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先不提勾珲收到这样一封拜帖,是怎样的心情。
次日上午,不过巳时,林昭的马车就停在了南越国相府,穆兰、林霄和五十名禁卫随行,就连林昭自己,为了此次的会面,也罕见得换了一身月白色深衣,额头更是和许多南越人一样,戴了一枚白玉抹额。
一下马车,她就看见了勾珲。
“昭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勾珲弯了弯腰,俯身行礼道,“请入内——”
看着那张傲慢脸上,不得不露出的迎合笑容,林昭直接露出了一个笑容。
“国相客气了!”
说罢,也没待勾珲说更多的客套话,便步履从容得越过勾珲,率先向府内走去。相府内的下人显然是提前得到了命令,没等勾珲说什么,便非常识趣得上前,为她引路。
面对林昭这番略有点无礼的姿态,勾珲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中明显闪过一抹怨怒。但林昭这人的不好惹,又碍于前段时间猎宴上,她为勾氏解围一事,勾珲到底压下了心中的怒气,快步上前,笑嘻嘻得为她领起路来。
自从接到这封帖子之后,勾珲的心就七上八下的。有了前几次的教训,他已经知道林昭不是他能够招架得了的,为此,昨天大晚上他还跑进了王宫,把这件事告诉了弟弟勾厉,想叫他帮忙拿主意,顺便汇报一下此事。
可没想到勾厉看完帖子,只淡淡来了一句,“明日她来你不就知道了。”
没办法,勾珲只能继续自己应付眼前人了。
想到这里,他一边领路一边试探道,
“得知昭王殿下要拜访,珲着实惊讶得很。不知殿下此番如此不辞辛劳地来找珲,所为何事?”至于帖子上的所谓见识南越风物,他是一个字都不相信的。
林昭刚刚那番无礼,当然不是没有目的。她如此做,一来是想将主导权把握在自己手上,同时,这也是一次压力测试,林昭想要测试一下,眼前的勾珲会不会忍气吞声将自己的无礼咽下去。
如果勾珲不发作,就说明自己在猎宴中的那番动作,勾氏最起码是承情的。当然,也有可能是被她反击怕了。不过,这只是个人因素。作为南越国相,他的每一次态度背后,都不可能只有个人因素在里面。
看来,上次的神谕事件到底对勾氏产生了很大影响。勾氏现在与北周的捆绑合作可能已经出现了动摇。只有如此,勾珲这样性格容易激怒的人,才会对她有所容忍,而不是当场发作。
这就够了。只要对方在明面上维持礼遇,她就有足够的空间,把该问的问题问出来的同时,将神谕案一事往北周身上引。
想到这里,林昭立时便笑了起来。
她并没有立马问出自己的问题,到底是自己无礼在先,又有求于人,该有的表面功夫自然不能少。所以,她直接放缓脚步,彷佛方才注意到此事一般,声音略带歉意道,
“国相恕罪,早闻国相这府邸果然不凡,孤着实好奇,一时之间竟有失礼了。”
说着,她就像一个真的来观赏勾珲府邸的人一样,指着一旁的一处精心布置的叠石小品道,“国相这府邸造景果然雅致得很,孤瞧着这叠石造景的手法,竟有几分我西雍南边风格。我西雍还有一种盆栽小品,采用的亦是这般微缩造景手法。早知道国相喜欢这等精致好物,孤此番来南越,便带一些过来,与国相共赏了。不过——”
说罢,她含笑看了勾珲一眼,“当下也为时不晚,国相,你说呢?”
勾珲闻言,脸上的肌肉忍不住跳动了一下。他能说什么?人家都说了自己只是一时好奇而已方才失礼的,难道自己还能跟一个小儿计较不成?再说了,刚刚都已经咽下去了,现在再来发作,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了。
勾珲内心很憋屈,却只能陪着林昭表演。至于林昭说的那什么造景,什么为时不晚,他权当一个字都没听懂。这府邸又不是他造的,而是前南越王吴氏的一个王子的府邸。至于这里面的山水小品,勾珲也不过是觉得好看,保留了下来而已。
“昭王殿下说笑了,不过是几块石头而已,珲压根没有放在心上。至于殿下所说的盆栽,怕也是只有南越的文人雅士能够欣赏得来,我南越这边潮湿闷热,花木向来都是野蛮生长的,怕是养不起这精贵玩意。所以,殿下的好意,珲就心领了。”
林昭自然看得出勾珲的抗拒,如今神谕案未明,勾氏的态度还在徘徊,很正常。她也没再多言,只笑了笑,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来到了府邸里面待客的客厅。
直到此刻,林昭才收起那份客套的笑容,停下脚步,郑重得看向勾珲,单刀直入道,“孤此番前来,其实是有一事不明,想要询问国相,只请帖上不好明言,便只能嫁接观赏南越风物来此了。”
勾厉看着林昭那突变凝重的脸,不知为何,眉眼一跳,忍不住道,“何事?”
