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宣示主权 他属狗的。
……
浮刻精美的门扇一开, 挂于其上的门笺晃动得厉害,流苏随之来回摆起,坠在下面的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逆光之中, 推门的人仿若笼罩着寒气, 却是面玉盘身如玉树,说不尽的丰神如画, 道不尽的贵气从容。
倘若不识来人, 又易地而见, 必让人备觉惊艳,生出欣赏之心,然而此时得见, 无异于狭路相逢, 直叫人胆战心惊。
她心惊着,也心虚着,一瞥之后竟不敢多看。
裴洹凤眸极淡, 目光冰冷而紧迫,迅速将她全身上下巡视一番, 但见她发髻微乱,几绺碎发散在鬓边,衣襟的领口有些松,露出雪玉般的肌肤,耳下与脖颈之间的位置,有一抹红痕,醒目又刺眼。
他眼神眯了眯,气势陡然一变。
那凌厉如刀的锋芒,瞬间扫向一旁的李项。
李项额头的汗已冷,是疼的, 也有被惊出来的,饶是他努力想站直身体,表现出如常的模样,无奈被伤到的地方还疼得厉害,让他无法挺着腰身。
他身上的衣衫也有些零乱,与倒地的凳子一样,失了往日里的仪态。
两人这般情形,哪怕没有亲眼所见,也能大致猜出先前的纠缠,至于是情到深处难自禁,还是有过争执,外人不得而知。
垂柳在裴洹身后探头一望,又惊又急,她大着胆子过来,走到苏听雪旁边,小声询问:“姑娘,您没事吧?”
苏听雪轻轻摇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她一想也是,若真是有事,姑娘必会喊自己,既然姑娘没有喊,想来没什么事。
“本侯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裴洹的声音很冷,字字如冰。
他问这话时,看着的人是李项,但苏听雪知道,他问的是自己。
“不知侯爷会来,有失远迎,有失礼数之处,还望侯爷见谅。”李项擦着额头的冷汗,心底发着虚,也打着鼓,酒已经全醒了。
纵是定了亲的男女,私下相会旁人虽不是会多说什么,却也应发乎情止于礼,倘若真有什么亲密的举动,也要背着人,不能让人瞧见。
裴洹睨着他,一步步进来,长臂一伸,将倒在地上的凳子捞起,然后优雅落座。
“近日风言风语颇多,我四姑母对三表妹被人非议之事很是头疼,好容易压了下去,自是不希望她的名声再有损。”
“侯爷,是小生逾矩了,与听雪妹妹无关。”
苏听雪低着头,听到他此时的维护,心情很是复杂。
他渐冷静下来,对于裴洹的突然到来,不免多想,“侯爷,您怎会来这里?”
“本侯是来找你的。”
裴洹说完,漫不经心地看向苏听雪,眼神又冷又淡,“三表妹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莫让你母亲担心。”
苏听雪闻言,赶紧告辞。
等到她人一走,李项又问:“不知侯爷找我,所为何事?”
裴洹起身踱步到窗前,俯视着下面。
苏听雪和垂柳一出茶楼的门,便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她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抬头去看,而是半低着头,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直到她的身影再也看不见,楼上的人才收回自己的视线,转而眺望不远处的明月湖。
湖光浩渺,柳浪如云,水汽清风徐来时,让人心旷神怡。
他却皱起剑眉,不紧不慢地回道:“我来找你,是为那王端一事。”
李项忙问:“侯爷可是找到他了?”
“确实是找到了,不过又被他给逃了。”他转过身来,重新落座,似头疼般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这事让本侯给碰上了,自然是想把人给抓到,若不然传扬出去,世人还道本侯无能。”
“是我的错,让侯爷那日受惊了。”
“我派人找他时,也有打听过一些他的事,他父亲出事之前也有变卖家产之举,且自己没有出面,皆是委托你父亲代办。”
李项一听这话,冷汗又冒出来。
“侯爷,我父亲已死,这些事我全然不知情,我不知当初到底发生何事,也不知他们为何都要走上绝路。时过境迁,亡者已矣,我只求他们能泉下安息。”
裴洹对他说的话,不置可否。
半晌,道:“你一片孝心,确实可嘉,虽说此事处处都透着蹊跷,却又非命案官司,官府也不会插手,本侯更是不会。“
“多谢侯爷体恤。”
“说到官府,本侯倒是听到一个说法,说你父亲和方大人原是发小,方大人是云州人氏,外祖家却在浮州,每逢来浮州探亲,必会找你父亲,可有此事?”
