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虽然多出了司马先这样一个变数,但林昭并没有改变自己的计划,一离开国相府,就换了衣服,带着林昭穆兰几人往兆城西市的方向而去。
和洛京一样,如果说,东市是兆城贵胄,高端店铺的汇聚之地,那么西市无疑是整个兆城最大的小商贾云集之地。与东市的整洁有序不同,西市明显多了几丝驳杂鲜活的烟火气。
甫一踏入市集的坊门,街市两旁鳞次栉比的各种店铺便扑面而来,这些店铺建筑特色也颇为奇妙,有竹子搭成的吊脚楼样式,也有纯木头搭成但点缀了许多布幔的店,甚至还有一些店铺是一种灰白色的石头和贝壳搭成店铺,他们共同在这六月的西市中,织成了一层充满躁动的喧哗。
而南越各地汇聚而来的流动小商贩,则见缝插针一般,插入人流和店铺偏僻的角落里面,不断吆喝叫买着,瞬间将原本还算宽敞的一条街道,挤得只剩中间一条蜿蜒流动的小道。与周边的骡马嘶鸣声、孩童欢呼声,共同汇聚成西市独特的音调。
此刻的林昭,已换上了一身南越本地少年最常穿的蓝色交领右衽的短衫,下身更是一身同色蜡染的纱笼长裤,脚踏皮质凉履,头发同样用蓝色锦带扎起,额头上的白玉抹额也变成了银抹额。甚至还罕见的在脖子上,挂了一个银项圈。再加上林昭本就肤色偏黑,混在人群中,若不细看的话,与南越本地小有资产之家的少年并无二致。
林昭: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肤色黑会成为优势。
不仅是她大换装了,穆兰和林霄以及其他的十几个护卫同样换了装束。穆兰倒还好,身上穿得和林昭类似,只没有银抹额和银项圈,倒是林霄几人,上身一身麻葛制成的短褐,下身就一条长裤或者犊鼻裈,甚至连肤色都特意抹灰了一层,瞬间从威风凛凛得虎贲卫变成了街头小民,就这么混在人群中,不远不近地跟在林昭身后。
难得出来一趟,林昭并没有急于和乐舒碰面。只静静得在穆兰和林霄的簇拥下走着,目光不动声色得一一略过眼前的店铺和摊位。
上次猎场神谕事件中,有一个非常关键的道具,那所谓的五彩神玉,即一块五彩琉璃。
琉璃在当下其实并不少见,上次林昭去参加王氏的兰亭会集,就看到一个非常剔透的琉璃杯。但琉璃在当下也不是什么普通的东西,虽然能够制作,但成品率极低,甚至在北周还被奉为佛教七宝。
要想搞出在那样一块精致五彩的琉璃,本身就不是易事,更别说在上面刻字,保证勾厉将其举起时,能够将字透出来了。
所以,林昭想看看,自己能否在这西市获取一些线索。
当然,如果能从这琉璃的出处中,发现司马先的踪迹,就更好了。此人的出现,总让她心有不安。林昭莫名有一种预感,司马先会给她此趟南越之行,带来不小的波澜。
可惜了,西市这边的铺子摊子里面,似乎都是一些南越特产。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商品,那成捆成捆出现带着一种香味的草药,色泽鲜艳却形状奇异的瓜果,用巨大的叶子托着,似乎染了色的各种米类糕点以及悬挂在店铺或者架子上,各种风干或腌制的山禽野味。
林昭略有点失望。
眼看着太阳已经热腾腾得挂在了中空,西市的热气更是如蒸笼一般,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林昭摸了摸自己手上刚刚买的一个香包,想了想,干脆不再停留,打算直接前往与乐舒约定好的一个小茶楼上。
可就在她要转身时,一个争吵声音从不远处传到了她的耳边。
林昭循声望去,发现争吵的声音来自于一个卖风干肉的摊位旁。因为两方在争吵,人群已经开始围拢吃瓜。但透过人群的缝隙,林昭依然能够看见最里面的那个南越少女。少女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长得跟她一般高,穿着简单褪色得靛蓝色短衣和筒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得扎着,脸上皮肤和南越人一样黑,此刻却闪过一抹通红,表情也很不好。
林昭目光往旁边一移,便发现她的手被一个壮年男人紧紧的扼制着。那男人看着最起码已经三十岁了,肤色黝黑,体格强壮,穿着一身灰白色葛麻短褐,一看就不好惹!
“你放开我!”女子愤怒得吼道,用力扭动着手腕,显然想要挣脱开来。
“不放!”男人嗓门粗哑,丝毫没有管少女的挣扎,直接道,“你阿爸阿妈已经收了我五头獐子,十张好皮子,还有八坛酒,把你卖给我了,婚契上都按了手印,现在你已经是我的婆娘了,快跟我回去。”
听到这话,女子立马反驳起来,“不可能,我阿爸阿妈不可能会卖了我的。”
男人听到这句话,却立马拿出了一个木牌,递到女子面前,“这是婚契,这上面不仅有你我的名字,还有你阿爸的手印,你可以看看,我没有骗你!”
