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想起前不久从宫里传出的那番话,林琏就心生气闷。
那日群臣又上折子让父亲祈雨,父亲不耐烦得很,林琏本以为此事会不了了之。毕竟,父亲是帝王,他若不愿,谁又能强迫?而且,林琏并不希望,朝堂放太多目光在建州上。
放在建州的目光越多,他在建州的谋算,就越容易暴露。
谁料就在当天下午,就有消息传来,父亲竟在偏殿公然对着宋王李谢等几位重臣道,“建州祈雨之事,朕这边已有安排。南越之事已毕,昭王又是天兆之子,正是祈雨得不二人选。朕已下旨,令昭王速速前往建州,代朕祈禳。”
随后,又补充道,“此乃国之大事,朕不希望昭王在路途中有任何波折,可明白?”
最后那句话,明显是一句警告。
父亲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别坏朕的事,此刻谁动林昭,谁就是和他过不去。
这里面,警告的对象既有太子,王家等人,也包括自己这个贤王。
这让林琏如何甘心!
哪怕他知晓,去建州祈雨这件事,本就不是一个好差事!帝王也是凡人,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真的祈雨成功。所谓天人感应,不过是儒家自己搞出来忽悠帝王的东西。
可林琏依然很担心,万一林昭成功了呢?
他没法不这样想,毕竟,他在这个妹妹身上实在栽了不少跟头。
从逼着林昭去南越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想过让林昭再次回到洛京。
为此,他废了多少心思。
派人挑拨林璋,借助宇文墨的手在北疆杀林昭;不成之后又直接跑去父亲面前,将一切推到荣王身上,即除掉一个对手,也为齐家后续出手铺路;眼看齐家无功而返,还连累他;这个妹妹竟然还在建州安排了内应,显然已经知晓了金矿之事,他都已经安排好了刺客,就等着她回西雍,借助齐家在流州的势力,将她灭口。
结果,这么多计划,一个都没有实现。
要么失败,要么半路被阻,直接夭折。
太子和王家就更搞笑了,出手了几次刺杀,结果连人都没找对。后面干脆就等着他出手了,一副打算做渔翁的模样,可恨得很。
反而是他,就像这盘棋里的白子,被逼得只剩一口气。
只差一步,就死了。
就这样,太子还在逼他。
也不知道他这个大哥,是怎么知晓建州有问题的,这些日子突然让手下御史接二连三地上折子弹劾荣遥等人。什么贪墨赈灾粮、隐瞒灾情不报、纵容暴民作乱——罪名一个比一个重,摆明了要把建州那几个他这些年好不容易布下的棋子给除掉。
林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想到当下自己面临的事情,便觉得一团乱麻,烦躁地很。
反倒是这个妹妹,从宇文墨到南越,没有一件事没有成功的。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天兆之子,林昭这个半路来的妹妹,还真的得天所钟不成?否则,林琏着实想不明白,林昭为何事事都能这般顺心如意。
想到这里,他彻底没了下棋的兴趣,直接将手中捏的棋子扔回棋罐。随即,手一挥,将棋盘上的棋子全部拂落。瞬间,白黑的棋子滚落在地,发出哗啦啦一阵响,在这寂静的书房,格外刺耳。
幕僚心中一惊,不知道贤王为何要这样做,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殿下?”
林琏没有抬头,只面无表情得问道:“太子那边查的怎样?知道为何突然针对荣遥吗?”
话题的陡然转变,让幕僚心中愣了一瞬,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连忙答道,“回殿下,目前还没有查出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前段日子,尚书令去了一趟东宫,与太子密谈了不短的时间。”
“尚书令?宋家!”林琏声音很淡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这么说,弹劾荣遥等人这件事,不止是太子本人的意思,也是宋家的意思?
宋轶为何要这样做,荣遥可是众所周知的如清君,宋轶即便不像王家谢家一样维护士族利益,按道理也不会轻易去得罪那样一个人。
更别说,因为他的设计,宋轶这个尚书令前不久才刚因为手下功曹私自偷藏荣遥折子,在朝堂被武德帝斥责御下不严,命其思过。这般情况之下,他避嫌还来不及呢?
为何一反常态,让那么多御史上书弹劾?难道不怕被朝堂说公然报复?
还是说,宋轶那人已经知晓了荣遥背后之人是他?
这本只是一个猜测,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不知为何,便像印在了林琏的脑子里一样,仿佛再也无法抹除。
林琏目光落在满地的黑白棋子上,眼神骤然幽深了好几分!
