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不过,很快他就没心思后悔了,因为这场宴会的主人,武德帝来了。
“陛下驾到!”内侍的通报声,比任何时候都响亮。
听到通报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林昭身上移开,站了起来,垂手恭立,看向殿门口。太子、林昭、荣王也不例外。待看到武德帝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便立马双手抱拳,行揖礼。
“参见陛下——”朝臣齐齐呼喊出声,立时便在麒麟殿,形成了一股小型声浪,搅弄着麒麟殿内的烛火,颤抖得似乎都暗了几分。
武德帝没有立刻叫起,他沉沉的眼睛扫了殿内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在内侍等人的簇拥下,抬脚,一步步朝着上首的位置走去。直到坐在御座上,武德帝方才以手轻磕了磕面前的案几,沉声道,“平身!”
随即,看向站立在一旁的太子、林昭、林璋等人,待几人又单独行了礼,方才点了点头,似随意般道,“都坐吧。昭王在外奔波年余,促成与南越的联姻,祈雨解救建州黎民,功在社稷。今夜,朕设宴,一为昭王接风洗尘,二为贺我大雍得此良才。诸位爱卿,不必拘礼,尽兴便是。”
众人谢恩落座。
很快,少府安排的乐工出现了。舞女,佾生穿着华丽的服装,旋着优雅的脚步,快速的走进殿内大厅;丝竹声也重新响起,整座麒麟殿顿时笼罩在一片歌舞升平的祥和气氛之中。
按照惯例,此刻官吏们应该站起身来,向武德帝歌颂林昭的功绩,借此活跃气氛,同时也能讨得帝王的欢心。毕竟,谁都知道,天子开这个宴会本就是为了昭王。
然而,在这笙歌丽舞中,坐在殿内的臣子们,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一人愿意第一个站起身为昭王的功德向帝王祝贺。
他们要么早已投靠了太子,或者荣王,就算没有投靠两人,让他们对天子说一个女子的功绩,桩桩件件还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功,他们也有点难以开口。
毕竟,谁也不想承认,自己一把年岁,连个还未及笄的女子都不如。
况且,尚书令等人都没有说话,他们便也干脆闭口不言起来。
上首,武德帝见此,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眼中掠过一抹冷意。
他自然知晓这些人心中的盘算。无非是想用这隐隐的抗拒,来表达对他如此盛大为林昭这个逆女设宴的不满。他们不敢明着反对,便用沉默做武器,用消极做盾牌,想在这满殿烛火之下,给他来一场无声的逼宫。
若是以前,他还会对这些人体谅一二,甚至好整以暇的看戏,毕竟,逆女当初可是明目张胆告诉他,她窥伺他的位置。就该让她多看看这些人对她的抗拒,好让她不要再做那不切实际的梦了,安安分分循着他安排的路走。
但此刻,武德帝完全没有任何心情去体谅他们,内心只有帝位尊严被冒犯的怒火和愤怒。哪怕当初吩咐张永等人设宴时,他就已经料到了这个局面,内心的愤怒也未减少。
他是天子,是这西雍的皇,他想要做什么,何须他们同意。就算他明日真的封逆女为太子,这些人也该直接给他跪下去。
如今,他们在这里给逆女难堪,何尝不是在下自己这个天子的面子。
他还没死呢,这些人就敢这般试探了。莫非是知晓他老了病了,想要捋老虎的胡须了不成。还是想要借此试探,看他还拿不拿得起手里的刀。
想到这里,武德帝缓缓放下酒杯,虎目如刀一般,刮向那些沉默的臣子。
不过,他并没有立马发作,而是掠过一个个低头避视的大臣,随即看了一眼太子,太子依然是那副憨厚模样,但武德帝一眼就看穿了他那面具下暗藏的快意,又看了一眼荣王林璋,此刻的他正慢悠悠的摇着扇子,一副典型的看戏表情。
显然,此刻的僵局,跟他们也有关系。
也是,若非有人指使,这些臣子不会如此齐心协力。
武德帝眼神暗了暗,随即看向这场宴席的主角,林昭。却发现这个逆女就跟没有察觉到宴会的冷场一样,自顾自地在吃着一个糕点,他根本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那一瞬间,武德帝突然觉得,自己所有的怒火都没了意义。
这逆女是吃定了他必不会任由这沉默发展下去呢?偏偏,他还真不能。毕竟,武德帝办这场宴会,本就是为了抬高逆女,好方便自己接下来的计划的。
想到这里,武德帝也没了杀鸡儆猴的心,只淡淡移开了看向林昭的目光,再次看了底下的群臣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右仆射李元身上。李元立马明白了天子的意思,迅速站了起来,面朝御座,赞道,
“陛下,臣恭贺陛下得麒麟之子。听说,我西雍和南越的榷场,如今已越发繁华了。若非殿下远涉千里,前往南越,促成两国联姻,使我大雍南疆无忧,如何有当下这好局面。
还要那建州,整整一年干旱,若不是昭王殿下德行出众,感动上天,降下甘霖,活万民于旱魃肆虐之际;后来又建水库,修沟渠,兴学堂,推神种,如何有今天的建州?这一切都是陛下的圣明,是昭王的功劳啊!”