旁观的人听到男人的话,立马凑上去看。很快便有识字的人,指着木牌上的字道,“陈阿妹,山哥没有骗你,那上面的确是你们俩的名字。别反抗了,否则山哥可不是好惹的。”
“对啊,阿妹,你已经是山哥的婆娘了,别抗拒了,咱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忍忍就过去了。到时候生几个孩子,也就好了。”又一人道,明显是个女子。
“不——为何不问问我的意见呢!我没同意,我不答应啊!”女子怔愣得看着男人手上拿着的木牌,眼眸中露出了绝望。
林昭看着这一幕,就要上前,却被突然的一只手阻拦了脚步。
随即,便听到一个略带低沉的声音道,
“某劝小娘子莫要直接上前。”
林昭抬眼看向说话的人,此人大概有三十多岁的样子,微瘦,容长脸,一身质量上乘的青色深衣,头戴羽冠,显然不是南越之人。
而且,她看了一眼眼前人手里拿着的象牙球,那象牙球明显有点类似于后代的鬼工球,层层镂空,内里还有小球,随着眼前人的摸索,甚至还能看见那小球在里面转动,雕工着实不凡。又看了一眼他身后沉默站着的明显护卫一般的人物,此人的身份怕是不低。
迅速按下身旁林霄和穆兰下意识得反应,林昭面上适时得浮上一抹疑惑,微微偏头,直接以一种十足好奇的口吻问道,“这位先生为何这样说?”
先生这词一出,青衣人摩挲着象牙球的手明显一顿,他先是低垂着眼看了林昭一眼,随即道,“担不起小娘子的一句先生,某姓程,字季康,小娘子喊某一声季康就行。至于眼前的事——”
此时,自称程季康的男人笑了一下,随即方才慢悠悠得道,“此乃南越这边黑山族的风俗,名为抢婚。虽说眼前的女子或许不知道此事,但她的家人明显已经和眼前的男人商讨好了这场婚事,这里的黑山族都是这般成婚的。黑山族在南越势力并不小,尤擅山林狩猎,出了不少王庭护卫和勇士。
这抢婚习俗,虽然与王化不合,但风俗传统之所以名叫风俗传统,便是它难以颠覆。历代南越王也不过睁只眼闭只眼。小娘子若冒然前往阻止,很容易被视为对黑山族传统的挑衅,引起旁边的黑山族人的仇视。届时,若伤到了小娘子,就不好了?”
他的话貌似充满了温柔的善意,但林昭丝毫无法消受。此刻,她的所有神思都在两个字身上——季康。若她没记错的话,司马先的字,也是季康,据说是他父亲所赐,为了压下他名字的“先”字。
虽说这年头,字相同的人多的是,但这是不是太凑巧了。
她这边刚想找出司马先,就出现一个字季康,且明显气度不凡且不是南越人的男子。此人还莫名奇怪,彷佛早就知晓她的身份。
若此人真是司马先,又意欲何为?
就在两人说话时,前方围观的人已经开始起哄起来,男人在这起哄中更是彷佛自信心大增,直接上前一步将女子抱了起来,像扛猪肉一样扛在肩上。而被扛起的女子已经满脸泪痕,眼中盛满绝望,甚至已经没有了反抗的力气。
看着眼前这一幕,林昭目光微沉,同时带点试探意味道,“若我非要上前阻止呢?”她最喜欢的就是打破所谓的习俗传统。什么抢婚,什么女子不能为帝,不过都是施加在女子身上的枷锁罢了!
男人似乎没料到林昭会来这么一句,但很快就后退一步道,“既如此,小娘子,请——”
“你不阻止了?”
“某为何要阻止?”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漫不经心道,“某刚刚阻止小娘子,不过是不忍见小娘子刚来南越不久就因为一时意气,卷入不必要的麻烦,平白得惹祸上身。可小娘子既然执意如此,某又何必去做这个坏人。不过——”
他垂眸看了一眼林昭,“小娘子最好想清楚。就算你救得了眼前的女子一时,难道还能救她一世不成,黑山族的风俗就是如此,此女的父母既然已经收了聘礼,那这女子迟早还是要被眼前的男人抢回去的。除非退婚,可就算退婚,眼前的女子最后,也不过是换个人被抢而已,说不得还不如眼前男人呢。
再说了——”
他目光略过前面即将把女子扛回家的男人,“小娘子就算今日救得了此人,这黑山族被抢的女子多的是,你又救得了几个?还不如让一切顺其自然。”
此番话虽然冷酷,但林昭也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由此可见,此人思维缜密,绝非寻常人。
“可即便如此,眼前人我可以救,不是吗?这就够了!”林昭摩挲了一下手中的荷包,随即淡淡道。遂没再多言,带着人就要上前一步,阻止这场荒唐的闹剧。
不管眼前人是不是司马先,她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子,在她面前落入苦难。
突然,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