若真如此,那建州的事,便要加快速度清理了。不管怎样,他都不能让人抓住自己偷采金矿、私藏兵械的证据。还有那些偷养的私兵,也必须快速转移。
这些东西,任何一件落到对头手里,都是灭顶之灾。
而林昭——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妹妹,如今正日夜兼程赶往建州。
她铁定是已经知晓那私采金矿一事了。甚至不止如此。那群人在荣遥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么久,谁知道他们还探听到了什么。金矿的位置?兵器的数量?私兵的动向?
她至今没有发难,是在等什么?
等时机成熟?等证据确凿?还是在等她亲自到了建州,人赃并获?
想到这里,贤王林琏的思绪突然顿了一下。
他突然想到一件更可怕的事——林昭前往建州这件事背后,真的只是父亲的意思吗?
若只是巧合,还好说。若是林昭有意为之,那她知道的东西,怕是比他想象中多得多。
甚至,有没有可能——她已经知道建州背后之人是他?
甚至,将此事透露给了宋家以及太子?
越想,林琏越觉得可能。
毕竟,太子知晓建州有问题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了。
建州那边的官吏,全都是他的人,进入审核又严格。除了上次太子的人手被父亲派去查看旱灾去过一回,再没有任何与太子或宋王几家相关的人接近过建州。
按道理,太子不可能知晓建州有问题。
可偏偏,他知晓了!或者说,宋家知晓了!
知晓得如此突兀!
林琏的手指微微收紧。
若真是这个妹妹在背后递刀,那么,在林昭去到建州之前,崔漱玉那群人绝对必须死,一个活口都不能留。还有金矿和兵器那边,相关的证据也必须一并清楚掉,绝对不能有任何疏漏。
他决不允许,林昭拿他做踏脚石,
收敛了思绪,看向眼前的幕僚,林琏的声音依然冷硬如常,只是比方才沉了几分,
“告诉荣遥,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崔漱玉那群人,一个活口都不能留。还有,金矿一事必然是已经被林昭知道了,该清理的清理,该毁掉的毁掉,决不能留下任何相关的证据。”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随即冷笑一声,声音依然冷淡到几乎没有起伏,话语却带着十足的冷酷“这次别再出岔子!如果再让那几个人跑了,他们也不用等孤那个好妹妹了,自行了断吧!”
听到这句话,幕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他知道贤王是没错的。荣刺史这一次先是隐瞒了崔漱玉的事情,后面灭口更是一而再的失误,造成如今这个后果。换成任何人,都该死。
可他还是觉得心寒。
荣遥跟了贤王十几年,十几年忠心耿耿,最后换来的,不过是“自行了断”四个字!
那可是荣遥,大名鼎鼎的如清君!
换做是他,又会是何等结局?
林琏丝毫不知晓眼前幕僚的想法,他在想那些藏在建州的武器和私兵的处理。
按照他刚刚的想法,自然是将这一切都转移。但很快他就觉得不妥,私兵和兵械不同于金矿,林昭还不一定知道呢?若知道这件事,她都已经借太子这把刀对付他了,不可能不告诉太子。
可这几日太子那群人对荣遥的弹劾,全都跟赈灾相关的,压根没提及其他。
况且,除了林昭,可不少人盯着建州。
林琏可不觉得,太子会只让人在朝堂弹劾,不去搜罗证据。
这些东西一旦移动,动静可不小,很有可能本来没被发现的,也因为这样一番动作,被人知晓,反而彻底落入了别人的陷阱。
所以,最终林琏还是道,“那些武器和私兵,就先不要有多余动作!!”
至少现在,先别动。
说罢,林琏挥了挥手,“快去办!”
幕僚也明白时间紧急,听完,立马就准备退了出去。然而,还没走两步,就又被贤王喊住了,
“等下——”
幕僚:“殿下?”
林琏却没有看他,而是拿起笔,在眼前的书案中写下林昭二字,随即咬着牙道,“父亲不让孤等人动林昭,想要让她去建州祈雨。既然如此,自然该让整个建州百姓都知晓这件事。你吩咐荣遥,一定要告诉建州所有人,昭王即将给他们下雨。”
幕僚一惊,这是要把昭王放在火上烤啊。自古以来,天子和官僚都祈过雨,有哪个成功的。那史书上吹捧的成功,都是祈雨之后不知道几个月才下的。
建州那样的情况,哪里等得及几个月?怕是昭王祈雨后,几天没雨,建州的人都能将她撕了,到时候别说天兆之子的名声了,怕是立马就要被冠上欺世盗名、天弃之子的恶名。
要知道,汉朝可是有官员因为祈雨失败,被围攻差点被打死的。旱灾之下的灾民,失去理智不过一瞬间,而“祈雨失败的天兆之子”就是最好的靶子。
不过,知晓归知晓,幕僚却不敢多言,应了一声之后,立马下去办了。
没多久,一只白鸽便悄悄的在贤王府飞出,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朝着建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