪怕不用借助明月的光辉,陈垓也知道那帕子上绣的是什么,一只土黄色的狗,栩栩如生又土里土气。
“侯爷,您人都到这了,怎么不进去?”
“她不让我私下找她。”
他的声线很淡很低,透着几分幽怨。
陈垓抬头望月,只觉无语。
侯爷怎么变成这样了?
像个怨妇!
先前在苏家时还不这样,如今回了侯府,反倒近而生怯,巴巴地守着,明明近在咫尺,却睹物思人。
“那您就别来,这来了又不进去,岂不是多此一举?”
“你不懂。”他望着不远处的芭蕉,心头是患得患失的滋味,横冲直撞着,企图冲破他的理智,“我过去也不懂,我想要她,我便用尽手段让她跟了我,我以为她同意了,这就足够了。”
“这难道不够吗?”
陈垓是真的不懂。
“不够。”他眸深似海,心亦如海,“我如今想要的更多,我不止想要她的人,我还想要她的心,我想要她的人和心都属于我。”
从前他未将男女之事放在心上,想着到时候寻个相辅相助的女子,门当户对知书达理,替他打理后宅,让他心无旁骛。
而今他心悦之人出身不高,门不当户不对,也非知书达理之人,他知她能帮他打理后宅,却更想她的心在自己身上。
“她说我怎么待她,她就如何回报我,我愿此生唯她一人,也能许她自在,可是那些都是浅表之象,你说我该如何做,才能让她心悦于我?”
“侯爷,您这就问错人了。”陈垓挠着头,忽地眼睛一亮,“不如您去问秦公子,他必是知道的。”
“他那些法子也没什么用。”
裴洹有些嫌弃地道。
过了一会儿,又说:“也罢,且去问一问。”
须臾,人已消失在月色中。
一炷香后,出现在京中盛名的销魂窟:绮翠楼。
他没有从前门进,而是从后院绕到楼中的一间雅室,如入无人之境般推开门,门内男女调笑的声音戛然而止。
秦珩被几女拥着,桃花眼略有几分微熏,见他面肃如冬夜,神冷似寒玉,以为他是有急事要事,当下也严肃起来,挥手让所有人出去。
“释因,可是出了什么事?”
“确有一事。”
他紧皱着好看的眉头,没有坐下的打算。
秦珩只好站起来,走到他跟前,虽有酒气,却不见醉态,桃花眼中的熏意也已散去,“何事?”
“我是想问你,如何才能让女子倾心?”
“……”
好半天,秦珩才回过味来,先是爆出大笑,接着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妓女从良,浪子回头,和尚动心,裴释因,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你若是再笑,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
“不笑了,不笑了……”
秦珩连忙求饶,捂着自己的嘴巴,忍得极其辛苦,肩膀一抖一抖的,围着他转了一圈,从头到脚地打量着,目光中全是揶揄之色。
“你堂堂安平侯,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你想人让女子倾心于你,应是很简单才是。”
很简单吗?
他怎么觉得极难。
那小骗子将他别人相提并论,心里根本没把他当一回事,不过是迫不得已和别无选择,哪怕他自诩样样不输入,恐怕在她看来没有什么区别。
“你可有法子?”
“你是想让苏姑娘心悦你吧?”秦珩明知故问,也不用他回答,继续往下说:“苏姑娘确实不一般,她看似柔弱,实则心性坚定,你又是个童子鸡,难怪久攻不下。”
童子鸡几个字,让他凤眸如刀。
秦珩装作怕怕的样子,“你看你,说实话还不爱听,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说。”
“烈女怕缠郎,你缠她啊!你别天天冷着一张脸,要么就是端着架子,拿你的身份压人,你越是逼她,她反倒不受你压迫,久而久之,恐怕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怕你惧你,还是尊你敬你,却生不出半点情意。”
他剑眉蹙紧。
小骗子近些日子倒主动了些,可他也分不清那是屈服还是情愿。
“告诉我怎么做。”
秦珩一副老行家的姿态,摇着扇子侃侃而谈,“女子同情心重,最见不得人受苦可怜,你得学会撒娇。”
“撒娇?”他喃喃着,眼神很怀疑。
秦珩哪里受得了这个,这可是自己的强项,若还被好友质疑,那这些年岂不是白混了。
当即一拍手,让相熟的花娘进来。
“来,让本公子好好侍候你,给我们裴大侯爷开个眼界。”
那花娘自是应下,妖妖娆娆地坐到秦珩怀中,又是被喂酒又被喂菜。
过了一会儿,秦珩朝裴洹一挑眉,然后作难受状,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本公子忽然心口闷得厉害,你帮本公子揉揉可好?”
