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不知不觉,距离建州那边的消息传过来已经三天。
这三天南越兆城这边关于四大氏的流言,早已经被压下去了,但朝中的博弈依然存在。林昭现在几乎每日都会收到蓝氏给她的书信,无一不是暗中催促她早点将吴庸这枚棋子拿出来。
这日,林昭书房内再次燃起烛火,就在她还在思索着建州那边的事情时,门被敲响了。随即,林霄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殿下,山楂有紧急奏报,须亲身奏报!”
竟然又是陈实?莫非,北周那边又有新的动态了。林昭立时便道,“进!”
很快,林霄就带着遮掩过的陈实,走了进来。
林昭看向他,“有什么事?”
陈实没有多言,直接拿出一个铜简,“殿下,北周有变。”
北周又有变,林昭心中一紧,伸手接过铜管,快速的打开,取出里面的信件。这封信和上次不一样,里面的字迹并不是武德帝的,不过,林昭也没有太在意。
她直接看上面的内容,随即很快便皱起了眉头。
——北周太子宇文御竟然这么快就登基了,那个指责他下毒害死北周帝的二王子,则直接被这个新的北周帝送去了皇陵守灵。莫非,混乱的北周局势,就这么平定了?
司徒旭前一封信中可一点都没有提及。
不过,林昭仔细看着密信下面的内容,眉头又骤然松了开来。
“北周新帝登基的第三天,前二王子宇文宣便在皇陵失踪,守陵禁军二十七人死,其中六人系被活活扼断咽喉而死。其母家亦消失在都安,传言,已奉二王子出奔蛮北。
同日,北周四王子离京就藩,于英州遇“山匪”,匿了踪迹。”
也就是说,虽然北周新帝登基的速度,快的有点超乎她的想象,北周的混乱好似没有发生,但实际上,如今的北周已经开始暗潮涌动,北周新帝登基带来的朝局初定,不过是假象。
二王子、四王子都匿了踪迹,其欲何为,不用脑子思考都能想得到。
据她所知,蛮北靠近突厥,似乎那北周二王子背后的母家,就是靠着和突厥交战崛起的新贵势力,二王子出奔蛮北,明显是打算借助这股势力,保全自身,继续寻机夺取北周帝位。
至于那四王子,怕是也不简单。
毕竟,这山匪出现得突然。
而且,林昭可不信,一群普通的山匪,能够让一国王子失去踪迹。
很大可能,这其实是那四王子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不止如此,如今刚登基的北周帝还有一个敌人,即曾经的继后,当年踩着拓跋皇后上位的那个女人。她的儿子三王子,现在可还安安稳稳待在都安呢。
这个王子背后的势力,和新帝背后站着的拓跋氏可不相上下!再加上太后虽然是继后,但在礼法上依然是宇文御的母亲,可借此压制宇文御。
短时间内北周新帝想要铲除这个兄弟,怕是不容易。
如今的情况,怕是两方势力都握紧了刀,但谁都没先砍下去,正僵持着呢。
这样的情况,其实比林昭最开始的预料,其实反而更有利于西雍。
毕竟,当时北周帝死,林昭虽然知道会乱,但也就猜测这场内乱会持续个一两年。
但如今,二王子和四王子都离开了都安,北周又还有三王子,北周这场内乱虽然没有立即爆发,但已经初见迹象。
而且,这场乱象怕不是一二年能够平息的。
不过,这也未必全是好事。
至少,对于当下身处南越的她而言,不算一个太好的消息。
没有明显的内乱,北周新帝又已经立了,难保南越勾氏这边会再次骑墙,又生起了想要投靠北周的心;或者皇位不稳的宇文御为了拉拢南越这边,再次许诺重利。
南越勾氏需要北周这边做靠山,北周宇文御未必不愿意多南越这样一个帮手。哪怕南越远在南边,即便宇文御真的被推翻,勾氏也帮不了什么。
但很快,林昭便又觉得,自己怕是有点杞人忧天了。
此刻的宇文御,四面皆敌,连都安城里的太后都没摆平,怕是没心情搭理南越。就算搭理,面对这样一个无法帮助自己坐稳皇位的南越国,怕也不太可能用重利拉拢。
最多也不过嫁个公主过来,还是一个随时可能沦为弃子的公主。
而且,一旦宇文御丢掉了帝位,那嫁给南越的公主便会成为烫手山芋。
怕就怕勾氏心存侥幸,再次拖延时间;
而四大氏,如果知晓了北周当下状况,也未必会再愿意像现在这般被她所用。
——四大氏,想到这几人,林昭的思绪忽然一顿。
四大氏手里,可还藏着一个人,北周副使司马先。虽然当下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件事,但不管是勾氏还是她自己的人都说,此人大概率在这几个人手中。林昭也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可偏偏上次她和四大氏密会,那群人言语中丝毫没有提到这件事。
明显是心里还另有鬼胎。
也是她忘记了这件事,否则当时提出来,如今司马先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了。
偏偏,因为北周帝已经死了,林昭当时觉得北周短时间必会立马陷入混乱,司马先这个人便没有了价值,选择了先搞定联姻条款一事。
结果,如今徒生了变数。
如今,北周表面稳定了,内乱只在暗处,司马先的价值又不同了。
勾氏如果想重新骑墙,未必不能暗地里继续通过司马先,与北周联系;
如果她和勾氏达成协议,四大氏觉得亏了,四大氏也未必不能暗中通过将司马先献给宇文御,换取这个北周新帝的好感。毕竟,那可是以前宇文墨的人手。
但无论哪一种,对她都不利。
所以,此人,必须死!
