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没有分寸 “我嫁谁,
……
子夜都过了, 还有人未眠。
李家老宅内隐隐传出有人说话的声音,冯氏一开始还压制着,说到激动时破了嗓, 言语都刻薄了许多。
“……她哪里能和霜姐儿比, 霜姐儿是苏老夫人亲自养大的,知书达礼不说, 人也端庄贤淑, 便是这嫁妆也极为丰厚, 我可是听说了,除去苏家公中的那些,苏老夫人还贴补了自己大半的私产……
儿啊, 你听娘一句劝, 忘了她。她除了模样生得好些,再无别的优点,可就是她那张脸, 才是招祸的根源,你若真娶了她, 日后必受所累……”
她站在房门外,隔着紧闭的门苦口婆心地相劝着自己的儿子,尽管里面一片漆黑,人却是没有睡着。
李项和衣躺在床上,睁大着眼睛,半点睡意也无。
冯氏越是贬低苏听雪,抬举苏凝霜,他就越烦躁,脑子里乱成一片,满脑子都是苏听雪娇美害羞的模样, 那胭脂玉般的凝脂小脸,盈着春水般的杏眸,含情又大胆地看人时,让人血脉贲张。
他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明明他都想好了的,待他考中举人后就与心心念念的女子成亲。
“娘,您别说了……”
“不是娘想唠叨,实在是怕你想不通。你不为别的,也要为自己的前程考虑,那雪姐儿不堪为大妇,苏夫人必定也是知道这点,才主动退的亲。”
是啊。
不是他负心,他都是被迫的。
苏家真是欺人太甚,当初嫌他们李家败落,不肯匹配大孙女二孙女,拿个三孙女充数,而今见他才名在外,又生出拉拢之心。
呵。
以为他会感恩戴德吗?
他只觉得屈辱!
他一夜内火旺盛,一时愤怒,一时不甘。
翌日,又是浑浑噩噩。
从书院下学后,也不知怎么地,不知不觉来到苏府的后门处。
墙外伸出的桃枝摇曳着绿意,进出的下人们大多都很眼熟,他站在往常等待的地方,却再没有过去那种期待激动和欢喜的心情,有的只有失落与黯然,还交织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恼怨。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两个婆子在说话。
一个说:“原来杜姨娘早产是害红姨娘不成,反倒害了自己,难怪老夫人不让传。”
另一个撇嘴,显然知道更多内情,“有其母必有其女,大姑娘和她那个姨娘一样,看着是个好的,骨子里蔫坏,若不然哪家好姑娘能做出抢自己妹妹亲事的事来?”
“天哪,莫不是那些说法是真的?三姑娘和李家的亲事真是被她抢去的?”
“这还有假,亲事都已经是她的了,我听人说是她做了一个什么梦,梦到李公子是个有大出息的,而表公子好像不太行……可怜三姑娘,争不过也抢不过,大病了一场。”
李项听着她们的谈话,只觉一股气从心里窜出来。
他转身朝侧门处走去,让门房代为传话,不是要见苏听雪,也不是要见苏凝霜,而是要见裴氏。
裴氏没有拒见,见到他后客气一如既往,仿佛这门亲事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波折,他们之间也未有任何一快,不拘是态度,还是寒暄的语气都叫人挑不出错来。
下人们奉了茶,恭敬地退到一旁。
门窗都开着,是大方,也是避嫌。
他深吸一口气,道:“我来找伯母,是想……我还是中意听雪妹妹,我想娶的人是她,我……”
裴氏瞬间冷脸,端起的杯子还没有送到嘴边,立马重重放下,茶水半滴未洒出来,却让人明显感知到她的怒火。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岂容你说娶谁就娶谁?你把我苏家当成什么,又将我苏家的姑娘们当成什么?”
“伯母,我没有轻贱的意思,我只是想亲事不变……”
“这世上哪有不变的东西?人也好,人心也好,变了就是变了。”
“可这一切都不是我的本意,是有人从中作梗。”
“若你心意坚定,对雪姐儿深信不疑,他人如何从中作梗?人言可畏,人心更可畏,你应当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也知你才是伤雪姐儿最重之人。”
她的声线极淡,却字字凝重。
李项听得心头发沉,面色也变得极其的难看,还伴随着心虚,“我或许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但那都是气头上的,我对听雪妹妹……”
“你记住,你如今未过门的妻子是霜姐儿,雪姐儿是你的妻妹,你若真对雪姐儿有愧,更应为她着想。”
说完,她又端起茶杯,垂着眼皮优雅地吹着,送客的意思不言而喻。
李项坐立难安起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无比的难堪,犹豫了好半天,最后双手握成拳,慢慢地起身离开。
他还是恼,还是怨,还是不甘。
一出小桃林,打眼看到不远处那绿柳迎风般的纤美之人,心头一喜,“听雪妹妹……”
天空飘着如雾气的霏霏细雨,苏听雪撑着一把油纸伞,亭亭玉立似一支出水的芙蓉,细雨随风拂动着她的衣袖,像是在起舞。
那自来见到他之后,不是娇羞就是泛情的美目,如今是一片平静,仿佛是风起之下却无波的湖水,安静得让人不安。
他的欢喜被迫散开,任凭细雨落在自己身上,“你是不是来找我的?我……”
“我是来找我母亲的。”
又娇又软的声音,却又冷淡疏离。
他们凝望着彼此,分明距离不过几步,却如同天堑。
“听雪妹妹,我们相识两年,这两年来你我情投意合,难道你都忘了吗?”他步步走近,目光如痴。“我没有忘,我也忘不了,我也不想忘。”
苏听雪只觉可笑。
他如果真的不想忘,为何不阻止婚事的推进?
