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又争又抢 只有我才是
一时之间, 所有人看着她,眼神各异。
哪怕是低着头,她也能感觉到令人不适的目光, 更能猜到那些人在想什么, 必是在怀疑她和裴洹之间的关系。
她勾引章华的事还未说清,若是再添一桩似是而非的误会, 无异于雪上加霜, 不堪霜雪重压之下, 她会被逼入绝境。
思及此,她眼眶微红,声音悲愤。
“侯爷, 我以我命起誓, 我对表哥无一丝私情,若是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同样我还以我命起誓, 若有人诬蔑我清白,对我存着龌龊的心思, 那他也要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裴洹眸色一沉,睨她一眼,眸光更幽。
这小骗子真是不知好歹,竟然把他也给咒了。
“你们听,三表妹都发誓了,可见真的没有做过那样的事。”他不紧不慢地说着,淡目看人时,却让人没由来的头皮发麻。
章华额头的汗更多,人也有些站不住,“侯爷, 我也可以发誓……”
他“哦”了一声,似笑非笑,“你发什么誓?难不成也有人污你清白?听说你的举人功名来路不正,你要不好好和本侯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话一出来,霎时间静默,众人都像是被他话里的寒气削掉了舌头,没人敢应声。
叶氏腿肚子发着软,章华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听出了危险,也听出了威胁,母子俩对视一眼,皆是惊疑不安。
章华擦着汗,“侯爷,可能是我误会三表妹了。”
“对,对,对。”叶氏忙附和,“这就是一场误会。”
“你们不会以为一句误会,这事就能了?”裴洹轻嗤一声,修长的手指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道歉!”
母子俩怔住,好半天不知如何反应。
他眼神一厉,“本侯说,你们给三表妹道歉。”
两人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对着苏听雪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态度一百八十度大反转,前后两副面孔。
“雪姐儿,你表哥误会你了,你别放在心上。”
“三表妹,是我误会你,我千不该万不该,你别生气。”
一个让她别放在心上,一个让她别生气,好似他们刚才污蔑的不是她的清白,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们想息事宁人,大事化小,事关她的清白,也确实不宜闹大,她心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可她不想就这么算了。
这个时代清白对女子而言,比生命还重要,他们都想要她的命了,就算道歉了又如何,她也可以不原谅。
“是不是误会,你们心里清楚。”她头还低着,眼泪无声无息地滴在地上,娇弱的双肩微微抖着,看上去无依无靠又楚楚可怜,“你们欺我辱我,我是不聪明,却也不是傻子,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我斗不过你们,我也做不了什么。”
说到这里,她猛地抬起头来。
凝脂般的脸上,挂着泪痕,泪水盈在杏眸中,潋滟着与以往不一样的光泽,没有怯懦,没有躲闪,不平静中却是冷与定。
尔后,字字如泣,“可我不想原谅你们!”
他们没有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又是齐齐变脸。
“雪姐儿,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叶氏的话还没有说话,被裴洹极冷极淡的眼风一扫,骇得急急将没说完的话咽回去,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章华犹不知死活,“侯爷,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您让我们道歉,我们也做了,三表妹却还是不依不饶的,分明是不给您面子。”
“本侯的面子?”
裴洹轻笑一声,喜怒难辨。
这小骗子表面恭敬又怕他,私底下对他万般嫌弃,就差没把他的脸踩在地上,他在她面前哪里还有面子可言。
“她给不给本侯面子,那是本侯的事,与你们何干?”
众人皆惊,包括苏听雪自己。
这位侯爷居然为她说话,如果他只是个高门亲戚,和她没有那些不为人知的纠缠,那该多好。
“利剑穿心,软刀子割肉,你们伤了人,也道了歉,可原不原谅在于三表妹,何来的不懂事?若不然本侯让人捅你们一刀,再给你们道歉,若你们选择原谅,那本侯就帮着劝一劝三表妹,如何?”
