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就连林昭,都对这样的刺杀,开始习以为常起来。
没办法,被刺杀已经成为他们的家常便饭。实在是自上船之后,这已经是林昭他们遇到的第三波刺杀了。说实话,林昭还是蛮诧异的,明明她为了遮盖自己的行踪,已经换了好几条船,可这群刺客就跟给她身上安装了追踪器一样,那真是她走到哪里,刺杀就到哪里。
昨天船行驶到玉城时,那些刺客甚至明晃晃得在江上用了拌索,想要将他们的船绊住。若非他们早有准备,外加这年代铁短缺,拌索都是藤条或者麻绳直接做的,可直接利用船头的大刀,外加水流的推力,快速将拌索割断,可能他们的目的就实现了。
就是不知道,这一次对着他们的,又是什么了?
林昭并没有立马回归船舱,她就静静的站在穆兰身后,等待着可能发生的事情。眩晕感再次袭来,大脑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刺杀格外清醒,她甚至还有空思考,如此湍急的江道里,刺客还能如何做?
难道再搞一次拌索?或者,像小说里面一样,在水里潜伏,等待着他们经过时,一跃而上?怕是还没等到她的船,那些刺客就被着水流给冲晕了吧!
而且,从水里跃上船,貌似难度还不小。
那种静静悬停或者速度极慢的画舫,或许可以这么做;可她现在乘坐的可不是那种中看不中用的画舫,而是桨轮船,虽然吨位不高,比不上东吴时期的万斛级大船,但速度上还是很有优势的。再加上如今他们本就顺流而下,根本不可能给他们偷袭的机会。
不对,最好的办法应该是火攻!她的目光扫过那箭矢几乎没入甲板的几只毒箭。但凡那些人多准备一些箭,以火攻的方式突然袭击她所在的船,一时之间还真有可能让她陷入困境。
不止这一次,前几次的刺杀,他们其实都可以用火攻。
以火箭覆盖,或以油罐抛投,对他们这样的木质大船而言,可是致命伤害!若对方备足火箭火油,在这狭窄江道中覆射而来,她这木船顷刻便会化作炼狱。
船只虽然常年行水上,按道理不应该会受到火的威胁。
但事实恰恰想玩相反,火烧赤壁虽然是故事,但当下的船只是极易被点着的。
先不说船上本就易燃的风帆与缆绳,船高于水位线的甲板之类,长期的风吹日晒之下,也是非常干燥的。再加上,古代的船为了放水和保养,还会途桐油。
遇到风,那更不得了,直接会变成江面上的巨型火把!
可为什么,那些人没有使用呢?
是没想到?不,那些人都能够在此地设伏,说明清楚她的一举一动一样,绝不可能是个蠢人。
还是有所顾忌?顾忌什么?目标太大,怕火点不住?可连试都没试过,又怎么会知晓呢?若她是派来追杀的刺客,肯定会试一次,怕是只有一次,就算失败了,也足以对船只造成伤害。
还是说,是在顾忌她?
但很快,林昭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那是绝不可能的,不管派刺客来的是谁,太子、宋王两家还是贤王、荣王等人,他们都绝不会管她的死活,能一次性杀死她只会拍手称快。以火烧的形式,烧掉她的船只,让她死无葬身之地,彻底失踪,反而更符合他们的利益。至于生擒她?不仅费时费力,也很容易出意外。
可若刺客不是顾忌她,还会是顾忌谁?难道这船上还有谁值得太子等人顾忌的。还是说,这些刺客,根本不是太子等人派来的?而是别的势力派来的刺客?
林昭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她思绪快速流转,将自己进京到北疆,所有可能想要刺杀她的敌对势力都过滤了一遍,重点思索那些可能想要活捉她的势力。如今来看,北周那边的人最有可能。但上次那些刺客杀了那个宇文墨的替身之后,可没有再停留!
若那边的势力真的想要抓她,当初不可能不多做一步,搜索她的踪迹。
而且,如今北周那边的人,真的还有心思来对付她吗?宇文墨的死,如今也应该发酵了吧,他们忙着把北周太子拉下马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还有心思去理会她一个西雍的昭王。
若不是他们,还有谁?
