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她的心意 我想你了。
……
悠悠转醒时, 他人已在牢中。
他盯着牢房的瓦顶，眼神迷惘，神情恍惚, 一时分不清是醒着还是在梦中。
方才他晕过去之际, 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似是他的一生, 却又不是。
梦中里他和他的听雪妹妹两情相悦, 从不曾有过离心离德, 他乡试之前听从她的建议，特地打听考官们的偏好，与她商讨过后押了一些题, 并做了相应的文章。
他所作的每一篇文章她都仔细拜读, 且皆提出一些新颖的言论，令他受益匪浅，再将文章加以润色, 赴考时可谓是信心十足。
更幸运的是，他押中了乡试的考题, 一举夺魁，成为解元。
紧接着，他们如期成亲。
成亲之后她随他进京，一边照料他的饮食起居，一边帮他准备会试，虽说是也住在侯府，她却极有分寸，甚少出客房。
他会试的名次不错，乃是当年前二十名，留任京中, 此后平步青云，不到三十岁出任两江总督，衣锦还乡好不风光。
彼时的他春风得意，他的妻子不是什么有情公子，也从不在人前出风头，以他为天，貌美贤惠，便是一开始对她不太满意的母亲，也在日渐相处中对她赞不绝口。
他们还有一双聪颖懂事儿女，儿子像他，女儿像她。
人生至满，也不过如此。
一家人回苏府探望时，他见到了曾经看不上他的两位姨姐，二姨姐夫妻感情不睦，正在闹别扭，大姨姐未有生养，在章家过得很是不如意，看上去憔悴面老。
哪怕是在梦里，他也记得大姨姐看他妻子时，那嫉妒可怕的目光，仿佛是想将她的一切都抢走。
他喉咙干涩着，发出奇怪的声音。
苏凝霜听到动静，想上前又不敢上前，“夫君，你醒了？你醒了就好，我们赶紧商量一下，不能就这么等着，要是迟了，怕是就来不及了。”
好半天，她没等到他的回答，又道：“三妹妹不会帮我们，侯府怕是也指望不上，为今之计，只有我先出去，再想办法救你。”
这次他终于有了回应，慢慢地转过头，像是不认识她一样。
“你想让我休了你？”
是问话，却是肯定的语气。
她被说中心思，连忙道：“你放心，这只是权宜之计，我出去之后，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救你出去。”
“你怎么救我？”
“我……”
“侯府都办不到的事，你能办到？”
“我……”
她还想说什么，却见他慢慢坐起来，目光如毒蛇，“你做的那个梦是怎样的？要不要我来告诉你？你嫁给章华后无所出，他吃喝玩乐不思进取，守着那使人代考得来的举人功名，还腆着脸求我给他谋个一官半职，被我拒绝之后，他迁怒于你，还扬言要休妻。”
“你……你怎么知道？”她惊得心都快跳出来，瞳孔也跟着颤。
“所以你不想嫁给他，你想要当两江总督夫人，你想要荣华富贵和高人一等的身份，你故意跑到我面前说那些对我有情的话，还用下作的手段离间我和听雪妹妹，你真是该死！”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几乎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她给杀了。
“你该死！裴洹也该死！你们都该死！若不是你们，她就不会和我退亲，我们会成亲，我主外，她主内，我们夫妻恩爱，何其幸福？”
“夫君，不是……”
“不要叫我夫君，我不是你夫君！我一想到我娶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就恶心想吐，你还想骗我休了你，好让你摘出去，别做梦了！”
他眼睛红得如滴血，目光如阴狠的刀子，似是要将她一刀刀凌迟。
“我完了，我这辈子毁了，你也别想好，我死也要拉上你！”
“不，不，不……”
苏凝霜惊恐不已，不停地往后缩，直到退无可退。
“不是这样的，我明明都嫁给你了，我才是你的妻子，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李项闻言，又恍惚起来。
半晌，喃喃，“那是因为我的听雪妹妹，没有她，我成不了解元，也当不上两江总督……这一切都是假的，假的，假的……梦里明明没有这些事，父亲……白家……”
……
白家父子跪在宫门外，已有好几个时辰。
宫门紧闭着，守卫森严。
夏帝不见，白贵妃称病也不见。
不少官员进出，却是避之不及，再无往日的巴结讨好。
大厦将倾，人人躲祸。
白正奇不信，不停让人去天羽宫传话，说自己要见贵妃娘娘，“你们是不是故意阻拦？我是贵妃娘娘的兄长，她不可能不见我？定是你们怠慢，没有将话传给她！”
