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网中之物 她逃不出他
十几年前, 他是浮州城数得上名的大家公子,为人大方出手阔绰,身后有好些追随者, 也确实有个名叫方旭的跟班, 因不是浮州人氏,才情也不算出类拔萃, 在一众拥趸中并不显眼。
三年前, 浮州城新知府到任, 一来就推行惠民举措,翻查历年旧案,处事公允, 不收受贿赂, 又深居简出,很快博得清廉好官的名声。
十多年过去,一个人面貌的改变或多或少, 有的甚至是翻天覆地,除去几个相熟之人, 鲜少有人知道有着清官之名的方伯锡,与当年的方旭是同一人。
他心里明白,裴洹问出这等话来,意味着已知事实,自是不会否认,脸色慢慢恢复一些,似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谁不曾年少轻狂过,不提也罢。”
“四姑父不必多心,我也是因着那日画舫之事,让人去查那王端, 无意间得知这些旧事。”
“原来是这样。”
他喃喃着,显然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
裴洹却未如他所愿,顺着往下道:“正是如些,我还听说了一些四姑父年轻时的雅事,为博美人一笑一掷千金,将明月湖上百家画舫排成一个女子的名字,当真是手段风流,令人叹为观止。”
那个女子,就是红梅。
裴洹说的随意,完全不看他又变的神情。
他多情的眼睛难得生出些许复杂来,似羞愧似害臊,还有一丝微末的探究,隐晦地察言观色着。
他们名为长辈与晚辈,实则是主与从,身为从属之家的后人,他知道很多关于这位年轻主家的事,深知眼前之人有多行事果决,手段雷霆,又是何等的受君王器重。
这么一位容貌过人的晚辈,一举一动都带着贵气和从容,便是真的与他闲话家常,他也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他讪然一笑,自嘲道:“侯爷莫要打趣我了。”
物是人非再话当年,多少风流佳话就有多少俗不可耐的反目怨憎。
裴洹看着他,眸色平静,“我非打趣您,实在是您如今瞧着风采依旧,不知羡煞多少人,您不愿意进一步,可是不愿舍弃自在随意的逍遥,还是受到别人的打压?”
这个别人,暗指的当然是方伯锡。
他连忙否认,“没有的事,我是真的才能平平,不堪大用,不值当侯爷费心。”
裴洹不置可否。
半晌,优雅起身。
他赶紧恭送,一直到人走远,身影看不见,这才重新坐下,盯着那满盘的黑白子,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
隐香阁内,隐有哭声传出断断续续的,又娇又细。
玉清守在门外,透过半开的门,见自家夫人正在安慰那哭泣的少女,一个是冷艳无双,一个是娇美动人,皆是美貌的女子,纵是长相无相似之处,瞧着倒像是一对亲母女。
“你父亲都那般说了,必是不会有假的。”
裴氏的声音极尽温柔,与往日里对谁都冷冷淡淡的模样大不相同,眉宇间不掩慈爱之色,目光中都透着怜惜。
苏听雪哽咽着,哭得眼睛鼻头都是红的,看上去好不可怜。
她来找时裴氏时,眼眶就是红的,一见到这位嫡母便流着泪说起在前院发生的事,略去自己的算计,光说苏凝霜对她的积恨,以及苏春台说的那些话。
“父亲说的话,我自是不会怀疑,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大姐对我原来一直是怨恨的……”
“当年的事,我也不清楚,若不是你父亲今日说起,我一不知杜姨娘的死因,二不知你姨娘被人冤枉之事。”
裴氏提起杜氏和红梅,没有什么情绪,不恼不怪,也不恨。
原因无他,只因她嫁进苏府时,杜氏已死,红梅也不在。
而她和苏春台的婚姻,更像是一场放逐,被放逐的人是她。她不能生养,又是庶女,对于侯府来说,无异于失去利用价值的棋子。
她能嫁到苏家,那都是嫡母仁慈。
是以,苏家对她而言,是一个安身立命的所在,她只求在这里谋得一隅立身之地,苏春台爱过谁,宠过谁都与她无关。
又想到近些日子苏春台送自己的那枝桃花,还有那兔子玉雕,没由来的心生怪异,好像也不是全然不在意。
一念至此,赶紧让自己打住,暗恼自己年纪大了,人倒是犯起糊涂来,遥想当初成亲后不久,对方没少给自己送东西,她皆是不喜,怎地到了今时今日,居然如此眼皮子浅。
“你父亲已将真相说出,霜姐儿应该也不会再怨你,你且放心,日后她若还敢说什么,母亲必定给你做主。”
有她这句话就够了!
