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内宅风云 她要送苏凝
……
一炷香后, 苏听雪被庄嬷嬷亲自送出来。
庄嬷嬷对她的态度与亲近皆落在暗中藏头露尾的人眼中,随着她出了隐香阁,也跟着传到各自主子的耳朵里。
内宅之中任何的风吹草动, 人心都跟着为之浮动。
她像是一无所知, 行走其中如往常一般娇弱单纯,一直回到自己的住处, 在看到秋女的瞬间, 一时不知该是什么心情。
秋女进府多日, 如同销声匿迹,未有任何是非,也未听人谈论, 与之普通的长相一样, 最是不引注意的那种人。
对方到底是裴洹的人,不管她和裴洹之间有什么恩怨,表面上的工夫她还是会做, 递了一个眼色给垂柳,垂柳立马又是搬凳子又是倒茶。
“三姑娘折煞奴婢了, 奴婢说完就走。”
秋女没有坐,也没有喝茶,沉稳而快速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却原来是如愿已去找过她三回,第一回 是与她搭话拉近关系,感慨她命好,能遇到苏听雪这个善心人,又感慨苏听雪命不好,很是掏心窝子地絮叨了一番。
第二回 找她,话里话外说的都是自家大姑娘如何心疼苏听雪这个妹妹, 怕苏听雪坏了名声,恐怕难以嫁人,暗示她要知恩图报,若有机会一定要帮苏听雪。
第三回 找她,便是真正的目的,问她想不想帮苏听雪?听到她肯定的回答后,给她出了一个主意,说什么解铃还需系铃人,既然名声损坏的根源来自章华,那索性承认与章华是两情相悦,或许还能成就一桩佳话。
“她让奴婢接近三姑娘,取得一样贴身之物交给她,她便能帮三姑娘您扭转名声,还能帮三姑娘得一桩名正言顺的姻缘。”
倘若她真的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寻常人,被如愿一通洗脑,可能真的以为自己是在报恩,脑子一热地照着做。
然而苏凝霜主仆二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是裴洹的人,所以这些事她先告之的是自己的主子,得到自己主子的指示后,才来找苏听雪。
苏听雪不难猜到裴洹也知此事,也知道她之所以告诉自己,应该也是受自己主子的授意,但还是表达了感谢之意。
等人离开之后,美玉无瑕般的脸渐渐冷沉,杏眸中的春水也慢慢凝结成冰,临于大开的雕花窗旁,静静地看着外面的景致。
白碧桃已是枝繁叶茂,叶间的桃子又长大了不少,尽管萎落的也很多,还是有更多的果子在欣欣向荣。
“大姑娘实在是太恶心人了!”垂柳送完人回来,气得恨不得想扎小人。“她怎么能那样?表公子心思龌龊,还被剥夺了功名,这辈子都没了前程,只是一个白身,她居然还想用那样的手段迫使您嫁过去,摆明是让在害你,还说是在帮你,简直是颠倒黑白,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可能是梦醒了。”
自己的梦醒了,所以就要夺走别人的梦。
“梦?”垂柳忽地想起这茬,更是觉得无语,“就因为她做了一些不好的梦,便不顾脸面地抢走您的亲事,还想把她原本的亲事强塞给您,真是不要脸!”
苏听雪闻言,眼底涌现嘲弄之色。
脸面有什么重要的?
对于苏凝霜而言,以后的荣华富贵可比脸面重要多了。
她倒是生出一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璀璨前程,才会让那个端庄温婉的长姐摇身一变,变得又争又抢连脸都不要。
既然如此,她也应该尊重对手,还一份大礼回去才是。
半晌,她小声吩咐垂柳几句。
……
天黑之后,钱婆子被请来,一进门就堆着笑,恭维的话像不要钱似的往外跳。
“眼下这府里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夫人最是看重三姑娘您,奴婢早就看出来,您是个有福气的,您……”
“最近我大姐有没有派人找过你?”
苏听雪的问话,让钱婆子说到兴起的亢奋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太过措手不及与突兀,脸上的震惊和心虚未能掩盖,
她心跳的厉害,又慌又乱,支吾着,“……如愿姑娘来找过奴婢,让奴婢帮她做一些事……被奴婢给拒绝了。”
“什么事?”