“关于神谕一案之事?”
预感成真了!这些日子因为那个猎场出现的所谓的“神谕”,整个南越朝堂都动荡不已。作为国相,勾珲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偏偏,线索指向都是一些小人物。而且,这些人物要么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要么直接被物理性得闭了嘴。
如今,林昭再次说起神谕一事,谁知道她要做什么。
勾珲看了一眼宽敞四开的客厅,随即直接抬脚转身,将人带去了一旁的小书房。待所有人都进入书房之后,着人捧上热茶,方才道,“昭王殿下何意?莫非神谕一事,还有其他内情?”
林昭并没有立马回答,而是先自顾自得在书房一角坐下,方才问道,“孤听说,北周使者比孤早来南越不久,不仅如此,其使者宇文明还与南越王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甚至设宴三日款待,可是如此?”
勾珲搞不懂林昭的用意,为何突然话题转到了北周身上,是想试探他们和北周的联盟是否稳固,还是另有目的?出于警惕心理,他的回答也很官方,
“殿下果然消息灵通,不过——”他顿了一会儿,彷佛在斟酌词汇,“北周公爵远道而来,我王作为东道主,自然不能慢待。至于一见如故,不过是他人夸大其词罢了。”勾珲直接否认了所谓的一见如故的说法,将其定为普通的欢迎礼节。
“当然,因为北周宇文公喜爱美食美酒,我王这才设宴了三日。若昭王殿下也有此意,珲可上表我王,定让昭王殿下尽兴而归。”
林昭:当她来这里讨吃的呢?
不过,她说宇文明这个人,本就是为了引出那个神秘副使,所以压根没在这件事上多言,只淡淡得笑道,“国相好意孤心领了。”随即,切入她真正想问的问题,
“只孤听说,北周此次来人,除了宇文公之外,还有一副使,不知可是?”
“殿下是说司马先司马副使?”
因为不知道林昭的用意,勾珲很随意就说出了那个名字。
殊不知,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林昭本在把玩着手中杯盏的手,直接抖了一下,手上的茶盏差点没捧住。脸上原本淡淡的笑容表情,也差点没绷住。
毕竟,司马先,这可不是个陌生的名字。是巧合,还是说真是那人?
林昭倾向于认为,就是那人。
想到司马先,林昭忍不住在心中给他打上狡猾、难对付的标签。此人不仅在武德帝清除嫡母司马氏势力时幸存了下来,竟然还在北周太子等人的清算中,活了下来。
她可清楚记得,蓝鸣那时投向她这边时,名单上可清清楚楚得记载着此人的名字。后来,为了引北周太子等人对付宇文墨,她更是将蓝鸣这份名单,递到了他们的案桌上。
虽然宇文墨并没有在她那场“借刀杀人”的计中死掉,只眼睛受了重伤,瞎了一只。但林昭一直觉得,司马先作为宇文墨在北周都安的势力,绝对会被北周太子等人清除。
可没想到,司马先不仅没死,竟然还变成了副使,来到了南越。
如此一来,此人就不是北周副使那么简单了。
“昭王殿下莫非对此人感兴趣?”显然是看出了林昭不同寻常的反应,勾珲很快便试探了起来。
林昭心中虽然惊涛骇浪,但很快便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她很清楚,此事决不能让勾珲看出来。若让他们知晓自己和司马先还有这样一番渊源,难保他们不会利用这点做些什么。所以,林昭直接将茶盏放回了案桌上,面上迅速升起一抹“被看穿”得无奈笑意,对着勾珲道,
“国相好眼力!”林昭直接承认,随即道,“倒不是孤对此人感兴趣,只是听到此人姓司马,想起了我西雍一桩旧闻罢了。”说罢,她刻意停顿,看了一眼勾珲,见他目光炯炯看着自己,便知道这个旧闻她不说也得说了。好在,司马氏与她林家的关系,根本不是秘密。
所以,她也没有多纠结,就继续道,
“高祖曾经娶妻司马氏,只后来司马氏对我父上位不满,心生叛乱之心,在我西雍掀起了不小的风波。国相应该知晓,孤就是因为此事,这才被迫与人调换了身份,流入民间十三年。也因此,我西雍司马氏全族阖灭。如今,乍然再次听到这样一个姓氏,自然心中少不了感怀。”
对于这样一个解释,勾珲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只点了点头道,“没想到昭王殿下和司马氏还有这样一番渊源。不过,当时那司马副使身体不适,几乎没有露面,连我王设宴都未参与,否则,珲倒是能将此人的消息,告知一二。”
终于提到了这里了,林昭立马顺势道,“国相不觉得奇怪吗?”