“多谢母亲,母亲,有您真好。”
苏听雪朦胧地看着她,泪眼中满是感激,盈盈的水光干净清澈,荡漾着想和她亲近的渴望,却又害怕惹她厌烦,浮现着怯懦,不敢有任何的动作。
她见之,不免想到十年前。
那时她嫁进苏家已有近六年,对于几个庶女和庶子都是淡然处之,许是她不苟言笑的缘故,这孩子好似很怕她,看到她就躲。
岂料一场病后,这孩子可能是有感她的照顾,居然主动讨好她,她因为自己的心结,竟然反过来躲着避着,生怕被缠上粘上。
若是她没有躲没有避,而是接受这孩子的示好,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她的心渐渐柔软,有些坚持在一寸寸崩塌。
“你若是好了,明日接着过来和我学管家,以后定能用上。”
苏听雪暗忖时间也差不多,遂乖巧应下。
等到她走后,裴氏打开桌上的锦盒,从中取出一柄葵花小镜,照着自己的脸,镜中的美妇人眼神较之以往柔和许多,少了几分冷淡,多了几许温柔。
“三姑娘真是有心了,她自己出去散心,却还记得给夫人带东西。”庄嬷嬷感慨道。
“那孩子一听是京城里时兴的样式,就巴巴地买回来,确实是有心了。”
裴氏说这话时,带着淡淡的笑。
主仆俩的话里也都有心,极有默契地相视一眼。
“奶娘,你说的对,她不一样,我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夫人,您终于想通了。”庄嬷嬷欢喜起来,喜极而泣,“您若是得个孩子,奴婢也就放心了。”
“但这事急不得。”裴氏笑容慢慢敛去,神色也凝重起来,“她差点被人坏了名声,生母产又被人说三道四,此时我若认她,侯爷怕是不会同意。”
“也是。”
庄嬷嬷脸上的欢喜被愁色取而代之,很是惋惜地道:“侯爷是侯府之主,他人就在府里,近些日子没少听人编排三姑娘,为了侯府的脸面,他怕是不会同意夫人您将三姑娘记在自己名下。”
又自言自语,“这可如何是好?”
裴氏性情刚毅,行事有自己的主见,一旦决定的事,便不会瞻前顾后,正如她很多年前对待自己的亲事一样。
她已有主意,一脸凝重地道:“也只能是待侯爷回京,我再自行做主认她,便是传到侯爷时,也是木已成舟。”
……
她们商议之事,苏听雪毫不知情。
一回到自己的住处,她关上门后,立马收起在外的情绪,全身都松懈下来,没什么形象地歪在软榻上。
先是应付裴洹,后又碰到李项,还对上苏凝霜,利用便宜爹,一出接着一出,这一天的事可真多!
身体累,心更累。
她以手为支,撑着自己的太阳穴,娇美的脸上一片木然,不复人前的伤心难过和可怜。
此时的她,是她私下常有的模样,放空又放松,看似发呆,实则在沉思。
垂柳见惯,一应动作都轻下来,不愿打断她的思绪。
她的心还未平静,慢慢消化着今日所有的信息,理清其中的厉害关系,思来想去的,又怕裴洹晚上来找她,隐隐有些不安,又带着几分怨尤。
夜里,她辗转难眠着,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才稀里糊涂地睡去。
一宿的乱梦,一时梦见自己被野兽追赶,一时又梦到自己被半人半蛇的美男缠上,她拼命地狂跑,上天入地的还是逃不掉。
醒来时天已亮,晨光透进来,被轻纱帐遮挡着,帐内的光线较为幽暗些,更显如梦如幻,让人恍惚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她盯着帐顶出神了好半天,理智渐渐回笼后,伸手撩开纱帐,粗略看去时,视线还没有定焦,再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桌上赫然有一枝海棠!
她心一惊,忙趿鞋下地,近到跟前看个清楚。
这一看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样的枝条,相同的花朵,除去已显蔫败之态,与昨天裴洹送她的那一枝一模一样。
垂柳听到动静进来,也看到那枝海棠,不由疑惑相问,“姑娘,您昨日把这花拿回来了?”
她全身冰冷,喉咙发着干,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事已至此,一个人害怕和多一个人担心没什么区别,还不如不说。
垂柳不疑有他,上前来侍候她。
她目光微移,睨着紧闭的窗户,再环顾四周,无论是从窗户,还是从室内的摆设来看,无任何的变动,丝毫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
但那花就在桌上,凭空出现着,却真真实实,仿佛在宣告一个事实:她所有的事都被人掌握,那人有的是手段和本事悄无声息地对她做任何事。
换而言之,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刹那之间,似有一张无形的网,铺天盖地而来,将她困在其中,又给她一定的活动空间和可笑的自由。
而下网之人就站在网外面,势在必得地关注着她,如猎人在纵容着猎物最后的倔强,欣赏着她的挣扎。
思及此,她如坠冰窟。
垂柳不知她的煎熬,侍候她更衣后,又去开窗户。
光亮一下子涌进来,朝阳晃得她眼花,却没能温暖她凉透的心。
“姑娘,这花可要扔了?”
垂柳拿起那枝海棠,问她。
她突然一个激灵,上前接过,“给我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