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既要还要 好一个心机
他的目光并不隐晦, 甚至可以说肆意,似是能将人看透,仿若轻拂着无形的手, 剥去碍眼的衣裳。
露骨、放纵, 且毫无节制。
苏听雪感知到,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 尤其当他的眼神在她的手上定格一瞬时, 脑海中浮现出不该记起的画面, 恨不得夺门而逃。
逃是不可能逃的,只能有礼有规矩地告退,却在刚刚准备开口时, 眼前仿佛一花, 须臾间他已经近在咫尺。
冷雪沉香的气息侵入她的鼻息间,让她下意识退后两步。
这人又想干什么?
她心间陡然一惊,花容也跟着一变, 娇娇怯怯中,带着几分装出来的懦弱, 更显无依无靠的楚楚动人。
裴洹紧盯着她的脸,仿佛在凝视一朵弄色的芙蓉花,不管是白的红的,还是粉的渐变色的,皆是让他感到赏心悦目。
“那你想如何谢我?”
“我已经向侯爷道过谢了。”
他轻嗤一声,听不出恼怒之色,反倒更像是在笑,“你被人诬蔑的是清白,若没有我替你作证,你该如何应对?要么是以绝决的手段自证清白, 不死也得伤,要么是顺了章华的意,沦为他的妾室,我对你如此大的恩情,你就只有一个谢字,当真是不诚心。”
“侯爷,您冤枉我了,我身无长物,实在是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也唯有一颗诚心。”苏听雪手握成拳,整个人都呈戒备状态。
“我帮了你,原本也没打算让你如何,谁料你主动上门,如今这般姿态,却像是我在逼你,实在是没意思。”
这位侯爷若是觉得她没意思,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掌心都出了细汗,头更低,“侯爷恕罪,是我不懂事……”
“你知道自己不懂事就好,我便给你一个报恩的机会,不如你以身相许,如何?”
这个流氓!
一时人,一时鬼的,看着是衣冠楚楚,长相也是得天独厚,怎么一见到她,满脑子都是有颜色的废料。
什么不近女色,什么天之骄子。
呸!
“侯爷,您说过,您不会强逼我的。”
“我哪里强迫你,我若是用强,你早就成了我的人。”他俯耳凑近,气息骇人,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充满了危险。
她又退后一步,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侯爷英明神武,断然做不出强抢民女之事,否则如何在人前立威?”
对于她的话,裴洹是一声低笑。
这小骗子拐着弯骂他,还警告他。
明明怕他,还敢来找他,倒是有几分胆量,像个胆小的兔子,畏畏缩缩的又想撩人,还朝人伸爪子。
当真是有意思。
罢了。
不逗她了。
“你要报大恩,又不愿以身相许,我也不会强迫你,那你也得有些表示罢。”
他是没有强迫她,却是强人所难。
“不知除了那种事,侯爷还想要什么?”
“让我想想。”他轻扬着唇角,满心的愉悦,重又坐回去,支着太阳穴,看着确实是在认真思考。
人模狗样。
苏听雪暗啐。
她心里打着鼓,实在猜不出他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半晌。
他似是想好了,凤眸微闪,“这样罢,我也不为难你,你给我绣一块帕子。”
绕了这么一大圈,原来是想要她给他绣帕子。
她心一松,又随之一恼,却不得不应下,然后赶紧告辞,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快走着碎步出了汀兰阁。
等走出去老远才停下,拍了拍自己的心口,也有些回过味来,暗道今日这一出她怕是落入圈套,被人牵着鼻子走。
或许那位侯爷一开始要的应该就是她绣的帕子,故意拿以身相许来吓唬她,否则若是直接找她要帕子,她应该不会给。
好一个心机男!
