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将计就计 记名嫡女。
……
而她, 逃离之后却并未回自己的住处,反倒又绕回来,见他已经不在, 长长吁出一口气后, 继续前往隐香阁。
经过这一遭,她看上去稍显有些不太得体, 头上蒙着一丝水气, 眉眼也略带几分湿意, 瞧着似淋了雨雾,又像是哭过,一应程度恰到好处。
裴氏见之, 忙让庄嬷嬷取来干巾子, 亲自替她擦拭。
她眸中的湿意重了些,动容中还有别扭和害羞,却是更加乖巧的姿态, 由着嫡母帮自己擦着脸、手,还有发。
“母亲, 我方才见到李公子了。”
裴氏“嗯”了一声,心下叹息,把李项先前说的话大致一说。
一室的静默,却因着她们相处的情形而氤氲着温馨,不受外面的细雨所扰,在幽幽的淡香中得到升华。
她似是消化完自己的情绪,声音更低了些,“我听到府里有人传杜姨娘当年早产的事,想来是我那日与大姐争吵时被人听去,母亲, 大姐会不会怪我,以为是我说出去的?”
“她若真是个好的,定然不会怪你,她若心存狭隘,那也只能由着她去,你清者自清,不必过于在意。”
“母亲,我知道了。”她越发显得乖巧懂事,“大姐或许不会怪我,就怕她身边的人……上次相思的事,我心里还难受着……”
裴氏听到这话,心念微动,“你放心,母亲会派人看着她们。”
说完,给玉清使了一个眼色。
玉清心领神会,领命出去。
苏听雪装作没看到的样子,一脸的感动和亲近,“母亲,您对我真好。”
嫡母与庶女之间隔着一层,裴氏能做到这样,已经很难得。
忽地,她余光瞥到有人在院外徘徊,桃花伞下风流人,踱着方步犹豫不决,似是要走的样子,连忙出声,“父亲!”
苏春台听到她的呼唤,断了半途而废的念头,不得不现出身形来,撑着油纸伞进院子。
一袭蓝色直裰,自带文人书生气,那通身的潇洒风仪,与本就不错的长相结合,越显人到中年的儒雅。
饶是她身为女儿,也由衷感慨这便宜爹生了一副好皮囊。
她眼尖,也观事,自是留意到他另一只手窝在袖子里,应是揣着什么东西。
人还未进门,玉清已过去帮忙收伞。
他一落座,庄嬷嬷赶紧奉茶,他右手习惯性地去端茶时,苏听雪到了跟前,递上一块帕子,“父亲,您头发湿了。”
如此一来,他窝在袖子里的左手也要动,有些不太自在地将一个长方形的小锦盒搁在桌上,声线更是不太自然,“夫人操持家务辛苦,府里事多,近日更是诸多波折,这是我自己雕的……”
说到这里,他似是有些说不下去,掩饰般地轻咳着。
苏听雪当下替他找台阶,双手捧着那锦盒,懂事地呈到裴氏面前,“母亲,这是父亲亲自为您雕的,您打开看看。”
他暗道幸好有小女儿在,否则自己还真不知如何开口。
裴氏不看他,像是在给苏听雪面子,冷艳的眉眼间全是淡然,接过锦盒后一打开,一支白玉桃花簪映入眼帘。
簪子雕工精巧,却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内心隐蔽的期待落了空,淡淡地道:“夫君有心了。”
苏听雪却道不应该。
若仅是一支没有什么喻意的簪子,便宜爹为何亲自动手,还不如去金银首饰铺子买一支更为划算一些。
“父亲好厉害,竟然还有这样的手艺。”她装作惊奇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簪拿起,一眼就看到簪子背面的玄机,“母亲,您看,这桃花背后还雕了一只小兔子。”
裴氏闻言,下意识看过来,见那桃花后面当真卧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猛地感觉自己的心弦似是被人拨动,不由去看苏春台。
苏春台越发不自在,已经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桃花扇,看似不在意地摇着。
他们一个比一个别扭,看得苏听雪都替他们别扭。
苏听雪该做的都做了,也是时候功成身退,说自己还要赶工绣制给裴老夫人的寿图,识趣地告辞。
她这一走,还给他们留了话题。
苏春台自是问起此事,裴氏解释过后,顺道提起嫡母的寿辰,夫妻俩就着今年送去侯府的礼,少不得要讨论一番。
他们有来有往有商有量的,倒有了夫妻该有的样子。
临走之时,苏春台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府里传的那些旧事,你听听就好,不用去理会。至于霜姐儿……事到如今,再苛责也无用,顺利嫁出去即可,雪姐儿那里,你多照应些。”
裴氏自是应下。
等他人出了隐香阁,这才重新拿起那支簪子,翻来覆去地看着,不知在想什么。
……
隐香阁这边没有动静,松香院那边却是大动干戈。
章氏亲自出马,一查传言的源头,二是勒令下人,动静闹得不小,还派了香婆子登苏听雪的门,话里话外都是敲打。
“……一家子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姑娘为长,三姑娘为幼,幼当以长为尊,方才是大家闺秀的立身之道,三姑娘,您说是不是?”