叶氏和章华母子被他语气中的残忍吓破了胆,哪里还敢多说什么,只恨不得多长两条腿,快些逃离这危险之地。
他们连说着告罪的话,说完之后就紧接着告辞,人还没往出走两步,被裴氏叫住。
裴氏美目笼着一层寒霜,“以前我们两家是亲戚,有些事我也愿意给你们脸面,如今你们做出这样无情无义的事来,休怪我不认人,我当家一日,便没有你们这门亲戚。”
“母亲……”
苏听雪知道,嫡母这是在为自己出气。
她瞬间泪盈于睫。
“我是你母亲,你被人欺负了,我这个当母亲的自是要为你讨个公道。”裴氏说完,又对章氏道:“母亲,雪姐儿也是您的亲孙女,我这么做,您不会反对吧?”
章氏有些迟疑,显然是为难。
叶氏和章华再是不对,那也是她的娘家侄媳妇和侄孙,若苏家真和他们断了往来,她也就没有娘家可依。
“这是不是太过了?”
“若母亲觉得为难,那我退一步,我做主之事,不会和章家往来,至于母亲的事,母亲自己决定就好。”
这也算是给了章氏面子。
章氏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一连两件事,先是自己养大的大孙女犯浑,非要抢小孙女的亲事,后是侄媳妇和侄孙子闹上门来,还想坏了小孙女的清白,污了苏家的名声。
她再是身为长,也失了底气,在儿媳妇面前直不起腰杆,何况裴洹也在。
裴洹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不发话不制止,那就是支持。
章家这些年靠着苏家的关系,才能在浮州城屹立壮大,一旦失了苏家的倚仗,又得罪了侯府,日后处境可想而知。
章华心中后悔懊恼无人知,不得不服软,“姑祖母,我就是误会了三表妹而已,如今误会已经说开……”
“本侯若不来,哪里来的误会?又何来的说开?”
苏听雪闻言,心情万般复杂。
裴洹说的没错。
如果他不来,她是百口莫辩。
哪怕发尽毒誓,也抵不过章氏母子的狡辩。
人言可畏,众口铄金,有时候看热闹的人并不在意事实如何,只想渲染自己想听到的,或者是最能成为谈资的事。
他的态度如此明显,章氏岂能看不出来,还当是为裴氏撑腰,生怕再说下去会惹恼这位贵亲,拼命给自己的娘家人使眼色,“你们这事实在是太过了,快走罢。”
叶氏和章华一动,又被他叫停。
“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明早之前,本侯不希望听到还有说三表妹的不是。”
母子二人异口同声称是,皆是暗自叫苦。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水易取,但覆水难收,何况他们章家在浮州城远不到只手遮天的地步,如何堵得住全城人的嘴,然而这事再难为,也只能为之。
他们一走,他接着离开。
将走之际,凤眸从苏听雪身上掠过,如浮光惊鸿。
……
外患一除,轮到内忧。
屋子里没了外人,有些事也就不必藏着掖着。
裴氏看着苏凝霜,满眼的霜气,“霜姐儿,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好了再说。”
苏凝霜咬着唇,内心挣扎。
半晌,道:“母亲,我真的没有想和三妹妹抢,我盼着她好,也盼着李公子好……”
“行了,别说了。”裴氏冷笑着摆手,机会她给过了,这个庶女不珍惜,还执迷不悟,那她也无需再多费唇舌。
“以后我只看你怎么做,你也不要和我说你什么都没做,但凡雪姐儿的亲事有什么差池,我都算在你头上。”
“母亲,您不能……”
“我有什么不能的!”裴氏一拍桌子,薄怒而起,“姐妹之间,本该相亲相爱,你们却为了一己之私,争抢姐妹的亲事,此等无耻行径,天理难容!”