裴洹看着他们,若有所思。
尔后,一言不发地往出走。
秦珩“诶”了两声,人已不见了影,没好气地嘟哝着,“什么人哪?学一半就走,肯定不行……”
……
翌日。
又是一个艳阳天。
苏听雪在侯府的生活已有规律,几时起几时出门,几时去给秦氏请安,几时和裴浅一起议事,皆是走上正轨。
她所行之处,但遇府中的下人,无一不是态度恭敬,没有人再敢轻视她,不少人都在私底下感叹着她的好手段和好福气。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许婆子垂柳都有人巴结。
下人巴结人的手段有几种,讨好、送东西和递消息,有人告诉许婆子,从昨天白如沁离开后,赵氏就一直没有吃东西。
裴浅嘴上不说,但她还是能看出对方的担心,冷着一张脸亲自去送饭菜,却连正院的门都进不去。
“她这是做给谁看的!为了一个外人,不管我和我哥也就算了,如今连自己的身体都糟蹋,真以为别人会心疼她吗?”
到底是亲母女,血缘关系的牵绊很难割舍。
她思忖一二,道:“表姐,若不然我去试试?”
裴浅微微一怔。
半晌,没有反对,而是叮嘱,“她若还是不见,那就算了。”
“我省得。”
赵氏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见,又自会见她?
她早有预料,却没有放弃,而是提着食盒硬闯进去,那些丫鬟婆子没料到她会来这一招,一个个反应不及时,眼睁睁看着她进屋。
屋子里燃着大量的安神香,香味十分的浓郁,闻着都有些呛人。
赵氏半靠在软榻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见到她之后如垂死惊坐起,“谁让你进来的,你出去!”
她充耳不闻,将食盒里的饭菜取出来,软声细气地道:“您不肯吃东西,表姐很是担心您,您再是生气,也得吃饱饭,才有力气指正教导我们这些小辈的不是。”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
“我知道您不想看到我,您想看到的人是白姑娘。以您的聪慧,应当也看出来昨日之事全是白姑娘的手笔,她想算计谁且不说,单说她在侯府做客,却敢做出那样的事来,怕是根本没有顾念您。”
“沁儿是什么性子,我最清楚,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挑拨的!”
“您真的了解白姑娘吗?”她摆好碗筷,抬头看过来,目光如水如镜,“她说那点心上的白信石粉是在她走后才被人下的,她就住在您的院子里,您说这事一旦传出去,外人会怎么说您?是说您治下不严,还是说您是她的帮手?不管是哪一个,您的名声必定有损。”
赵氏面色微变,一时说不出话来。
许久才憋出一句,“你知道什么!”
“你们之间的事我确实不知道,但我知道很多事论迹不论心,我们识人看人,不应只听他们说了什么,更应看他们做了什么,舅母,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说完,她也不等赵氏回答,留下一句“您慢用”的话,福了福身后出去。
裴浅就在院子外面,见她出来后问:“她可有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把饭菜都摆上了,吃不吃在她。”她回望了一眼,又道:“舅母只是被人蒙蔽太久,或许她很快就会醒悟过来。”
“但愿吧。”
她们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守在院子附近。
半个时辰后,方婆子提着食盒出来,裴浅立马就冲了过去,一揭开食盒的盖子,见饭菜都有动过的痕迹,忙问:“我母亲可吃了?”
方婆子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苏听雪,心道也不知这位表姑娘说了什么,夫人好像有些不太一样了。
“夫人用了些。”
裴浅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又转头向苏听雪道谢,“雪儿,谢谢你。”
苏听雪少不得宽慰她一番,与她分开后回自己的住处,打眼看到许婆子和秋女都站在外面,立马就明白过来。
有人在屋子里!
至于是谁,不言而喻。
一进门绕过屏风,便见裴洹正在等自己。
青衫如竹,姿仪无双,迎上来时如玉山倾倒,矜贵优雅从容飘逸,自然地牵起苏听雪的手,“有劳你了。”
他指的是赵氏的事。
“她是你母亲,也是我舅母,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些话由我这个外人来说,或许更好些。”
苏听雪刚一坐下,面前立马出现一盏茶。
茶香清雅,温度正好,微凉却不冰。
一盏茶凉茶入喉,稍稍解了些暑气,将将放下茶盏,嘴边多了一颗剥了皮去了籽的葡萄。
这人发什么疯?
她心中起疑,面上却不显,长睫轻轻地颤动着,张嘴去咬葡萄的同时,半掀着眼皮瞥了身边的人一眼。
剑眉凤目、神清骨秀,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美人在侧,还贴心侍候她,她怎么觉得有点享受。
正怔愣着神,又一颗剥皮去籽的葡萄送到嘴边。
她再次张嘴,又吃了。
“你近日不忙吗?”
这问题正中裴洹的意。
他敛下眼皮,一手扶着自己的额头,“京畿重地,事务最是繁杂,大到皇城安危,小到配合大理寺办案抓人,离京那些日子案子积压太多,我实在是头疼得很。”
苏听雪第一次见他示弱,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那你回去好好歇着。”
“我还想多看看你。”他慢慢抬头,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声线低沉,“情儿,你帮我揉揉,可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