李项迟疑起来。
原因无他,只因他父亲李进出事之前千叮咛万叮嘱,让他以后无论发生何事也不要去找方伯锡,更不要与人提起两家的关系。
然而面对裴洹如话家常的问话,他却备感压迫,不得不说实话,“确有此事,我也不知发生何事,只知方大人来浮州上任后,我家从未与他走动过。”
裴洹没再多问,缓缓起身后,走到他面前,“本侯很欣赏你作的文章,以你之独到的见解,他日进京之后定能有所作为。”
又状若亲近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看似动作随意,力道却是不小,让他受力之下,身体随之一矮。
“多谢侯爷夸赞,小生一定不负侯爷所望。”
“说实话,本侯今日有些失望。”裴洹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这次的力道更大,险些让他整个人沉下去,“大丈夫何患无妻,更不能耽于男女之事,你若没有定亲,将来何愁没有好姻缘,可惜了。”
他忽地生出一种得遇伯乐的激动,若是他们李家没有出事,苏家的女儿他一个都看不上,何况是生母最为低微的庶三女。
如今他才名在外,日后前程大好,如果没有定亲,将来进京之后高中,所娶之人极有可能是高门出身的女子,但又想到苏听雪的容貌和体贴,堪称一朵解语花,又觉得也不算太可惜。
“我和听雪妹妹约会,是为前几天外面的那些风言风语,她性子弱,经不住事,我只能安慰她,因而有些失态,还请侯爷见谅。”
他语焉不详着,听起来像是他在安慰苏听雪时,苏听雪缠着他不放。
裴洹似是毫不怀疑他说的话,还矜贵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章华被本侯告诫过,万不敢胡乱说道三表妹的是非,你也不要多想,比起你来,他差之甚远,三表妹绝对不会舍你而选择他。”
“多谢侯爷。”
“你不必谢我,说起来我们也算是亲戚,若不是看在亲戚的份上,本侯必是要追究那章华以不正手段得来的举人功名……”
说到这,裴洹皱起眉来,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神色变得很严肃,“这事你知道就好,万不可外传。”
他赶紧应下,心中生疑,却有自己的计较。
风从窗户吹进来,动着他的心思,隐蔽而晦暗。
一刻钟后,他才离开,一路避着人,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医馆,出来的时候腰还不怎么直,手里拎着好几包药。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人跟踪着,那人在他出了医馆后才末尾随,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拐过一条巷子后,来到一辆没有徽记的宽大马车旁。
马车锦蓝的帘子半掀起,露出半张脸来,那完美的下颌线如精雕细琢一般。
“如何?”
“回侯爷,他去了医馆,说是不小心碰到,伤到了子孙根。”
裴洹闻言,薄唇轻轻一扯,似笑非笑,下颌线越发生动起来。
那个小骗子。
看来对他还是手下留情了。
……
“阿嚏”
苏听雪将过一道月洞门,忽地一阵风来,送来草木青香的同时,让她没由来的鼻子发痒,一连打了两个喷嚏。
“这天气一时冷一时热的,姑娘您可当心些,莫要染了风寒。”垂柳担心着,脚步跟着加快,“奴婢待会给您煮碗姜汤,您发个汗应该就好了。”
“三妹妹这是怎么了?”
苏凝霜的声音一传来,主仆二人不约而同地望去。
人就站在假山旁,端庄温婉依旧。
垂柳脸色一变,轻蔑地冷哼一声,没好气瞪着她,嘀咕一声“不要脸。”
她半点不臊,也不恼,朝她们走来。
“三妹妹,这是去见李公子了?”
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听了,还当她是一个关心妹妹的好姐姐。
虚情假意这种东西,好比五彩的塑料,看起来光鲜亮丽,却是不堪一折,正如她们的姐妹关系。
苏听雪也装,作羞涩状,不经意地将垂在胸前的头发撩到后面,“李大哥找我,我和他在外面说了会话。”
“李公子这几日肯定不好过,三妹妹你确实应该好好安慰他。”
离得近了些,苏凝霜也看到她凝脂玉肤上的那抹痕迹,身为一个成亲多年的过来人,自然能看出那是什么。
“三妹妹你看你,怎么也不知道遮掩一二,要是被别人看到了,必会说三道四的。”
她似是一脸莫名,摸了摸自己的脸,“大姐姐,我知道自己生得好,出门都遮了的。”
事实上,她已从垂柳的口中知道自己脖子上的那抹红,先前进府后还故意用头发挡住,也就是见到苏凝霜,这才故意露出来。
苏凝霜掐紧自己的掌心,“三妹妹这张脸,别说是男人,就是女子看了都喜欢。”
她装作受到惊吓的样子,“大姐,你不会连这个也要抢?这是长在我身上的,又不是身外的人和东西,你抢不走的!”
说完,她拉着垂柳,小跑着走远。
垂柳气得不行,回到住处后关上门,哪里还忍得住,什么难听的话都冒出来,最后归为一句,“大姑娘也太不要脸了!”
脸这个东西,看和什么东西比,在她这里,如果和命比,那肯定是要命。但在苏凝霜那里,比较的应该是荣华富贵。
她坐在镜前,摸着自己脸,顺着脸颊往下滑,来到那抹痕迹上,不大的一块,却极其的显眼,如一片被碾碎的花瓣,落在白玉间。
那位侯爷应该也看到了!