她的情绪太过激动,勾动着内心的悲愤。
当年她被疼爱的妹妹下药,还抢走亲事,那种痛苦险些要了她的命,时至今日想来,都觉得痛不欲生。
也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竟然还让她碰上相似的事,且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她深吸几口气,平复一二后,对章氏道:“有劳母亲多教导霜姐儿,莫要让她做出那等丑事来,否则我们苏家容不下她。”
章氏一张老脸胀着,极其的难看,说羞愧也有,说难受也有,说复杂也有,那看向苏凝霜的目光,还有几分失望。
“霜姐儿,你还不快向你母亲认错,你就是一时鬼迷心窍,你根本没有要抢雪姐儿亲事的心思,对不对?”
苏凝霜掐着掌心,不回答。
裴氏冷哼一声,“母亲,您看到了吧,她这是铁了心!”
“母亲,您说祖母偏心,事事都向着我,您扪心自问,难道您就不偏心吗?您处处向着三妹妹,为了她不惜和章家断亲,您这么做将我和二妹妹置于何地?”
苏怜风被点名,不满地回怼,“大姐,你可真是有长姐风范,自己做错了事不认,居然敢指责母亲,还捎上我,我和三妹妹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遇上你这么个姐姐。”
“我说的都是事实,二妹妹,难道你没有怨言吗?”
“我没有。”
“你不敢说……”
“好了!”章氏的老脸更是臊得厉害,都不敢去看裴氏的脸色,“风姐儿,你这爱犯口舌的毛病应该改一改,还是多抄些书。”
又对苏凝霜道:“霜姐儿,你跟我回去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再来给你母亲赔礼认错。”
这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若论偏心,谁也不及她。
她对苏凝霜的袒护,已经到了看不见其他人的地步。
裴氏望着她们祖孙离去的背影,摇头叹气。
苏怜风也跟着告辞,只留下苏听雪。
苏听雪杏眼红肿着,泪水涟涟。
裴氏朝她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她乖巧地过来,听话地挨着坐下,目光中透着感激与亲近,让人很是心疼。
“雪姐儿,你放心,有母亲在,万不会让你的亲事被人抢了去。”
“母亲……”她轻唤着,声音又软又依赖,被泪水打湿的睫毛微颤,积蓄在眼眶中的泪珠瞬间滚落。
裴氏见之,忽地想到多年前的自己,情绪一下子失控,起身抱住她。
“可怜的孩子,你怎么和我命一样……”
她心念微动,眼泪流得更汹,却忍着不哭出声来。
或许是她的情绪感染了裴氏,也或许是同命相怜的感触,让人悲从中来,裴氏的美目中渐渐泛起水光。
这一刻她们宛如亲母女。
庄嬷嬷在一旁抹眼泪,也为她们动容。
良久,她们才分开。
裴氏用帕子按完自己的眼角,又替苏听雪擦脸上的泪水,泪水擦之后,细嫩的皮肤更显水洗之后的通透。
白如玉,滑如脂,眉眼唇鼻无一处不精致,如星月似娇花,她不由惊艳又感慨,这般的好颜色,也难怪会招惹那些个是非。
旁人倒是罢了,她那个身份尊贵的侄子……
今日这一出,也不知是福是祸。
“雪姐儿,我瞧着霜姐儿怕是心不死,若不然我给你做主,让你和李家小子尽快完婚,也好绝了她的心思。”
这确实是个法子。
但时机不对。
苏听雪几乎不用思考,已经在心里否定,却装作考虑犹豫的样子,思量一二后,才小声回道:“母亲,让您费心了,我也想让大姐死心,可是李家伯母怕是不愿,我听李大哥说过,她很是看重李大哥的学业,不愿任何人任何事让李大哥分心。”
裴氏皱眉。
这点她也隐约感觉得到,那位未来的亲家一直对亲事不太满意,此等情形之下,若真把人嫁过去,更会被看轻。
转念一想,她又有几分欣慰。
“你能想到这些事,可见是个明白人,原先我还担心你性子太弱,以后恐有所受累,今日见你遇事不怕,也知道如何应对,我也就放心了。”
苏听雪听出她话里的真心,更是满眼的亲近。
……
浮萍欲寻根,飘零独戚戚。
问仙池的水有专门清理,花瓣与落叶从天而降,停留不过一日便会被打捞起,而滋生出的浮萍更是不绝,总有些许的漏网生机,点缀在微波中。
出了隐香阁后,苏听雪没有直接回屋,而是来到这水边,静默地伫立地好半天,才像是下定决心,朝汀兰阁走去。
绿竹漪漪,青气随风。
一层的门半开着,可见内里的情形。
裴洹在,陈垓也在。
陈垓看到她,自是意外。
她上前行礼,道:“今日之事,多谢侯爷出言相助。”
裴洹给陈垓递了一个眼神,后者识趣而又纳闷地退下。
风吹着大开雕花窗旁的轻纱,如雾如烟,撩动着人心,使之或是心绪波动,或是忐忑不安,皆是因人而异。
他几步欺近,凤眸紧盯着她,“你贸然前来,难道不怕被人看见?”