抑或,林昭思索着,目光无意间掠过正紧张环顾两岸的武勋。突然,被连日追杀和身体不适掩埋的记忆,猛地撞入脑海,她这才突然想起,自己船上除了她以外,的确还有一个很尊贵的客人,那个在榷场被她抓了,疑似南越前王儿子的吴氏幸存遗孤。
当时,她虽然直接将人抓了。但那人嘴巴闭得死紧,一句话又不肯说,林昭当时忙着对付宇文墨,又要策划梦云谷之行,吩咐一句让武勋看押紧了之后,就没再管了。
后来回到林城,因为司徒旭等人重伤,林昭既要安抚秦王一脉,又要安抚被她留在秦王府据说提心吊胆几天差点几天没有睡觉,生怕全家脑袋因此赔上的武勋,还要写信给武德帝报个平安,顺便把柳达泄密一事告个状,为后续秦王府将柳达叛变一事上报铺垫,也算还司徒旭的人情;最后还得快速的安排前往南越一事,和有意投靠自己的乐舒再一次谈话,更是忙得没时间。
直接吩咐武勋将人带上,就没再管了!
此后更是连日奔波,晕船,再加上追杀不断,她更没有心思理会,只打算到南越了再谈不迟!
可如果,这些刺杀的她的人,根本目的不是为了杀她,而是为了救那吴氏遗孤呢?这一切是不是说得通了。为何那么清楚她的一举一动,因为她身边就带着一个可能正通过某种方式,泄露踪迹的间谍:
为何那刺客不一举将她的船烧了,只敢一次又一次想要逼停她的船,自然是因为投鼠忌器,害怕伤到要救的吴氏遗孤。
毕竟,在某种程度上,那人可能也算南越前王子呢。
就像他们西雍会在北周和南越布置一些人手暗子一样,这个南越前王子能够调集刺客杀她自救,也不是不可能。上次在榷场,她可是亲眼看见,那灰衣刺客为了救那人,对她进行佯装刺杀。
就在一群人戒备之时,一护卫突然走了上甲板,对着林昭禀报道,“殿下,老船夫告知属下,前面不远处就到了他所言的险地,即被跑船的船工们戏称为一线天的地方了。”
林昭认出了眼前的人,林霄临分开时,告诉她的那个名叫六子的护卫。
同时,她也立马明白了六子话中暗含的意思。若刺客真的想要刺杀她的话,最有可能就是在前面动手。毕竟,一线天吗,一听就知道是个绝佳的伏击地点。
一线天,听名字就知道,绝对是两岸峭壁夹峙之地。这样的地方,河道骤然收紧,水底必定会有暗流,可是个逼停他们船只的好地方。只要船停了,他们就能够一跃而上,趁机救出那人;就算船翻了也不要紧,南越多水,那南越吴氏遗孤定是会泅水,她带来的护卫们就不一定了。
不管怎么样,好像都是对方赢。
“嗯!”林昭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待来人退下之后,直接扭头看向前面的武勋,缓声开口道。
“武校尉,去把我们的客人请出来吧!”
武勋一愣,他现在满脑子都在防备刺客呢,缓了一会儿才明白林昭所说的客人是谁,随即面露不解,“殿下,现在吗?”昭王明明将人抓回来时还说,那人可能是吴氏遗孤,对他们这一趟南越之行至关重要,是个不错的筹码。
如今又让他把人带上甲板,万一那人被刺客杀死了怎么办?
他们岂不是功亏一篑?
“去吧!”林昭并没有多做解释,只道,“或许,此刻刚刚好呢!”
