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林昭的计划实施得很顺利。
当天下午,就有一名扮做行商,满身尘土、面色惨白如鬼的男人,慌乱的骑着马,几乎连滚带爬得冲到梦云谷不远处的古州刺史府衙,低头就想往里头冲。
府衙的衙役自然要拦住他。
见此,他便再也承受不住般,跌坐在地上,哆哆嗦嗦道,
“梦云谷……死了……好多人,军爷,死人了!死了……好多人…好多人……还有一个贵人……绿色的眸子………就像……”说着,他似乎忘记了谁,“就像……”
眼看他语无伦次,瞳孔涣散,仿佛魂儿都吓飞了半边,两边的衙役皱眉,忍不住问道,“像谁!”
“像……”突然,行商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即又爬起来,走到府衙一旁的告示牌,对着上面的一张画像道,“对…像他……一模一样……我绝对没有看错……就是他,楚王,死的就是他。”
两旁的衙役本以为不过是个普通的杀人案,哪怕商人说什么死了很多人,也没有放在心上。毕竟,那可是梦云谷,梦云谷那一次出事不是死了很多人。
直到那商人突然指着楚王的画像,说死的人里面竟然有他时,脸上方才骇然变色。
这段时间,楚王宇文墨在梦云谷失踪,早已在北周掀起了不少波澜。那画像便是这些日子都安颁发的,寻找楚王的御令,伴随的画像,为的自然是让人提供一些线索。
不过,那些都是贵人的事,衙役几人并不觉得跟自己有关,压根就没将画像放心上。没想到,如今竟然直接让一个商人找到了楚王,更令人惊恐的是,那不是活着的楚王,竟是已经死掉的楚王。
为首的衙役头子一个激灵,猛地上前,想要堵住商人的嘴,“闭嘴!”
随即,对着身旁的兄弟道,“快,驱散百姓!”
不过此时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早在行商面色惨白的出现时,附近就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随着商人指认出楚王宇文墨的画像,没多久,楚王已死这个消息就像涟漪一样,在整个古州城传了起来。
而随着古州刺史带着大量的仵作和兵马前往梦云谷,确认了遇害对象的确是楚王宇文墨之后。侍卫小心抬起这位亲王殿下的遗体,想要将宇文墨的尸身收敛,一个更致命的细节出现了。
尸身之下,那凝固着血迹的地方,赫然出现一枚几乎深入地底下,只能看见一片染血箭羽的箭。
刺史的心猛地一沉,他让士兵将箭小心的拔出。箭杆很快露出了地面,随之是箭矢,士兵立马将羽箭擦干净,递到刺史手上。
刺史将箭拿在手中,仔细打量着那支羽箭,箭羽已经被尸身压塌了,早就不复最初的模样,乌黑的箭杆倒是因为深入泥土,并没有变样。至于箭矢,他摸了摸箭矢,很快摸到一个印记。心里一惊,他直接将箭矢凑到眼前,一个清晰的拓跋氏标记,直接呈现在他眼前。
“拓跋氏印记!”刺史拿着箭的手猛地一抖,忍不住惊呼道。
随即,想到拓跋氏所在的利州,和远在都安的太子,立马意识到了这件事的棘手。这哪里仅仅是箭啊,这分明是点燃北周朝堂的引线。刺史都已经能够想象这个消息传到都安,会引发怎样的风暴了。
他脑海中疯狂思索,自己该怎么办?这件事明显是牵扯到太子,若其他几位王子知晓,定会揪着这件事对拓跋氏口诛笔伐,各种围剿,太子也铁定会拉下水。如此的话,他背后的人,或许还能就此获利。
他能够被派到这利州附近为官,自然是因为和拓跋氏不是一个派系的。
可如此一来,他也很大可能会被这场风暴卷入其中,谁知道会发生什么。那可是太子,不是一般人,身后站着拓跋氏和多个世家。他不过是中等世家之子,太子想要碾死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然而,这可是一位亲王之死,还是在雍国做了十年质子,算起来对北周有功的亲王,这样一个王爵死了,自己根本压不住。陛下还在呢,他若敢隐瞒,谁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看了一眼旁边的都尉、别驾等人,刺史心中闪过无数念头,最终下定了决心。
他直接将那枚羽箭,依次给了几人观看,随后刻意压低声音道,“众位,楚王殿下之死,怕是另有缘故,我等必须即刻五百里加急,上奏给天子。”
很快,一个写着“楚王殁于梦云谷,身下是拓跋氏毒箭!”的折子,和宇文墨的尸身一起,被刺史派人五百里加急快速的送入了都安。伴随着这则折子,还有一则“楚王疑似被拓跋氏所杀”的消息。
北周太子以及拓跋氏等人想要全力扑杀谣言。然而,二王子与其他王子却都在或明或暗,推波助澜。没多久,这则流言就像风暴一样席卷整个北周国。整个北周的朝堂,也因为这份折子和这则流言,瞬间掀起了巨大风浪。甚至连久病在身,据说病重的北周帝都惊动了。
一场足以吞噬整个北周帝国根基的漩涡,就此成型。
*
而此刻,作为策划这一切的推手,林昭,已经远在几百里之外的临江了。
清晨的雾,犹带着南方湿润的水汽,在江面袅袅变幻着形状。两岸是千壁绝崖,犹如两道竖立在晨雾中的浓墨重笔,偶尔还能听到两岸隐约传来的各种野兽的呼啸声,分不清是猿啼还是什么的悠长兽啸。此情此景,倒很符合李白的那句诗中的上半句,“两岸猿声啼不住!”