垂柳气不过,阴阳怪气地怼人,“妈妈这话说的怕是不太对,我虽不识几个字,却也听过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道理,难道大姑娘做错了事,我家姑娘也要效仿遵从吗?”
香婆子自诩在府中下人间地位高,哪里容得了被一个小丫头如此置喙,当即一张老脸挂不住,还想以身份压人,却听到苏听雪哭起来。
苏听雪眼泪不值钱,须臾已是泪流满面,哽咽道:“还请妈妈回去告诉祖母,大姐如今得偿所愿,我祝她心想事成。”
“三姑娘……”
“妈妈慢走。”
香婆子还想在说什么,却又难得的有些于心不忍,好像自己成了一个欺负弱小的恶人,最后皱着眉,满腹复杂地离开。
一回到松香院,见两位主子正在说话,便先候在一旁。
一室的檀香袅袅,章氏那肉眼可见的苍老面庞上,慈爱与不解交织,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恍惚间竟有些看不清。
苏凝霜的嘴一直在动,上下嘴皮子不停地合了又闭,闭了又合,如活过来的木鱼,像念经一样,却未能安抚人心,反倒让人脑瓜子“嗡嗡”作响。
她说了好半天,未听到一句回应,还是继续往下说,“……我想着三妹妹都这样了,以后无论嫁谁,一旦那些事被夫家知道,必定会嫌弃她,甚至是休弃她,倒不如坏事变好,让她嫁给表哥,一来是为她好,二来也能缓和两家的关系,祖母,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章氏被说的头昏脑胀,又有些心动。
半晌,道:“这事倒也不错,我再好好思量一下。”
这才看到香婆子,用眼神询问。
香婆子把事情一说,再转述苏听雪让她带的那句话。
章氏听完后,也跟着皱眉,“那孩子心里有怨,却是个懂事的。”
这话苏凝霜可不想听到,又正好为自己所用,“祖母,三妹妹这么懂事,您可得为她做主,只要她嫁的人是表哥,便能保全名声,不会再被人说三道四。”
“你快要嫁人了,好好调养身子,莫要再操心这些事。”
“祖母,我是真的盼着三妹妹好。”
“你的心思祖母知道,快回去歇着吧,祖母心里有数。”
苏凝霜知道,章氏这是有话要私底下和香婆子说,也只能作孝顺的模样,端着往日里好孙女的姿态,听话地告退出去。
将将迈过门槛,脸色就是一沉,哪里还有人前端庄的模样,眼底都透着狠光。
走到无人之处,她问跟在身后的如愿,“事情如何了?”
如愿老实回道:“钱妈妈病了。”
“那个老货!”她恨道:“倒是油滑的,她这是想躲,怕是在装病。”
“大姑娘,您都快要嫁给李公子了,为何非要操心三姑娘的亲事?”如愿不免疑惑,隐约觉得这么做太过,却又不敢说出来。
“你知道什么!”
她眼神更狠。
她在害怕!
