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他的为难 在意他。
……
半刻钟后, 裴洹出了忘俗院。
明月高悬于天,映得周围的天际一片雾蓝色,飘渺于其中的云比白日所见多了几分幽静自在与仙气。
他在月色中独行, 姿仪优越, 仿若漫步在人间的神子。
偌大的侯府沉浸在寂夜中,几乎所有的人都已入梦, 他步伐却略显几分沉重, 朝着正院的方向而去。
院内一片寂静, 从窗户内透出微弱的光,那是留夜的灯。
他立于窗前,似自言自语, 声线极淡, 但不轻,“人我已经追回来了,这事到此为止。”
没有人回答他, 唯有热风扰人。
当他走出院子时,屋内传来一道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动静, 须臾又恢复平静。
他脚步未停,也没有回头,凤眸中翻涌着嘲弄之色,嘴角往下压着,表情中全是讽刺,随着大腿迈进的动作,衣袍的下摆发出猎猎声。
经过园子时,花池里起伏着蛙声,一声接着一声,让他的心也跟着想嚣叫呐喊, 以此来宣泄压抑多年的情绪。
但他没有。
他是侯府之主,是裴家的顶梁柱,家族的责任与重担过早地堆在他肩上,这么多年来他在外人眼中是大夏王朝最年轻的侯爷,是世家子弟的楷模,是天子的倚重之臣。
不知不觉中,他走苏听雪的住处,离着不远的距离,望着那隐隐透出光亮的窗户,还有那芭蕉树,并没有再进一步,仿佛仅是这么看着便已心定。
还是得快些成亲才是。
他如是想着,转身消失在月色中。
月色消融着窗户透出来微弱光亮,以静幽却无声的霸道之态俯视着大地人间,或是已经入梦的人,或是还未睡去的人。
窗内传来极轻的说话声,像是害怕惊动了天上的神仙。
“姑娘,我们就这么回来了,真的可以吗?”
这是垂柳的声音。
她还很担心,担心她们被赶走又被接回来,摆明是打赵氏的脸,赵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哪怕是忍下这一时之气,日后也会给她们小鞋穿。
“可以不可以的,我们都已经回来了。”
苏听雪已经躺下,闭着眼睛回道。
这侯府嫡支一脉孤儿寡母的,人也没几个,却不是一条心,极容易被人钻空子,还能镇住那些庶支堂支,可见裴洹的手段。
裴洹与其母意见不一,属意的人也不同,哪怕不是这一次,她也免不了会和赵氏对上,索性提前也好,一来她想知道这矛盾到底有多深,二来更想知道裴洹能护好到什么程度。
“也是,是侯爷把您追回来的,便是传出去,您也不理亏。”垂柳从鎏金的凤嘴帐钩中将纱帐放下。
轻纱帐阻拦着夜灯的暖光,这一方被纱帐围绕的空间像是完全被独立。
苏听雪缓缓睁开眼睛,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再次闭上。
她是不理亏,但裴洹呢?
一边是自己要娶的人,一边是自己的母亲,他此举是全然的忤逆,哪怕再是母子不和,当真不会为难吗?
这个念头一起,她惊得险些坐起。
完了。
她居然开始担心那个混蛋!
看来她对他已经有点在意了。
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
月还在天,太阳依然照常升起。
侯府上下一切如常,那些知情的下人们昨晚就被秦氏严令过,不许议论苏听雪离府之事,若有违令者,一律发卖出去。
有人是真糊涂,有人是装糊涂。
沈曦在给秦氏请安时,还揣着明白装着糊涂地道:“苏家表姐昨日应是吓得不轻,我也不好去打扰她,也不知她今日如何了?”
秦氏低头喝茶,不搭她的话。
她以为秦氏是无言以对,私心想着一个京外来的庶女,还真以为凭着有几分姿色就能在京中立足,也不掂量自己的身份,如今落得一个被赶出侯府,灰溜溜地从后门走的下场,还真是令人痛快。
“等会我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只盼着她能好受些。”
秦氏眼皮子不抬,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有心了。”
她闻言,怔了一下。
尔后心下泛起嘀咕,总觉得哪里不对,不容她细思一番,但见裴文淑匆匆而来,满脸都是焦急之色,一进门就自责不已。
“母亲,我昨天夜里才知道听雪那孩子被贵妃娘娘召见之事,愁得一宿都没有睡好。方才进府后听人说那孩子已经走了,我这心都快难受死了,原本还想着过几日接她去沈家住几天,却不想……”
“谁告诉你听雪已经走了?”
秦氏放下茶杯,抬头的瞬间,望过来的眼神无比的凌厉。
裴文淑大惊。
“母亲,不是说她昨天已经离府……?”
“谁说的?”秦氏目光越发的锐利,表情中尽是冷色,“我裴家居然会有无中生有之人,看来是我对他们太宽容了!”
沈曦也听出不对来,与裴文淑对了一个眼色,母女二人皆是心里没了底。
裴文淑反应快,立马作愧疚状,“母亲息怒,许是我听岔了。”
又装出关切的样子,问:“怎么不见听雪那孩子?”
“劳五姨母挂心了。”
母女俩听到苏听雪的声音,更是无比的震惊,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与裴浅一道进来的人。
芙蓉如面细柳如腰,肤如凝脂,盈软娇美,款款而来时,似春华秋月,又似清泉映月,分明是梨花淡,却又是海棠艳。
沈曦被这艳光刺伤了眼,一时忘了遮掩,有些话脱口而出,“你不是走了吗?怎么还在?”