枝繁叶茂的桃树遮掩着她的身形,她略一仰头,映入眼帘的是那些藏在叶片中的小果子,比之前几日又长大了不少。
这后宅之中陷阱处处,前有狼后有虎的,还真是容易。
她缓了缓心神,望向松香院的方位。
有人已公开要明抢她的亲事,也不知接下来会做什么。
……
此时的苏凝霜正跪在章氏面前,泣不成声。
章氏一脸痛心,又有几分心疼,“霜姐儿,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哪怕是在你的梦里,那李家小子也不如你表哥,你表哥已有举人功名,怎么就比不上李家的小子,竟然让你不顾脸面也要和雪姐儿相争?”
“祖母……不是这样的的。”苏凝霜哽咽着,抵死也不会承认,“我没有要和三妹妹抢,这门亲事也是委屈李公子,李公子对我们苏家未必没有怨言,我只是想化解他的怨恨,让他以后不要迁怒三妹妹……”
这话实在是牵强,章氏却愿意相信。
“你这孩子怎么如此死心眼,和你姨娘一样。”
“祖母,表哥的功名来路不正……”
“你住口!”章氏面色大变,眼神都凌厉了几分,“这种话不能乱讲,否则传出去你表哥的名声就毁了。”
苏凝霜心下冷笑,她没有乱说。
上辈子她也以为章华是个有才的,嫁过去后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却还是心存希望,盼着丈夫能高中,谁知在无意间听到他和叶氏的话,才知道他的举人功名是怎么来的。
“我没有乱讲,以表哥的能力,这辈子不可能高中,他又对三妹妹有想法,还不如让他们……”
“别说了!”章氏脸上的表情更复杂,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你下去罢,好好反省,再去向你母亲赔礼道歉。”
苏凝霜闻言,眼底的恨意都快要溢出来。
又是这样!
没有人在意她的感受,包括口口声声说最疼她的祖母,只会让她委曲求全,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她。
她回到自己的屋子后,示意如愿把门关上,再低声交待一番。
如愿有些迟疑,“姑娘,您真的要这么做吗?万一被人知道,传到夫人的耳朵里,该如何是好?”
“我必须这么做,否则就来不及了。”
“那李公子哪里好,当真值得姑娘如此?”
如愿实在是想不通,论长相家世身份,李项没有一点比得过章华,也就是才名高一些,怎么就让自家姑娘这般不管不顾。
苏凝霜闻言,油然而生一种隐蔽的得意,“你们不懂,这世上除了我,谁也不会真的看好他,他注定不凡,鱼跃龙门光宗耀祖。”
到那时,这辈子站在他身边的人是她。
……
李项这一天下来,过得实在是煎熬。
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别人对他的议论,还有指指点点,他阴沉着脸,好似被一团绿云笼罩着,如影随形。
下学的时辰一到,他避着人,脚步匆匆,却还是能碰到一些人,那些人也不窃窃私议,也不说话,光用古怪的目光看他。
他被看得又恼又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届元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拍他的肩膀,好似与他很是相熟一般,“李兄,你走这么快作甚,你在想什么,我叫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我在想今日的功课。”他甩开对方,脸色更加难看。
“我知李兄心情烦闷,可是为了苏三姑娘之事?”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他有些没好气,“刘兄也是来笑话我的?”
“非也。”刘届元嘴上说着不是,眼神却是相反,“我是来和李兄说一声,这事不必烦恼,章兄被苏家叫了去,听说挨了裴侯爷的一通训斥,正四处撒钱堵别人的嘴,过不了一两天,便不会再有人传苏三姑娘勾引他的事。”
“你……”他大怒,“全都是胡说八道,听雪妹妹不是那样的人!”
“李兄莫气,我都懂。”刘届元一副理解他的模样,“苏三姑娘那般长相,好比是春日里开得最艳的那朵花,招蜂引蝶在所难免,李兄当心平气和才是,否则日后有的是气受。”
他被说中内心的担忧,沉着脸不说话。
刘届元靠近一些,神神秘秘地道:“但凡是见过苏三姑娘的男人,哪个不羡慕李兄?我若是李兄,与其日夜惦记,千防万防的,还不如把人先弄到手,也省得患得患失……”
“你说什么?我岂是那样的人!”
