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明康公主府,此刻,被众人揣测的林昭却既没有疯,也没有喜,有的只有极致的冷静。
举办传统的丧事,向来是一件极累人的事情,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这种累既有心灵痛苦所带来的疲倦,也有身体的累。而有时候,身体的累,其实反而能够缓解心灵的痛苦。所以,哪怕早早就已经现代化了,她在现实社会家乡看到的葬礼,很多依然保持着传统习俗。
譬如,依然会有7天的停灵时间,哪怕尸骸已经烧化成灰了;譬如,依然会延请道士,念经唱诵跪灵;譬如,依然会招魂引渡燃烧各种纸钱,希望亲人在底下不再为钱财所困;譬如,依然会邀请各路亲朋好友来拜祭,举办宴席;每一步都不能少,每一步都让人忙碌又疲惫,而就是在这让人无尽的疲惫中,失去的痛苦逐步有了发泄的出口。
同时,也以一种仪式化的方式,举办一次告别。
无关人类是否真有灵魂,也无关鬼神是否存在,这是一种人的自我慰藉。
现代尚且如此,在这个古代事死如事生的时代,葬礼的礼节自然更加繁琐。
特别是皇室葬礼。那不仅是一场简单的葬礼,同时也是皇家彰显威严的一部分。如明康公主这般,因为崩逝得突然,陵墓甚至都还未建造,由天子下令随葬自己身侧的公主,其葬礼的规则更是又拔高了一筹。
光是遗体清理、装扮、收敛便需要三天的时间;收敛之后便是停柩,因为佛教文化的入侵,人们已经开始信仰生死轮回,停柩期还会举办七七斋,即每隔七天便会有一次法事。至于下葬,则是一个更漫长的时间,短则几个月,长则几年甚至几十年。
而在这期间,遗体会被放在殡宫,着人四时祭拜。
当然,这一切都由少府太祝等人负责,而林昭所以需要做的,便是代替丧主赵驸马,应对一波接一波前来吊唁的太子、贤王、荣王、宗室、勋贵和大臣、命妇等人,看着他们在棺椁前跪拜、叩首,偶尔回个礼。
整个灵堂白色帷幔飘扬,彷佛小时候那种鬼片里的噩梦,又好像现代电视剧那种格外离谱的丧葬风仙境,周边都是各种道士、僧侣,摇铃铛的,举旗幡的,赵家几乎所有人都在堂下哭着,特别是驸马赵程,哭的格外大声。
他没法不哭大声,因为自从明康公主死后,穆兰只要想到明康公主,一伤心,就要到赵府探访赵程,而她探望的结局,自然是抽他几鞭子。偏偏因为明康公主时不时出现,给林昭带来各种糕点了,如今她去了,没有人再操持这件事,穆兰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就想到糕点,一想到糕点就想打人。赵程可不就只能受罪了。
偏偏,林昭哪怕知道了,也未阻止。哪怕她知晓,赵程这是受了无辜牵连。但能有什么办法呢,人心是肉长的,痛苦时没法不牵连别人。明明他们都那么痛苦了,赵程凭什么可以例外?作为驸马,既享受了这份利益,自然要付出代价,所以,他还是痛苦一点好,不然,她保不准自己会不会出手,让他更痛苦。
只有痛苦,方才能祭奠死亡。
除此之外,另一个真正伤心欲绝的大概就是侍女阿茶了吧!
至于她自己,从那天晚上见完武德帝后,便再未哭过。她就那么看着,就如当年看着母亲的葬礼一样。
林昭并不知道人是否真的有灵魂。
哪怕她穿越了,哪怕她似乎灵魂穿越了,她依然无法判断,人是否有魂魄,是否有轮回。
甚至,连她自己,到底是她占据了一个古代之人的躯壳,还是她本就是原主,只是在生死之间突然多了一段现代林昭的记忆而已,其实,林昭都搞不清楚。
本来,她对这一切其实是不怀疑的。现代穿越小说那么多,每一本都告诉她,那是一种灵魂介质的穿越。所以,最开始穿到这具身体时,林昭也以为自己也是如此。
可是,后来系统011出现,当她询问原主之事时,它反问的那句“你又怎知,她真的重生过呢?”让林昭起了疑。当时,她虽然没有继续问,但其实所有疑问都记在心里。甚至,因为这句话,导致她对系统前一句关于原主投胎后,福禄无双,幸福一生的回答,也产生了怀疑。
因为这句话过于判定了,它不像在描述一个人的人生,更像一句仙侠剧里面的人生剧本判词。
可人生,真的有剧本吗?