还必须趁着四大氏当下没有反应过来时,尽快送他去死!而且,还不能她这边主动向四大氏要人,先不说四大氏可不可能将人交出来,这个动作本身很可能打草惊蛇,进而产生变数。
硬要,反而可能让自己处于下风。
可如何才能达成这个目的呢?
*
而此刻,孔雀园里面一个不起眼的院落里,被林昭惦记的司马先,却正在慢悠悠地喝茶。烛光摇曳,茶水氤氲的热气,在昏黄的烛光中缓缓升腾,直接给司马先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朦胧。
明明是个被囚的人,他脸上却丝毫没有被囚的愁苦,反而带着一股从容。偶尔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眉眼舒展,神情惬意得像是在自家。
若不是小院外站着一圈南越护卫,他带来的护卫更是轻易出不去,任谁看到这幅场景,都会以为他是来做客的贵宾。
眼看司马先一杯接一杯,茶都差点喝出酒的感觉了,旁边的心腹侍卫阿隆忍不住心中担忧起来。自从北周先帝去世这个消息传来,他和他的手下们就开始慌乱了起来,差点就被通缉他们的南越人堵个正着。
要不是眼前的先生当机立断,找到了四大氏的蓝氏这边,他们如今怕是早就住到南越人的大牢里面了。如今,先帝已死,新帝如今怕是根本没心情搭理他们。就算南越勾氏杀了他们,北周那边也不一定会做些什么。
只是,蓝氏庇佑他们,看似在庇佑,又何尝不是一种拘禁呢。如今他们表面安全,实则跟坐牢也并没有多大区别。
看了一眼小院外面数量越来越多的南越护卫,他们像门柱一样在小院四周站着,几乎动也不动,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这意味着什么,作为刺客的他再清楚不过了。
作为一名护卫,面对这样的情况,他着实不习惯什么都不做。
阿隆终究忍不住道,
“先生,外边人手又多了,万一他们——”
他想告诉司马先,蓝氏怕是对他们有了杀心。如今,他们连这院子都出不去,一旦蓝氏想要杀他们,他们怕是连回手的余地都没有了。哪怕,他们还有人手在外面,也根本不及了。
司马先嘴角掀起一抹淡笑,眼睛却并未看阿隆,只看着自己眼前的茶杯,他自然明白阿隆的意思,不过,想到昨日传过来的北周最新消息,他心中丝毫没有慌乱,只淡淡道,
“呵~杀我?”司马先呵了一声,随即淡淡道,“放心,蓝氏没那么蠢。”
司马先敢进入蓝氏的孔雀园,自然给自己准备好了退路。
阿隆没有说话,但脸上的担忧依然无法放下。
司马先抬眼瞥了他一眼,到底是自己的心腹手下,他示意阿隆坐下,随即伸出手,拿出另一个茶杯,倒了一杯茶,随即将那杯茶推到一旁的阿隆面前。茶水微微晃动,映出一点破碎的烛影,也映出了阿隆心中的不安。
“阿隆,你跟我几年了?”
阿隆不解其意,但还是回答道,“回先生,十年了。”
司马先点了点头,“对啊,已经十年了。这十年里,你可看见过吾走到过绝路?”
阿隆愣了愣,仔细回想,随后摇头,“先生神机妙算。”
“那便是了!”司马先收回目光,漫不经心道,彷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自从勾氏上位以后,南越四大氏便与勾氏再次处于博弈位置,一如往年的四大氏和吴氏。勾氏要找我,蓝氏自然会留我;留我,想要我作为人质的价值,又如何会轻易将我这张牌打出去呢。
而这,就是我们活下去的机会。
你看,我们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
“可是——”阿隆看了一眼司马先,想到了陆虎,“先生,我等总不能一直呆在这里吧!”
“自然不可能!”司马先指尖在茶盏边缘摩挲了几下,嘴角笑意加深了些许,“吾待在这里,不过是在等待,等待都安那边的最新消息。而如今,吾已经等到了自己要的那个消息。恐怕过不了多久,蓝穆就会来找吾了。”
“先生的意思是?”
司马先却并没有继续回答,反而看向院落的外面。本来安静的地方,突然响起一阵略带凌乱的脚步声,随即,好几个脚步声由远及近向他们走来。
司马先唇边的笑意缓缓加深。
“来了。”
阿隆一怔,随即快速的站起来,与房间的其他几人对视一眼,手立马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以防御的姿势护在司马先的周围。司马先却并未制止,只再次拿起一个茶杯,斟了一杯茶,放到自己对面位置。
很快,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从朦胧的烛光中显现了出来,正是四大氏蓝氏的家主蓝穆,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食盒的随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