他像是受到污辱一般,衣袖一拂,气冲冲地走人。
一回到家,还想着要怎么瞒过冯氏,却不想冯氏已经知晓,一看到他就是一通发作,“都怪那个苏听雪,我早就看出她是个不安分的,和她那个姨娘一样,骨子里就是个下贱货,她招三惹四的勾引人,还害得你跟着没脸……”
“娘,听雪妹妹不是那样的人,是那些人心思龌龊……”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替她说话!”冯氏又恨又气,“这门亲事就是不妥当,若是换成苏家的大丫头,哪里有这些个糟心事。”
又道:“她是个好的,还知道派人来知会我一声,让我别多想,说是侯爷发了话,让章家那小子堵住其他人的嘴,免得事情闹大。”
他闻言,愣了一下,尔后相问细节。
冯氏也不瞒他,将苏凝霜派了一个婆子专门来一趟的事情一说。
“项儿,我眼皮子一直在跳,你说侯爷为什么会插手这事?难不成他也……”
“娘,您别胡思乱想,侯爷是什么人物,他怎么可能有那样的心思。”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不安,扔下一句自己要看书的话,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一关,他眼神都变得阴沉。
天也阴着,空气潮湿。
没过多久,雨落下来,打在窗前的梨树上,将那些已经残败的花打得更是七零八落的,看上去凄凄惨惨,再不复前些日子的繁花簇簇。
蓦地,他脑子里回想起刘届元说的话,仿佛那被雨打的残花绿叶间,现出一张芙蓉般的娇美容颜。
他伸出手去,似是想抓住什么。
……
这雨一连下了两天,滴滴答答,到了第三天终于放晴,吸饱雨水的草木舒展着,被阳光一照,更显青翠。
苏听雪坐在窗前绣花,针线在她手上来回穿引,深绿色的锦绸上是一团土黄色,还不见雏形,看不出绣的是什么。
垂柳从外面进来,脚步轻快。
“姑娘,李公子让人传话,约你外出一见。”
她下针的动作一顿,脸上未见喜色。
听说章家舍了不少的钱,这才把传言给堵回去,但这种事堵得了别人的嘴,却堵不住人心的猜测与怀疑。
“姑娘,您不想去见李公子吗?”
她摇了摇头,“有些事还是要说清楚,我会去见他。”
原本前天她就想去找李项说清楚,左右思量一番后,又觉得有些没有必要,如今他约见自己,说明也是有话想和她说,她也正好趁这个机会解释一二。
他约的地方是一间茶楼,位于明月湖边上。
比之望月楼的位置,这里更为清静偏僻,虽离玉桥较远,风景也别有一番风韵,单是湖边那一排迎风起舞的垂柳,便是一景。
茶楼也叫望月,布置还算雅致,二楼设有雅室。
推开最里边一间雅室的门,一眼就看到站在窗边的人,青衫儒雅,身姿端正,自有一股书生气。
李项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入目就是惊艳。
浅绿色的裙,衬得那娇美的美人更是冰肌玉骨,眉目如画,细腰如柳,盈盈迈步进来时,仿若娇花绽放。
他血气上涌,喉结一动。
“听雪妹妹,你来了。”
苏听雪杏眸漾着水,娇羞地点头。
他对欲跟进来的垂柳道:“我和你家姑娘有些话要说,你在外面守着便是。”
垂柳闻言,看向自家姑娘,见苏听雪默许,这才退出去。
雅室内布置精致,茶桌琴台样样不落,一扇八面的屏风为挡,不用绕过去看,也知后面是供客人小憩的木榻。
桌上有沏好的茶,还有几样点心。
苏听雪闻到酒气,隐有猜测,面上却不显。
李项红着脸,是被热血所染,也是酒气上头,他目光中的痴迷变了味,多了几分让人不舒服的侵略感。
“章公子已有两日没去书院,听说他生病了。”
他一开口就提到章华,显然就是为了此事约见。
苏听雪长睫轻颤,眸中泛着水光,“李大哥,我真的没有勾引他,他对我……纠缠过,我怕惹麻烦,谁也没有说,哪成想他居然会诬蔑我的清白,你要相信我,我与你定了亲,我心里只有你。”
她娇弱可怜的模样,让他血气越发上涌,一把握住她的手,“我自是信你,听雪妹妹,你受委屈了。”
他的手掌有汗,粘湿的感觉并不舒服,身体倾过来时,酒气更浓郁了几分。
“李大哥,只要你信我,我就不委屈。”