人生,又怎么可能真的按照剧本演绎?
系统如何确保原主投胎后,就真的能够福禄无双,幸福一生?难道是让她投个好胎?可原主难道真没有投一个好胎吗?她在这个世界真实身份可是公主,是除了皇子之外的顶级好胎了。命运还不是照样弄人,让她过不好一辈子。
不止一辈子,甚至可能几辈子。
所以,什么叫好胎呢?
再说剧本演绎。按照她的记忆,这里面应该是一本团宠小说世界,本身就是剧本。系统告诉她的,也是这样一个事实。可现实呢,兰亭会集,原著男主宇文墨根本没有按照剧本演绎,强力维护林明珠;而所谓的霸道男主维护女主的剧情,内里更是不堪,很大可能是宇文墨自导自演。
而花宴那件事更是证明,所谓的剧情,不过是宇文墨的安排。没有了女二林菀的加入,就出现了另一个女配柳盈。从始至终,所有的关于原男女主美好的剧情,很有可能都是宇文墨为了彻底虏获林明珠心的一场狩猎。
还有,那场荣王混乱的大婚,原本不存在的对她的刺杀事件,却如此轻而易举的发生了。
这一切,无不在表明,所谓剧情的荒谬。
人生,根本就没有什么剧情,这个世界,也不可能被所谓的剧情捆绑。世界是动态的,任何变动,都会搅乱事情的发展。只有我们自己,才是自己人生的编剧。
所以,系统所说的福禄无双,幸福一生,要么是谎言,要么是笑话。
因此,林昭根本没打算继续去问系统,明康公主是否轮回,是否投了一个好胎,下一辈子是否能够如她所愿一般,在爱和夸赞的怀抱里长大,不再像这辈子一般,至始至终,没人在乎,小透明般,似乎都没什么存在感。因为,系统要么给她一个谎言的答案,要么就根本没有答案。
她也不知道,自己最终能否登上那个位置。
她所能够做的,便是为她不断收集竹简书籍,然后将其封存好,放入她的陵墓中。期待着某一天,某一支考古队发现它们的价值,进而用探索的精神,将她的人生故事发掘出来,让其成为这一段雍朝历史熠熠生辉的代表性人物。
就在这压抑的悲泣和白色帷幔交织的氛围中,一名内侍悄然走到林昭身侧,低声汇报道,
“殿下,司徒世子在府外,求见殿下。”
司徒旭?林昭听到这个名字,略有点恍惚,随即又想起荣王府那个混乱的夜晚,当时能够查出背后插手的王昭仪,还是多亏了司徒旭抓住了幕后的范媪这个人呢!虽然他最终因为身份原因,并没有如她所愿审讯那个壮汉刺客,揪出这里面暗藏的宇文墨,林昭依然领了这份情。
“请世子进来吧!”
林昭深吸一口气,沉着声音说道。说完,她再次看了一眼井然有序的灵堂,扭头离开了这个地方。林昭很清楚,此时此刻司徒旭来找她,绝不是为了吊唁,毕竟他早就吊唁过了。作为一个北疆秦王世子,在她还处于禁闭的时候,能够主动冒着风险来此找她,只有一个可能。
事关两人共同利益。
而这里面,只有相关一个人的事情,能够牵扯到他们两人身上去。
——那个壮汉刺客。
而林昭自己,也很想知道,这件事的进展如何。
很快,一间茶室就被收拾了出来,林昭直接坐在左边,等候着司徒旭。没多久,一个身着素色常服,几乎没有佩戴任何配饰,甚至连手中惯常带的串珠都变成了木珠,头上发冠更是特意更换了布冠的司徒旭,被内侍引着,走了进来。没有了那身华丽的锦缎,司徒旭身上似乎少了些许仙气,却也多了一点真实。
司徒旭一进来就看到等候在那里,身穿细麻衣的林昭。他脸色立马变得沉重起来,随即躬身道,“殿下、节哀!”