两年的付出,她已当是付诸流水,又怎会留恋?
“你还是忘了吧。”她低着头,作哀怨难过状,“你和大姐都快成亲了,以后你就是我姐夫,我大姐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以后和她好好过日子,就当我们从来没有定过亲。”
她楚楚可怜地撑着伞,欲从他身边过去。
他手一伸,还未碰到她,只觉眼前一花,他们中间竟然多了一个人!
青衫如松,长身玉立,正是裴洹。
裴洹凤眸幽暗,如寒月隐于云层,玉面清冷如故,哪怕近在咫尺,还是给人一种远在天边高高在上之感。
他个子极高,此时却委屈自己,屈身在苏听雪的伞下。
伞上绘着桃花,桃花一片片,仿佛是连接他们之间的桃花缘,也像是谁欠谁的桃花债,在细雨中分外的意境浪漫。
苏听雪被他挡着,闻着他身上的冷雪沉香味,心生说不出来的古怪,只能盯着他的背,企图透过皮骨,看清他到底想做什么。
而李项已回过神来,向他行礼请安。
他双手环胸,随意又贵气逼人,“本侯好些日子未见你,你瞧着气色不太好,可是忙于大婚之事,把自己给累着了?”
又道:“男儿志在家宅之外,本侯希望你还是应当以前程为重,早日再作出好文章。”
李项真是有苦说不出,只能道:“多谢侯爷提醒。”
他伸着脖子努力想多看一眼苏听雪,却无奈人被挡得严实,只能看到一截裙摆,自然也就看不到她脸上的惊愕。
那惊愕是对着裴洹的,在如水的眸中堆积着,越来越多。
这人是不是又知道了?
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正惊疑着,又听到裴洹说:“本侯有爱才之心,你可别让本侯失望。”
不说是她,就是李项听到这话,也是心头一凛,忙说自己定当尽力。
裴洹摆了摆手,道:“本侯只看结果。”
言之下意,说的再好听,也不如作出好文章来。
看来他是真的什么都知道!
苏听雪已能肯定,握着伞柄的手下意识地收紧着,却生出深深的无力感,收紧的力量一松,油纸伞突然一歪。
须臾,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包握住她的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表妹这身子骨实在是弱,竟是连一把伞也握不住。”
她的手被控制着,仿佛她的人生也被人牢牢掌控。
“我正好要找表妹说些事。”裴洹话是对她说的,视线却是移向李项。
李项震惊地看着他们,目光定在他们共握伞的手上,被他冷冷的眼神一看,猛不丁头皮一麻,“侯爷,你们……”
“本侯准备送祖母一份寿礼,托表妹帮忙绣一幅绣图。”他居然好心地解释,空着的右手绕过苏听雪的身体,去取左手袖子里的东西。
如此一来,苏听雪不止是手被他掌握着,整个人也在他的环抱之中。
他还示意苏听雪帮忙一起展开取出来的画卷,俯低着颀长的身体,下颌状若抵在她着的头,姿态无比的亲密,“这是我绘制的寿图,表妹照着这个图样绣即可。”
苏听雪被他的气息包围,如同网中之物。
她大抵猜到他的用意,却无力反抗。
他蓦地掀起眼皮,睨着一脸难以置信的李项,“你还有事?”
那目光极淡,又极寒。
李项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与杀气,不由浑身发冷,拼命摇头,“没了,我……我这就走。”
人走远之后,他嗤笑一声,凤眸一点点压低,带着几分揶揄,“枉你以前对他那般,他竟如此无用,倘若你真嫁了他,他难保不会为了自己的前程,将你送去别人的床榻。”
戏也做完了,苏听雪无需再忍,伸手去推他。
“这是我的事,我嫁谁,不嫁谁,与侯爷无关。”
他没有被推开,反而借力一拉,将她完全带入自己怀中,迫使她的娇软贴紧他,隐抑着怒火,气息森冷,“苏听雪,你给我听好了,你的事全都和我有关!”
去他的有关!
她也来了火,下意识曲起自己的膝盖,正欲一顶时,被他给制止。
他简直快气疯了。
这是第二次了!
“你这个女人,怎地行事如此没有分寸?”
“我就是这么没有分寸,还请侯爷放过我。”她忽然计上心来,用可怜怯软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您若是不怕断了分寸,那就别招惹我。”
说完,又大力推他。
这次他被推开了,油纸伞失了他们的支撑,随之掉在地上,那张图样也被风一吹,粘在被细雨打湿的假山上。
她捡起油纸伞,一手撑着,一手提着裙摆跑远。
绵密的细雨大了许多,他像是被定住一般,浓密的雨雾瞬间湿了他的发,他的眉睫,还有他的面庞。
他望着她仓惶远去的娇弱身形,兀地低笑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