不过,此刻的林昭却并没有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洒脱之感。
她本就是绕道,如今又在北疆这边为了杀宇文墨耽搁了好几天的时间,要赶上大部队的进程,自然不可能像最开始一样坐马车了。所以,林昭带着林霄等一大群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路了好几天。
但很快,她就发现这样不行。不仅是她身体吃不消;手底下的护卫,身体也吃不消了。虽然受重伤的护卫,她都留在了秦王府,让他们先在那里养伤,届时再赶过南越来与她汇合。
但还有一大部分轻伤的护卫,是直接随着她南下的。可连日的颠簸与紧绷,连轴转得骑马,哪怕身上最开始是轻伤,也渐渐有部分护卫出现了伤势加重的趋势。
她自己就更惨了。大腿内部直接磨得火辣辣疼,垫上了肉都没用,浑身骨架被颠得仿佛要散开,一到休息的时候,她连下马都艰难了。
没办法,最后只能兵分两路,她带着穆兰等人以及部分伤员弃马乘船,另一部分人则由林霄率领,骑马继续走陆路,刚好还能转移部分人的视线。
然而,林昭怎么也没想到,这具身体竟然还晕船。
林昭虽然生在南方,但她从未坐过这种木船。坐过的最多的船,也无外乎公园里面的一些游船,各种奇形怪状的。后来有钱了,旅游也更多的是坐那种大游轮,跟陆地几乎没有区别。
所以,她从未有过晕船体验,这算是首次了。
也不知道真是这具身体的原因,还是自己太过疲惫的缘故。
林昭站在船头,看着两岸。
她本来是在船舱里看南越相关资料的,但因为晕船,再加上这年代的船只哪怕保存得再完好,都有一股木头的发霉气味,导致她根本看不进去那些文字。恍惚间,那些文字就好像一个个成精了一样,左扭右晃的,哪怕她明知道那是个什么字,读得出,也好像不知道什么意思了,就跟得了失读症似的。
强迫自己看久了,不仅没有任何用,反而喉咙里会涌现出一股强烈的恶心之感,太阳穴更是突突直跳。没办法,她只好放下那些资料,无聊地站在船头,让自己透透气。
江流很急,所以船行也很快,如一道划过去的闪电一样,载着她顺着江流快速的划过两岸,往雍国和南越的边境流州而去。
这本是一幅美好的画面,她看了一会儿,却还是只觉得眩晕。林昭试图以不看两岸来对抗这种眩晕,她并不喜欢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可努力了一会儿,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激起了心中的焦虑。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味的空气,最终放弃与身体本能的对抗。
“走吧,回去!”
林昭低声对穆兰道,声音因疲惫而略显沙哑。
就在她转身,脚步略显虚浮地朝船舱迈去时,异变横生,
“咻-咻-咻——”
一阵破空声响起。
只见三支几乎重叠的乌黑的羽箭,瞬间便从左边岸边的晨雾中接连砰射破出,呈现一个明显的品字形,如同三条黑色的蛇一样,如风一样撕裂着雾霭,携带着冷厉的杀气,直直往林昭刚刚所站的位置扑去。
第一箭明显是想要直取她后心,另外两箭则或许预判了她可能的闪避方位,封死了左右空间。也就是说,即便林昭移动了位置,这两枚羽箭也能够确保杀了她。能够看出,射出这几箭的人,绝不简单。
箭速极快,箭矢上甚至还能看到一闪而逝的蓝光,那是抹了毒的箭!
“殿下——”穆兰的嘶喊几乎和羽箭同时炸开,响彻在浓雾之中。
她没去管另外两支箭,眼中只有那支可能危及林昭的羽箭,右手长鞭猛地一甩,随即直接一挥一打,便将那支离她最近,也最可能伤到林昭的箭,“啪”地一声抽离了位置,弩箭歪斜,随即直接射入船下的滔滔流水中。
几乎与此同时,其他两支锋利的箭矢,也“夺”一声,就犹如利刃一样,狠狠钉入甲板。一支盯在林昭刚刚所站的位置,一支盯在在侧翼一步可能所在的方位,大半箭矢都没入了木头中,可见这两支箭的厉害。
“敌袭——”
“护卫——”
船头两边的护卫,立马快速的朝着林昭围拢,举起盾牌,结成防守阵势。随即刀锋对外,弩箭上弦,目光如电的看向两岸的绝崖峭壁。
负责当下护卫的校尉武勋,更是条件反射得拔出刀,警惕的看向两边崖岸,等待着刺客们的进一步动作。下面负责行船的护卫们,则直接在船头推出一把刀口反向对外的大刀,紧紧盯着水面。
他们一系列动作熟练得惊人,没有惊呼,没有慌乱,只有武器碰撞的冰冷轻响与粗重的呼吸。
很显然,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众人都已经有点习惯。
作者有话说:
北疆线结束了,南越线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