她摇头,又点头。
“侯爷帮了我,我应该来道谢。”
他闻言,一声低笑,微俯着颀长的身体,气息灼人,“你就不怕有人说你勾引我?”
她还是摇头,又点头。
“怕还是怕的。”
但应该没有人敢。
以这位侯爷的身份地位,苏府上下谁敢传是非。
裴洹又笑了。
这小骗子主动来找他,肯定不止是为了给他道歉,他往后退几步,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姿态随意老神在在。
“说罢,你是不是还有事?”
这都被看出来了。
那她索性也不绕弯子。
“在这个家里,也只有母亲对我好,侯爷,您能不能和我讲讲我母亲在侯府的事?”
“你是想知道她为何嫁到苏家?”
“是。”
裴洹身姿微斜,右腿一伸,以左手支着太阳穴,右手手指漫不经心地轻点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饶是略显散漫慵懒,却越发矜贵闲适。
他目光意味深长,嘴角微扬,诡谲一笑,“事关我侯府秘辛,你非我侯府中人,我如何能告之?”
秘辛?
那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她想,或许就是嫡母分明对自己有怜惜之情,又刻意与她保持距离的原因。
“侯爷若是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过,我只是心疼母亲,她这些年来鲜少有开怀之时,好像有很多心事,看着让人难过。”
“这么看来你是个孝顺的。”
裴洹变化了一下坐姿,双腿交替,身体往右斜,“说起来,你也不算是外人,当叫我一声表哥才是。”
这位侯爷又发什么神经!
她垂下眼皮,试探着出声,“表哥?”
“你叫我什么,我没听清,再大声些。”
“表哥。”
又软又娇的声音,比三月的春风还要醉人。
裴洹终于满意,也就不逗她了。
“你且记住,以后只有我才是你表哥。”
这也要争?
苏听雪倒是无不可,反正在她心里,章华就是个败类。
当然,眼前之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记下了。”
她乖巧的模样,让裴洹心生愉悦,爽快地说起当年的事。
一刻钟后,她终于了解裴氏的过往,原来是被人背叛过,被人伤害过,所以心寒,所以心有防备。
难怪她当初有意亲近,对方却避之不及,而今她知道症结所在,以后在与之相处时,也能知道如何避忌,以及如何宽慰。
若不是裴洹,她可能永远也无法知晓这些事。
这般想着,觉得还是承了对方的情,于是福了福身。
“谢谢。”
不是客气的多谢,而真心实意的谢谢,语气很轻,却十分郑重,似水底冒出来的气泡,汩汩地搅动着一池春水。
裴洹凤眸眯起,幽幽地睨着她,从她的脸到她的身,再到她交握在一起的手上,只觉无一处不合自己的心意,仿若是为他而生,处处都迎合着他的喜好。
心更痒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