一念至此,她头疼起来。
当下让垂柳把针线笸箩取来,继续未完的绣品,绣品在她的走针下渐起雏形,然后越发的清楚生动。
垂柳看出是什么图案后,纳闷地问:“姑娘,您这帕子是绣给谁的?”
她头也不抬,却没有瞒着,“这是给侯爷的,感谢他之前替我说话。”
“啊?”
垂柳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绣图,表情十分古怪。
……
夜里,无星无月,却有风。
风起时,偶尔动静如流沙,须臾又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轻叩声,外面的人像是知道她没有睡,未和从前一样不请自入,而是有礼貌地先敲问。
她心道果然,认命去开门。
门一开,男人修长的身体飘逸进来,姿仪如松,却形如鬼魅。
“在等我?”
声音很轻,似是很愉悦。
她“嗯”了一声,将门关上。
该来的躲不掉,她一直没睡着,就是在等这个人。
裴洹对她的回答很满意,幽幽的凤眸中隐有笑意,“看来我们越来越心有灵犀。”
谁和他心有灵犀!
她暗啐。
却没有反驳他,反正私底下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拦不住,还不如随他去,免得说多错多惹恼了他。
“侯爷,我给您的帕子绣好了。”
她说着,将帕子递给他。
他手指勾过来时,触碰到她的手,眸色微微一沉,尔后睨着帕子上的绣图,眉梢锐利地挑起,不辨喜怒之色。
“我不知侯爷喜欢什么,想着和给母亲的那些东西一样,绣上侯爷的属相,应是最为合适。”
“你有心了。”他深深看她一眼,将帕子揣进怀中。
说罢,他长腿一迈,熟门熟路地绕过屏风,坐在她床边,姿态随意地靠在床柱上,一派慵懒自在。
她心下气恼,又不能表露出来,只能与他保持着距离,不远不近地站着。
一室的静默,气氛却诡异至极。
“过来。”
又是这两个字,像是什么咒语,让她腿肚子都下意识打软。
“侯爷,您有话就说,我听得见。”
裴洹轻笑一声。
这女子在他面前,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你踢了李项?”
他怎么知道?
难道是李项说的?
苏听雪心下惊疑,转念一想,不无怀疑他是在诈自己,“我没有……”
“你没有?”
他声线很淡,她却能听出其中的怒火,仿若无声爆发的火山。
她低着头,长睫颤动得厉害,死守着自己的防线。
无论她和李项如何,至少在这人的面前,她不能流露出一丝感情的不睦,否则便是给他可乘之机。
而他想的却是,如果不是他赶到,他们是不是就要有夫妻之实了?
一想到她在李项的身下娇羞承受的画面,他攥成拳的手都在作响,杀意一下子四溢开来,森寒而阴沉。
她有所感知,心悬起来,身体也跟着紧绷。
这种大难临头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想逃,当他起身向自己走来时,她只能步步往后退,直到再无可退之处。
须臾,他已近在咫尺,欺身困住她。
“苏听雪,你当真是好算计!”
她算计什么了?
“你是不是怕我强迫你,夺了你的清白,所以想将自己的身子抢先交给李项,日后便是我对你做了什么,你也能瞒天过海?”
“我……”
她想否认,因为她真的没有这么想过,却没有回答,而是哭出来,“侯爷,您说话要算话,您说过您不会强迫我。”
这么近的距离,她被迫更加贴紧墙壁,感觉到他几乎半压着自己的身体,已经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他一怒之下要了她,她才是真的没有退路。
思及此,也只能是怎么让他讨厌怎么来,哭得毫无仪态,甚至还有鼻涕冒出来,应该是很倒人胃口的那种。
却不知此时的她在裴汩的眼里,又娇又软,水灵灵的,似最水嫩多汁的桃子,恨不得让他咬上一口。
“别哭了。”
再哭他就不客气了。
她以为他嫌她,越发哭得难看。
他又气又好笑,气息一沉,眸色也随之更为幽深,“你可知,你越是哭成这样,我就越想欺负你。”
她骇然。
这个变态!
他长指捏住她的下巴,取出怀中的帕子替她擦眼泪,动作之轻柔,仿佛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的珍宝。
“还哭吗?”
她想摇头,下巴在他的掌控中,只能巴巴地看着他。
他被她湿漉漉的杏眸看着,恨不得沉溺其中,饮尽她的玉露琼浆。
“以后不要让他碰你。”
凭什么?
她真想骂人。
李项是她的未婚夫,他们有亲密的举动才是理所应当,这位侯爷以身份命令她?
真论起来,他就是个三!
不,不对。
他连三都不是,他就是个想强抢别人未婚妻的渣滓,人模狗样的衣冠禽兽,他哪里来的脸耀武扬威。
她低着头,紧抿着唇,装没听到。
“你不答应也没关系,要是再被我知道你让他碰你,休怪我言而无信。”他指腹摩挲着她的脸,一寸寸下移,“他今天碰你哪了?”
说完,也不等她回答,直接朝她的脖子咬下去。
她吃痛。
这混蛋当真是属狗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