林昭直接抬手,“多谢世子!请坐。”
随后,她也没心情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问,“世子此次前来,可是有何事?”
见此,司徒旭也不多言,他直接对林昭道,“殿下可还记得前几日讲的那个,一头狮子一头老虎和一条狼共同争一个猎物的故事?”
“自然!”林昭点头,她费尽心力编的故事,怎么可能忘记。当时,她说这个故事时,还是三个人呢?如今却?但很快,林昭就打断了自己漫无边际的思绪,她并不想这个时候去陷入所谓的悲伤状态。
“世子莫非有了新的心得?”
司徒旭沉重得点了点头,“狼的使者,已经开始在老虎面前构陷狮子了。”
所以,那壮汉刺客依然没有忘记,构陷司徒旭这件事?可即便如此,司徒旭也不该担忧啊。虽然当时那刺客的确说出了司徒旭的名字,却立马被她命令林霄打断了,失去了说出那句完整话的机会。如今,那刺客已经被押入大理寺的监狱,如此情况之下,刺客说得越多,反而越显得那是构陷。
司徒旭看出了林昭的疑虑,声音压得更低,说出了另一个消息,“今天早上,那狼用来自导自演的刺客,突然被人所杀,现场找不到任何痕迹,唯有一样东西留下,旭的玉佩。”
“玉佩?”林昭看向司徒旭,“当真是世子的玉佩?”
“是。”司徒旭哑声道,随即,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和复杂交织的神情,“那玉佩是旭十岁时,陛下赐予旭的礼物,玉质特殊,青中带着一抹红彩,正应了旭的名字。旭以为自己一直将其保存得很好,从未想过有一日,它竟会成为指向自己的把柄。直到大理寺卿将玉佩带到旭府邸那一刻,旭遍寻府内都找不到自己的那一枚,方才猛然惊觉,那玉佩竟然早已经不见了。”
林昭静静地听着,眸光没有放过司徒旭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听完整件事情的经过之后,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
——秦王府中有内奸?
不过,林昭并没有完全相信司徒旭的话,毕竟,这件事也有可能真是司徒旭做的。虽然那壮汉刺客是宇文墨所派,但万一司徒旭昏了头,怕那刺客继续说构陷自己的话,真的引发武德帝的怀疑,一时之间昏了头,继而真得铤而走险,派人去杀了他呢?虽然司徒旭不像个能干出这样事情的蠢人,但聪明人犯起蠢来更可怕。
当然,林昭也很清楚,这样的概率极小,很大可能这是一场构陷,甚至可能是宇文墨见上次那场自导自演刺杀失败,再一次出手了。毕竟,司徒旭哪怕要铤而走险,也不必拿出那么重要的一块玉佩。恰恰相反的是,计划失败的宇文墨,为了顺利回北周国,只会更加不择手段,鋌而走险。
一计不成,再施一计,逼司徒旭入局,再拉北疆秦王府下水,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她直接问道,“世子想让孤做什么?”
司徒旭并没有立马回答,他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林昭,随即垂眸站了许久。林昭也没有催促,就这么看着他站在那里,紧绷着身体,持着木珠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直到好一会儿,他彷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走到旁边,将袖子拢起,直接对着林昭跪了下来,以头磕地道,“旭知道,殿下当时之所以会对旭说出那样一番话,除了不想让狼得逞之外,定也有不希望北疆在此关键时刻出现漏洞,让外敌有可乘之机。
旭不求殿下全然信任,也不奢求殿下为旭求情奔走,只希望他日,若朝堂因为此事掀起飓风,殿下为旭为我秦王府说一句公道话。北疆可以没有我司徒氏,没有秦王府,却决不能乱。
当年壶关大战之后,我雍国虽然险胜,可这些年来,我和父亲亲眼看见北周帝厉兵秣马,一直没有忘记失败之耻,想反击回来。如此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不得不防啊!若北疆真的动乱,怕是要牵扯到整个雍国了。”
林昭看着司徒旭,他说了很多,说得也很大义凛然,但听在她的耳朵里,却只有一个核心意思。
“你不相信天子?”
她直接一句话,剖开了司徒旭言语中所有冠冕堂皇的掩饰。
司徒旭的身体忍不住僵了一下,随即,他沉默了,伏在地上久久不语。
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作者有话说:
小说封面改成红色和现在名字一样的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