武勋不理解,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快速的走向关押着的船舱。
周边的晨间江雾,正逐渐的消散。南方的阳光,随着江雾的消散快速的洒落下来。
周边持续没有动静,两岸的绝壁,依然能够听到隐约传来的各种野兽的呼啸声,不过,大概是两岸逐渐变窄的缘故,渐渐的,他们甚至还能听到鸟儿的鸣叫声。
其中一个声音特别明显,那似乎是一只噪鹃的叫声。最开始还是“喔——喔——喔——”,由低到高再到低,单调重复,一声又一声,但很快这平缓的叫声,就变得尖利了起来。就像噪鹃它自己也厌烦了这不断的重复了一样,开始“苦呀-苦呀-”高频率得叫,彷佛鬼在凄鸣。
众人本就警惕,再听到这么一段鸟叫声,鸡皮疙瘩都快出来了。
就连穆兰,都忍不住看了林昭一眼,“殿下,我们不做些什么?”她可是听到了六子的报告,穆兰虽然不聪明,但也知道那绝不是什么好事。
林昭其实也想做一些什么,但目前他们在船行阶段,她又不是神,能让船只飞檐走壁,直接越过一线天。如今,脚下的船只船速直接受制于当下的水道、风向,她能做的也只有等待了。
好在,很快,武勋就将人带上了甲板。
晨光刺破薄雾,照亮了眼前人的面孔。林昭本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个神色郁郁,脸色苍白的人,没想到经过了多日的囚禁,此人不仅丝毫没有去掉那眼底的傲慢不驯。当抬头再次看到她时,第一反应竟依然是投以仇恨的目光,就彷佛是林昭灭了他的国家一样。
“摊主,好久不见!”林昭好声好气道。
那人不理会她,只一味用眼睛恶狠狠得盯着他,一副恨不得吃了她的模样。说实话,林昭已经很久没看到,有人对她露出明显仇恨了。戴面具戴久了,看着眼前什么心思都表现在脸上的人,她竟然有点欣赏起来。
林昭轻笑一声,那笑声在躁鹃的鸣叫声中,清晰可闻,随即直接缓声,轻描淡写道,
“或许,我该叫你一声,南越前王子?”
前字,林昭咬得略轻,却极为清晰,像一把利刃一样,直接戳破了眼前人最核心的底气。
果然,听到那个称呼之后,眼前人身体立马僵硬了!他眼底的仇恨不见了,转而变成了不可置信的惊愕,明显是不明白林昭怎么知晓了自己的身份。随即立马惊骇起来,彷佛这才意识到自己当下的危险。
殊不知,他这个反应,正好验证了自己的身份。
林昭不再看他,船距离那个所谓的一线天越来越近了,林昭能够明显感受到,两岸的距离在收缩,山林的噪声距离自己也越来越近,就连那躁鹃的叫声,似乎都越来越尖利起来。甚至,那原本分不清楚的动物吼叫,此刻似乎都能清晰得辨别一二。
而随着两岸的收缩,原本静静的江流也变得急躁起来,拍岸声不绝于耳。船行驶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在水流的快速推动下,就像一支箭一样,迅猛得朝着远处一个隐约似刀劈出来的豁口而去。
很显然,那就是船工所言的一线天。
眼看着船没多久就要行至目的地了,林昭一个眼神示意,两名护卫立刻照着林昭刚刚的吩咐,将那南越前王子拖至船头最显眼处,用绳索将其上身牢牢捆在桅杆基座上。随后,一个护卫站在前方,拿着长枪抵着他的咽喉,一个护卫站在拿着长枪的护卫身旁,以盾牌护着长枪护卫。
“通知我们的朋友一声!”林昭对着旁边的武勋笑道,“不然,误伤了人怎么办?”
武勋无语得看着这一幕,这是要人误伤呢,还是不要人误伤呢?不过,到了这地步,他也直接猜到了林昭为何这么做的原因,并没有耽搁,立马就安排了几个嗓门好的护卫,运足力气,大吼起来。
“两岸的朋友们听清楚了,你们要救的人就在船头!看清楚了,他是生还是死,就在你们的一念之间。识相得,就别挡住我们的路,让我们安安全全得过了这里。”
“若执意阻拦,那我们会让你们看看,是你们来得快,还是我们的枪快!这可是你们的主子,如果死了,那可就怪不得我们了!”
“痛快得让开,尚有一线生机;执意拦阻,我等直接玉石俱焚!”
几人的声音本就大,再加上两岸都是山林绝壁,回音壁效应明显,声音被直接放大了。这一声声的呐喊,就像一声声战鼓一样,直接响彻了江面两岸。就连那原本在山林里叫的不耐烦的躁鹃,似乎都被这莫名的喊声吓到了,停了一瞬。
有不知名的鸟儿,直接扑棱棱飞了起来,发出短促惊慌啼叫,一转眼又没入了远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