苏听雪如水的眼睛,像一面可以照进入心的镜子,清清楚楚干干净净,仿佛能让所有的龌龊显形。
在这样的让人无处可逃的目光之下,她越发的心虚,心虚和紧张让她咽着口水,干笑了好几声。
“……就是想让奴婢帮着害您,奴婢一听就回绝了,那样的事奴婢是万万不会再做的。”
这话倒是真的,却藏了不少没说。
苏听雪睨着她,似笑非笑,“她是不是让你从我这里拿走一样东西?”
她慌乱的眼神一变,瞳孔都像是在震颤,“您……您是怎么知道的?”
这位三姑娘也太可怕了!
“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你没有及时来告之我,是不是还在考虑?”
“奴婢……”她被说中心思,吓得冷汗直冒,“奴婢没有,奴婢就打算来告诉您,赶巧您就找上了奴婢……”
苏听雪也没戳穿她,而是扯了扯嘴角,“这还真是巧。”
“可不是嘛。”
她擦着汗,又赔着笑。
苏听雪也在笑,笑不及眼底,“她是不是还许了你什么好处?”
“这……”
她刚擦干的冷汗又冒出来,不知该承认,还是应该否认。
苏听雪没有给她考虑的时间,还在笑看着她,说出来的话又轻又冷,“让我来猜猜,她许你的是什么好处?她是不是告诉你,只要你帮她办成了此事,她便会重用你,指定你成为她的陪房?”
须臾,她眼珠子微凸,如见鬼一般。
她这般反应,苏听雪便知自己猜的不错。
果然最是利益动人心,对于有些人而言,若是没有心动,那是因为对方给的好处不够,只要有足够的驱动力,就能让人见风使舵。
“你可有想过?一旦你随她出嫁,你的身契就会被捏在她手上,她可以让你生,也可以让你死,还可以把你全家都给发卖了。”
她额头的冷汗流得更厉害了。
“三姑娘,奴婢就是个下人,要打要卖全凭主子的一句话,您大人有大量……”
“我不是大人。”苏听雪的语气如冰,一念思及自己的处境,不免自嘲起来,“我不过是个只想保全自己的可怜人,还指望别人大人大量放过我。”
又硬起心肠,道:“我如今和母亲学管家,你信不信我一句话,你根本等不到她把你要走,我现在就可以让你们全家都滚出苏府!”
“三姑娘,奴婢说,奴婢全都说……”
她吓得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把如愿找她的事全盘托出,无论是要她做的事,还是许她的好处,皆如苏听雪所料。
苏听雪不再说话,而是给垂柳递了一个眼色。
垂柳立马会意,知道该轮到自己上场,当下重啐她一声,“你个老货,如此的不老实!若不是我家姑娘洞察一切,你怕是又要害人了!”
“垂柳姑娘,我冤枉,我哪里还敢害三姑娘,我这不是正想着来见三姑娘,你就找上门了……我敢对天发誓!”
“呸!”垂柳又啐,“我看你是死性不改,信不信我家姑娘现在就带你去见夫人?”
“三姑娘,三姑娘,求您饶奴婢这一回,奴婢发誓,奴婢绝对没有要欺瞒您的意思,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婢什么都愿意做……”
苏听雪等的就是她这话,闻言赞赏地看向垂柳。
垂柳立马挺直了背,一脸的骄傲。
主仆二人配合默契,又吓又唬的让她不敢再生出异心。
一刻钟后,她出门险些因为腿软而摔倒。
垂柳很是嫌弃和看不上,等人走后,却不无担心地问苏听雪,“姑娘,您说那老货真的会照做?以她那两面三刀的做派,会不会转头就把事情告诉大姑娘?”
“不怕。”
苏听雪随手拿过桌上的笸箩,取出里面的绣绷子,随意翻看几下后,她娴熟地绣起来,“苏凝霜都知道行事要有两手准备,不能指望一人,我岂能落后于她?”