“沈表妹说什么?”苏听雪装作不解的模样,一脸的莫名,“我几时走了?”
裴文淑回过神来,忙给自己的女儿打圆场,“听雪,你曦儿妹妹说错了话,她是担心你,想着你昨天受了惊,今日起得晚些也是应当。”
果然绿茶还是老的更浓。
苏听雪眼底泛冷,面上却是乖巧状,“我路上碰到了表姐,说了会闲话,这才误了时辰,不知五姨母来了,倒叫五姨母久等了,实在是听雪的不是。”
裴浅是故意等她的,两人也确实说了些话,但不是闲话。
她被赵氏撵走后,裴浅很快就得到消息,正准备去质问赵氏时,裴洹派人传了消息,说是会去把她追回来,并交待了一些话。
是以,裴浅是除了秦氏和赵氏外,第三个知道她昨晚已经被追回来的人。
“五姑母这么早上门,莫不是被沈家给赶出来了?”
裴文淑一噎,紧接着大恼。
还不等她说什么,又听到裴浅道:“要么就是被五姑父的那些妾室和儿女给闹得头大,这才跑到侯府来躲清闲?”
这一连两刀,刀刀都扎得精准无比。
“表姐,我娘是关心苏家表姐……”
“五姑母关心雪儿?”裴浅打断沈曦的话,语气满是不信,凤眸满含嘲弄之色,似笑非笑地看着裴文淑,“您两次来侯府,说是来看雪儿,怎地全都是空手?您就是这么关心人的?”
裴文淑又是一噎。
她是庶女出身,当年虽是高嫁沈家,因着其中的波折,嫡母没给她多大的体面,嫁妆也仅是明面上能过得去。
这些年她未掌沈家的内宅事务,也就无从捞油水,又不得不维护自己的地位,还要保持自己和女儿的脸面,事事都讲排场,只有出去的银子,没有多少的进项,嫁妆已经用去不少,剩下的不仅要留一大半给女儿,还有自己以后的花销,自然是手头颇紧,不该花地方是一个子也不想花。
以她的心眼,当然不可能没有说辞,面上浮现出难色,很是沉重地道:“浅儿,你不知你四姑母的性子,我也是情非得已。我到底是长辈,若是送东西,听雪这孩子总不好拒绝。一旦被你四姑母知道,怕是连她都要恼上。”
又对秦氏说:“母亲,我也是没有法子……”
“好了!”秦氏睨着她,眉宇间很是不虞,“近日府里事多,你正好来了,就把曦儿接回去罢。”
她措不及防,一时错愕不已。
“母亲,曦儿和听雪年纪相仿,有她陪着……”
苏听雪自是不会让她拿自己当由头,毫不留情地出声,“五姨母,我是侯府的客人,客随主便,不用人陪。”
“我是侯府的姑娘,照顾客人的事我来做就好,哪里用得着外人帮忙。”
裴浅的话更是一记乱拳,打得裴文淑和沈曦母女毫无还手之力,她们若是再坚持,那就是有反客为主之嫌。
裴文淑倒是会卖好,临走的时候还邀请苏听雪,“过几天姨母派人来接你到沈家住些日子……”
“五姨母,您不是说我若收了您的东西,我母亲都会生气,您怎么还让我去沈家住,您就不怕我母亲知道?”
苏听雪这话一出,她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勉强挤出来的笑容更是比哭还难看,
“瞧我,关心则乱的,也是糊涂了。”
“五姨母可得好好保重身子。”苏听雪作担忧状,对沈曦道:“沈表妹,你是五姨母唯一的孩子,你以后还是应该多陪着她,好生照顾她才是。”
沈曦又气又恼,却不得不应下。
临走之前还拉着苏听雪的手,一副舍不得的样子,“苏表姐,你放心,我定会时常来看你的。”
这是不忘给自己留后路。
苏听雪岂能让她如愿,当下将自己的手抽离,“沈表妹,你不要害我。五姨母都说你们若与我走得近,我母亲知道后会不高兴,难道你想违背五姨母的意思?”
“苏表姐,我就想和你亲近些,化解上一辈的恩怨。”
“你们若真想化解,当与我母亲走近才是,那为何这些年我从不曾听过你们的事,也不见你们给我母亲去过信,或是捎过什么话?”
她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但裴文淑却有话说。
“你有所不说,早些年我也给你母亲去过信,无奈她传了话回来,让我莫要打扰她。”
这事苏听雪还真知道。
裴氏说起的那些旧事中,便有这一桩,然而裴文淑写信不是和解,也不是关心和安慰,而是炫耀。
“我母亲是明理之人,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说那些话,敢问五姨母,你信中都写了什么?”
裴文淑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又怕她较真起来,去找裴氏求证,也没法撒谎,只好含糊道:“时隔久远,我已经忘了。”
“看来五姨母确实是糊涂了,这么重要的信都能忘记,这点我母亲比你强,她连当年第一次随外祖母进宫时,外祖母对她说的话都记得,坐有相,行有仪,恭而不卑,敬而不媚,多听少说,谨守规矩,不逾礼不出头,这也是她对我的教诲。”
不轻不重的声音,坚定清澈的眼神,圣洁娇美的花容,恰似新出水的荷花,不蔓不枝亭亭玉立,明明纤细脆弱,却有种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从容。
而她的头上,正好仅戴了那支金镶玉的双蝶簪。
秦氏见之,心生欣慰与满意。
不愧是她孙子看中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