她作娇羞状,低头垂眸,露出白玉般的颈子。
“听雪妹妹……”
男人灼热的气息袭来,裹挟着酒气,握着她的手一带一拉,直接将她扯进怀中。
她下意识以手相抵,虽未挣扎,却别过脸去,“李大哥,你喝酒了,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我是喝了酒。”他感受着她娇软的身子,闻着她身上的女儿香,只觉酒气更加上头,“我这几天都没有睡好,日夜都想着你。”
这话她是信的。
她越发娇羞着,“我也想你。”
“真的吗?”他大喜,眼底漫开欲色,头都快埋到她颈间,意图十分明显。
“李大哥。”她推了推,没使什么力,自然是没将人推开,“我就怕你多想,想着找你说清楚,可天空不作美,下了两天的雨,好在天一晴你就来找我,若不然便是我去找你。”
倏地,她感受他的动作,身体顿时一僵,拼命告诉自己他们是未婚夫妻,有些亲密举动也是正常,却在他的气息往下移,他的手想从她衣襟伸进去时,忽然忍不下去,猛然将人推开。
他从凳子掉下去,跌坐在地,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她忙作害羞的样子,“李大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我有些害怕……”
然后,她过去扶他。
谁成想他就势一拉,将她压在身下。
她大惊,“李大哥……”
“听雪妹妹,我等不及了,你给我好不好?”他的脸悬在上方,这个角度看着有些狰狞,一改平日里的温良端方,变得十分的陌生。
“不,不行的,我们还没有成亲,不能这样。”
“有什么不能?你迟早是我的人,早点给我,我也能安心。”他控制着她的手,姿势强势,“只要你给了我,以后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信你,可好?”
她闻言,心间泛凉。
如果她在这种情形之下把自己交给他,换来的应该不会是信任,若她真的要靠这种方法取信于人,何其的可悲?
“李大哥,你先让我起来,我们有话好好说。”
“听雪妹妹,你不是心里只有我,你把自己交给我,有什么不好的?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负你……”
“不行,我们不能这样,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我还怎么有脸见人。”她哭起来,企图示弱让他放过自己。
他却想到自己丢了那么大的脸,须臾间心头火起,又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身体的火也更盛。
“你迟早是我的人,谁会说什么,你不说,我不说,不会有人知道,听雪妹妹,你乖,听话,我会对你好的。”
说完,他整个人往下一沉,气息已贴近她的肌肤。
她大急,情急之下曲起膝盖一顶。
他猝不及防,痛得翻过身去。
“李大哥,你没事吧?”她快速爬起,却没有上前扶他,而是离得老远,看上去像被吓坏了。
“你……”他弓着身体,酒气与恼火还有痛楚一并袭来,口不择言,“你居然想废了我?你说,你是不是存了别的心思?”
“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李大哥,你这个样子好可怕,我们下次再见……”
她人还没走两步,就被爬起来的他一把抓住。
他忍着身体的痛,表情有点扭曲,“听雪妹妹,我疼得厉害,你帮我揉一揉,这总是可以的吧?”
“我不敢。”她装作吓得不轻的样子,声音都带着哭腔,“李大哥,你不要吓我,好不好?”
这时门外传来垂柳的声音,“见过侯爷?”
“可是三表妹在里面?”
是裴洹。
两人齐齐一惊,李项的酒都醒了。
他们皆是衣衫不整的模样,地上还倒着凳子,实在是不宜见人。
苏听雪忙回道:“侯爷,是我,还有李大哥也在。”
她以为这么一说,裴洹碍于礼数,应该不会直接进来。
谁知她话音一落,门就被人推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