那被训斥的宫人一改往日的讨好谄媚，冷言冷语道：“贵妃娘娘身体抱恙，实在是不能见客，白世子莫要为难奴婢。”
“你们……”
“好了！”白国公出声制止，抬头望着耸立的宫墙，“你难道还看不出来的吗？这是陛下的意思，恐怕你三弟做的那些事也是他授意，这是天要亡我们白家！”
“陛下不可能这么做……”
“裴洹一直不归，说是追凶在外，极有可能就是借着孙泰为由，人已到了边关，那边的事也要藏不住了，很快就会暴露，陛下有意让老三揭发你，应是想保住白家其中一脉，不至于让我们鱼死网破。”
“不，不会的，樱儿受宠，她是我白家的人，陛下哪怕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也不会出手对付我们白家……”
白国公苦笑一声，“奇儿，你怕不是忘了，她不是。”
“您是说陛下他……”
白正奇惊疑不定，却不敢往下说。
身为国公府的世子爷，他生而富贵顺遂，理应要什么有什么，却不想也有求而不得的人，偏偏那个人还是他的亲妹妹。
这等罔顾人伦的禁忌之情，他不敢表现，也不敢流露，却瞒不过自己的母亲。
他的母亲白国公夫人为断他情根，把庶女弄出府养着，并言明日后会将其送进宫，而他为一解相思之苦，私下派人四处寻找与妹妹长相相似之人，最后还真的找到了。
那个女子模样与妹妹有五六分相似，很是温柔淡然，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情皆让他欲罢不能，让他几乎快忘了自己的妹妹，一心想奉上世间所有的好东西。
哪成想他将人养在别院不到两月，妹妹忽然暴病身亡。
而彼时选秀的名字已呈报宫中，为了国公府，为了家族大计，他不得不忍痛割爱，让那女子代替自己的妹妹入宫。
白樱，白樱……
不。
她不叫白樱。
她叫红梅！
……
天色渐暗，天羽宫亮起灯火。
白贵妃立在大开的窗前，任由冷风侵袭。
元霁走到她身后，替她披上白狐毛的斗篷，小声道：“外祖父和大舅舅还跪着，父皇不见他们，宫里都传遍了，说是白家要亡。母妃，这事您真的不管吗？”
“我与你们说过，你们姓元，不姓白，白家犯了错，你父皇岂会姑息？君臣有道，非我一介妇人所能置喙。”
“儿臣明白，只是您是白家女，若是白家倒了，您该如何自处？”
“我说过，这深宫之中有时候不争就是争，你回去告诉你皇兄，让他切莫乱了方寸，求情可以，却不能死谏，更不可煽动他人。”
元霁以为她不让他们兄妹为白家求情，是怕白家之事牵扯太深，已触及夏帝的底线，一个不好会让他们招致君父的厌弃。
天家亲情本就淡薄，若有一星半点，谁都会牢牢抓住。
“母妃放心，皇兄心中有数。”
她幽幽叹了一口气，低头细语着，“那就好。”
然后慢慢转身，爱怜地看着元霁，也像是透过元霁看另外什么人，“时辰不早了，快回去歇着罢。”
“那母妃您也早点歇息。”
“嗯。”
她目送着女儿离开，眼里在的温情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冷漠。
卑贱的出身，过人的容貌，是福也是祸，有人贪她色，有人唾她贱，她见过太多丑陋的人性，也曾在在风尘中苦苦挣扎。
而今她已走到高处，她会永远往前看，不会在意那些经过的人，她不是白樱，她也不是红梅，她只是她自己，也只为自己而活。
但那个孩子啊……
是她此生唯一亏欠之人。
……
“她不欠我的。”
苏听雪这话是对许婆子说的。
也只有在许婆子面前，她才敢提及自己的生母。
“她不见白国公和白世子，自有她自己的打算，不是借机替我出气。”
“奴婢还是觉得她心里有夫人，纵使这些年不见，也始终挂念着夫人。”
“妈妈不必为她说话，我并不怪她，也不会怨她。”
许婆子的心思，她理解，也明白，但正如她自己所说，她们之间没有缘分，何况她并非原主。
她看着镜子的人，眉眼五官无一处不是绝佳，却没有那位贵妃娘娘的影子，这是她的幸，也是对方的幸。
“我们以后不要再提她，免得隔墙有耳，给她带去祸患。”
“奴婢省得，夫人您到底心疼她。”
许婆子感叹着，瞧着很是欣慰。
很快又皱起眉来，道：“白家已是富贵至极，为何还不知足，居然连赃银也敢瞒贪，也不知他们要那么多银子作甚？”
“不管是为什么，很快就会知晓。”
她抬手抚摸着自己的眉眼，一点点地描绘着，从眉心到眉尾，如同某人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当她反应过来时，动作微微一滞，然后坦然确定自己的心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一笑，刹那之间如水中花开，娇艳无双。
裴洹。
我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