那个三妹妹若不能被她完全踩在脚下,她总怕会有变数,尤其是当她听说李项今日还来过苏府找裴氏时,更加心里不安。
“我也是为她好,她若不能嫁给表哥,我想想都难受。”
她这是在成全他们啊。
前世夫妻一场,她这辈子就全了表哥的心意。
“表哥心里有三妹妹,三妹妹若能嫁他,也算是两全其美。”
她坐到桌前,开始铺纸磨墨,信写好之后交给如愿,耳语叮嘱一番。
如愿拿着信出去,不到一刻钟回来,复命道:“信已经送出去了。”
“嗯。”
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年轻的自己,眉梢眼角间无一丝皱纹,再无前世的憔悴,也不见丝毫的衰败。
这一世那个成日愁眉苦脸,被人嫌弃被人瞧不上的章家大少夫人,也该换个人来当。
……
雨天黑的早,还不到往常的日落时分,天色已是阴乌。
各院也早早掌了灯,在雾雨中分外的朦胧。
如愿估摸着时辰,撑着一把伞出了松香院,候在一处不引人注意的地方,等着送信的人回来复命。
她等了等,一开始还不以为意,哪怕是过了一炷香,也当是雨天延误的缘故,直到时辰一点点又过,天都完全黑透,又过了一炷香,她终于焦急起来。
这时远处有灯笼的光,她心下先是一喜,尔后觉得不对。
那光越来越近,近到跟前时再看,果然不是她要等的人,而是裴氏一行人。
庄嬷嬷一手撑伞,一手提着灯笼,亦步亦趋地跟随着裴氏,裴氏的身后,除了玉清之外,还有一个人。
她一看到那人,大惊失色。
正是她在等的那个婆子!
那婆子被绑着,嘴也堵了,看到她后拼命摇头。
裴氏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从她身边过去,冷着脸去见章氏。
章氏心惊于这样的阵仗,忙问发生何事。
“母亲稍等,等人齐了再说。”
裴氏说的人齐,不止是苏凝霜要到场,还有苏听雪。
苏听雪一看这场景,瞬间猜到大概是什么事,却装作一无所知,懵懂茫然地模样,乖巧地行礼。
“人都来了,那就开始罢。”
裴氏话音一落,玉清立马上前,把自己看到如愿鬼鬼祟祟交了一封信给被带来的婆子,自己又是如何觉得不对,才跟着那婆子出府,一路跟到对方去了章府。
“奴婢见出来的人是表公子,当下也顾不得多想,生怕大姑娘一时糊涂,做出与人私相授受之事,冲过去把信给夺了过来。”
那信被摆到章氏面前。
章氏拧着眉心,目光极其复杂地看了一眼苏凝霜,“霜姐儿,这是怎么一回事?”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还在给苏凝霜翻盘的机会。
人赃俱获,由不得人狡辩,苏凝霜不会傻到这个时候还不认,认得倒是很痛快,“祖母,母亲,是我多事。我担心三妹妹,怕她坏了名声,日后婚事不顺,便写信给表哥,求他无论如何都要对三妹妹负责。”
一个求字,还真是彰显出她的一片苦心。
苏听雪都快听吐了。
“大姐,你好歹毒的心思!”她的泪水夺眶而出,人也跟着摇摇欲坠,“你明知表哥诬我清白,还非要让他对我负责,你这不是为我好,你这是想要我的命!”
“我没有!三妹妹,你真是冤枉我了,我是真的想帮你。我将要嫁给李公子,我不忍你的亲事还未定,表哥心悦于你,章家又是我们的舅祖家,你嫁过去他必会好好疼你,章家上下也会待你好,你……”
“够了!”裴氏胸口急剧地起伏着,冷冷地睨着苏凝霜,“你分明梦到自己嫁到章家后过得很不好,还说什么是为雪姐儿好,依我看,你是恨不得她死!”
“哪里就是……”
章氏的话还没说完,也被打断,
“母亲是想说霜姐儿没有这样的心思,她是真的为雪姐儿好,这话母亲自己信吗?”裴氏的声音也很冷,听着都像是含着冰渣子。
当年她被人抢走亲事,那个口口声声唤她四姐,平日里与她亲亲热热五妹妹来劝她,说她不能生养,还不如嫁给年长的高官做填房,话里话外都是为她好。
这样的恶心之人居然让她遇到了两个!