说罢,不待勾珲回应,她便直接站起来的,看向勾珲,“一国副使,却自来南越之后,便身染疾病,连南越王的盛宴都不曾出席,病到哪怕来到了南越,也基本没有几个人见过他的面。”说罢,她笑了一声,额头上的白玉抹额闪过一抹凛冽亮光,“更有趣的是,孤一来,猎宴就出现那等神谕,明晃晃得挑拨你我两国关系。”
勾珲看着那枚抹额,明明上面是一枚玉,不知为何他恍惚间觉得上面似乎有一枚虎牙的感觉,就好像国主额头上带着的那枚一样,他定了定神,还是忍不住出言道,
“昭王殿下此言,未免过于穿凿附会了。”勾珲明白了林昭的意思,但他并不觉得那是北周的阴谋,因为——“好叫昭王知道,北周使者皆已经离去,我王派了千名亲卫一路护送其车驾至边境,人员一一核验过了,绝不可能出错。”
神谕案发生之后,他们就已经确定了这件事。毕竟,北周看起来是最明面上可能的幕后黑手,哪怕因为太过明面,反而不太可能,勾氏也不会不做排除。
林昭并不意外这个回答,毕竟前面就已经收集了相关消息,她只淡淡得问了一个问题,“国相就确定,那离去的北周副使,是真的北周副使吗?如果现在那北周副使站在国相面前,国相可认得出?”
勾珲瞳孔一缩,“昭王是何意?”
“国相认不出!”林昭根本不给勾珲喘息的机会,直接肯定道,“因为只有一面之缘,那副使又生着病,面容憔悴,怕是根本没让国相等人看到正脸。而且,据说,那副使即便住在馆驿之中时,也基本只由亲信服侍。所以——”她直接向勾珲方向走了一步,以一种迫近的姿势,直直得盯着勾珲,
“就算国相看到了正脸,又如何保证你南越国主派去的亲卫,能够辨别出那个坐在马车上,被人扶上扶下的人,就是国相以为的南越副使呢?”
最后,她直接一句话反问收尾,“所以,国相,人真的送走了吗?还是说,尔等其实不过是掉入了北周设置好的迷瘴,自以为自己已经将人送走了呢?”
听到此处,勾珲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甚至都没有心情去计较林昭那步步紧逼的态度。因为,如果北周之人真的如眼前这西雍的昭王所言,费尽心机来了一个金蝉脱壳的话,这里面的目的怕是得好好推敲一下了。若只是为了确保南越和北周的联盟还好,怕就怕这里面还损害南越的利益。
譬如,前几天那个神谕,有没有可能真的就是那北周之人暗中所为。
书房内直接死寂一片,林昭看着勾珲脸上神色变了又变,便知道自己的目的达成了。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开口来了一句,“看来国相已经明白了,既如此,孤就不多言了,告辞!”
说罢,她也不再停留,直接便打开书房的门,自顾自得走了!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阳光下!
只留勾珲神色复杂的坐在椅子上,久久未动。
他很清楚,林昭说此番话必有目的,但他却不得不顺着林昭的思路思考,因为她的每一个推断都非常缜密,以至于根本让人无法找到反驳的间隙。
他沉浸在这般思绪里,自然也没发现,一离开书房,林昭的脸色也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