“那姑娘您还想找谁?“
她头也未抬,看似一门心思都在绣活上,“许妈妈。”
……
许婆子来的时候,夜都渐深了。
暖黄的烛火,烘托出一室的温馨,照得那端坐的少女越发的如明珠生华,眉眼五官无一处精致,又娇又美绝色倾城。
发髻已散开,墨发如黑瀑,一袭浅荷色的常服,素净而简单,再无人前的软弱之态,淡然平静仿若不是这尘世中人。
当她看人时,那眼波流转之时,产生的灵动美好,竟让人不由自主想讨好她,牺牲自己的一切,为她奉上她想要的所有东西。
许婆子眼底划过一丝异样,很快又消失不见,面上还是那种看似精明的样子,说出来的话也是咋咋呼呼。
“我的好姑娘,这天早晚还有点凉,您怎么就穿这么点?若是着凉了可如何是好?您有事吩咐奴婢,让垂柳姑娘说一声便是,哪里用得着这般郑重,这么晚还让奴婢来打扰您。”
垂柳闻言,撇了撇嘴,暗恼这老货做作,当着自家姑娘的面还敢编排她办差不办,却也有些想不通,不明白苏听雪为何找这样一个人办事。
而许婆子压根看不到她眼里的不满,毫不识趣地自己搬了凳子,搁在苏听雪的旁边,然后一屁股坐下去。
苏听雪不恼也不气,甚至还露出些许笑意来。
“是我打扰妈妈休息了,这么晚找妈妈来,是有一事相问。”
许婆子真当自己是请来的客人,不客气地伸手在漆金的攒盒内抓了一把瓜子,跷着腿磕起来,“三姑娘有话,但问无妨,只要是奴婢知道的,奴婢定然知无不言。”
她一边说着,一边吐出瓜子皮,看得垂柳火大。
这老货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苏听雪还是没有生气,脸上的笑意不仅没有敛去,反而更深了几分,“有妈妈这话句,那我就放心问了。”
说完,笑意才渐渐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凝重,“这府里的老人不多,妈妈应该算是一个,也不知可否清楚当年杜姨娘早产的原因?”
许婆子磕瓜子的动作一滞,看似精明的目光,恍然之间凌厉了几分,尔后又重归那种流于表面的精光,还故作神秘地卖起关子来。
“三姑娘算是问对人了,要说这事啊,奴婢还真知道,奴婢可不是听人说的,而是亲眼看到的。”
她故意停了一下,等着苏听雪的反应。
苏听雪如她所愿,迫不及待地追问,“妈妈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事说起来和三姑娘您的生母有关。”她声线一如既往,却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感觉,目光飘忽起来,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垂柳知她是拿乔,气得想发作。
苏听雪轻轻摇头,随后从袖子里取出一物递给她。
她精明的眼睛一瞅,瞅到是一张十两银子的银票,动作极快地接过来,一下子揣进怀中,一副见钱眼开的模样。
这才压着声音,道:“那日杜姨娘去找你姨娘,气冲冲地就往你姨娘身上撞,被你姨娘给躲开了,也是她活该,一门心思想害人,最后反害己。”
这和苏春台的说法一样。
“原来是这样。”苏听雪作难过状,“怪不得大姐说她姨娘是被我姨娘害死的,抢了我的亲事不说,还要害我……妈妈,你说,如果杜姨娘没有早产,大姐是不是就是二姐,二姐才是大姐?”
说完,她又取出一张同等面额的银票,塞到许婆子手上,“还请妈妈替我姨娘正名,还二姐一个公道。”
苏凝霜与苏怜风相差两个半月,勉强也能扯得上,就算是扯不上,只要有人存了心,也会强行扯上,总归是一些闲传,真真假假的并不重要。
许婆子越发见钱银开,笑眯了眼的同时,“诶诶”地答应着,还不忘打包票,说自己定会把事情办成。
垂柳看不上她,越看越觉得心烦,送人出去时没忍住刺了一句,“妈妈,我家姑娘大方,你可不能光拿钱不办事。”
“我老婆子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我办事你们放心。”
“我就是不放心……”
垂柳嘟哝着,回头和苏听雪抱怨,“那老货就是个见钱眼开的,奴婢就怕她拿了那么多的钱,却不好好帮姑娘办事。姑娘,您真的信她吗?”
苏听雪不置可否,透过还未关的窗,望向幽幽的夜色,如晦如暗漆黑中,一应景物都不能细辨,看树不是树,看天不是天,看人也不是人。
良久,似轻喃,也似自语,“或许,她是一个可信之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