一时之间,她看向苏凝霜的眼神充满了厌恶,“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我那些东西被人惦记着,也是时候考虑记个孩子在名下,你是长女,往常瞧着也是个懂事的,万没想到竟有如此之歹毒的心肠,枉我还以为你是个好的。”
苏凝霜大恨,又大急,“母亲,我……”
“你这个样子,让我想到了我的五妹妹。”
她这话是在点章氏。
侯府的那些事,旁人或许半点风声也没听过,章氏却是隐约知道一些,闻言心头一凛,同时也一凉。
“霜姐儿就是一时想岔……”
“母亲,您不必替她辩解,她性子已歪,我很是失望。”她缓缓站起来,如同宣告一般,掷地有声,“从今往后她的事我不会再管,您老人家多担待。”
章氏心更凉了。
“她也是苏家的姑娘,你是她的嫡母,你怎能……”
“我管不了她,她连自己的妹妹都害,我还怎么管她?”她走到苏听雪面前,冰冷的目光稍霁,不自觉柔和了许多,“雪姐儿,我们走。”
她们一前一后往外走,眼看着就要出去,苏凝霜突然大喊一声,“母亲!”
又低吼道:“您说祖母偏心,难道您就不偏心吗?你事事向着三妹妹,为了给三妹妹撑腰,这才打压于我,您诬蔑我的品性,不就是想踩着我,以借此抬举三妹妹,您想把三妹妹记在名下,委实不必绕这么大的弯子,您不为苏家着想,也当为侯府想想,侯爷还在府上,您敢问一问他,他可同意您这么看好三妹妹?”
这是威胁!
裴氏被气笑了。
她也真的笑出了声,笑不及眼底,“母亲,您听听,她居然敢这么质疑我,可见其心之左。”
章氏也被惊到了,人已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霜姐儿,你怎么能这么和你母亲说话,还不快向你母亲道歉!”
“祖母,我没有说错,母亲想抬举三妹妹,为了促成此事,势必要贬低我和大哥还有二妹妹,若不然这事必不能成。”
“这……”章氏惊疑起来,“文君,你……”
“祖母,您不能听大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苏听雪一口开,苏凝霜就像是抓住她的尾巴一样,整个人都诡异地兴奋起来,迫不及待地截话,“三妹妹,你急什么?你讨好母亲,不就是想被母亲记在名下,可你不知道,你这么做是在害她,她若真认了你,如何向侯府交待,如何向侯爷交待,侯爷就在府上,不如我们问问他的想法?”
又对章氏道:“祖母,要不我们请侯爷过来,他断案无数,想来也最识人心,让他来说句公道话,我和三妹妹之间,到底孰对孰错?”
请那个混蛋来评理,他肯定会借题发挥,以便能更好的拿捏她?
苏听雪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拒绝,“祖母,母亲,这是我们苏家的家务事,还是不要劳烦侯爷为好。”
“三妹妹,你是怕了,还是心虚了?”
苏凝霜私心想着,以那位侯爷对女色的厌恶,还有他的身份地位,肯定不会同意侯府有一个生母是贱籍,自己又名声有损的记名嫡出外孙女。
苏家三位姑娘中,她的出身最简单干净,二妹妹虽然无错,却还有生母在,又有同胞的兄长,不宜被记名,兄妹几人中她才是合适的人选。
便是嫡母本人,也不得不听从侯府之主的决定。
她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当下跪在地上,“祖母,求您给孙女一个公道。”
章氏心疼她,也不愿她被人误解,更怕裴氏真的不管她,于是把心一狠,向儿媳施压,“文君,这事非同小可,要不请侯爷过来一趟?”
裴氏原打算等裴洹走后,再来一个先斩后奏,如今倒是被架起来,有点骑虎难下的意思。
苏听雪知她的为难,道:“母亲,我能得您教导,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我已经心满意足,您莫要为了我,而让自己难做。”
言之下意,她没有必要认什么嫡子女。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柔和而欣慰,另一个乞求中透着心疼之色。
她被那盈水可怜的目光所动,想着虽不在自己计划之内,却或可一试,若成便是最好,若不成她便歇了心思。
思及此,终于下定决心,“也好,那就让侯爷来做个见证。”
苏听雪却是心道完了。
自己是不是又要落在那狗男人手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