说着,他举起一杯酒,“臣为陛下贺!”
说罢,一饮而尽。
武德帝终于笑了起来,“好!爱卿说的对,昭王的确不错!”说罢,他又看向宋轶等人,语气沉沉道,“宋卿,王卿,你们说呢”
这一问,看似随意,实则暗含逼迫。
方才满殿沉默,群臣无人肯为林昭的功绩开口,这笔账武德帝可是记在心里。这里面没有两位的功劳,他可不信。
既然如此,武德帝自然不可能放过两人。
此刻他点名宋轶和王鲁,就是要逼着这两位世家之首当场表态。表态了,就等于他们哪怕心里不爽,也得认下这份功绩;不表态,那便是公然拂逆天子的脸面。
可他们敢公然违逆吗?
自然不敢,宋轶很清楚这件事。而且,他摸了摸衣袖内袋,那里有一张纸条,正是刚刚内侍给他添酒时,一人塞给他的。
宋轶认得那人,那是宋皇后未央殿外洒扫的一个内侍,名叫赵洪。纸条很短,上面只有很小的一行字——天子有异,宜静勿动,是宋皇后的字迹。
所以,哪怕他听出了天子这话里的意味?此时此刻,宋轶也只得缓缓放下手中茶杯,不动声色的端起面前的酒杯,脸色换上那副惯常波澜不惊的表情,站起身对着天子道,
“陛下圣明。”他的声音很缓,带着尚书令惯有的沉稳,“昭王殿下促成两国联姻,又于建州祈雨赈灾,确是劳苦功高。臣,为陛下贺。”
说罢,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却品不出半点滋味。
堂堂宋家家主,却被迫为亲自为对手抬轿,他能品出滋味才怪。
王鲁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比宋轶更不愿意说出那几句话。
宋轶不愿意抬举昭王,不过是因为他是太子外家,自然不愿意为对手添光添彩;可他王家与林昭之间,可不是简单的竞争关系,还隔着他女儿王昭仪这条人命。
虽然此事已被天子压下,外人不敢多提,但王鲁自己心里清楚,这仇轻易是解不开的。
此刻让他当众为林昭唱赞歌,无异于往自己心口上扎刀。
然而,他更清楚的,此刻若不说,得罪的就不是林昭,而是天子。四皇子刚因冲撞天子被冷落,王家不能再折损半分圣心。更何况,他们王家还有太孙要顾及。
想到这里,王鲁到底咬牙咽下了心中的苦涩,面上也浮起惯常的洒然笑意,声音带着清朗道,“李仆射所言极是。昭王殿下德行出众,功在社稷。老臣为陛下贺,为雍国贺。”
朝中最大的三名大佬都开口了,其他人哪里还敢继续坐下去,不管他们背后投靠了荣王,还是投靠了太子,此刻都纷纷站起来,像被拧开了开关一样,举起酒杯,或恭敬或矜持,对着武德帝赞昭王的功绩,彷佛刚刚的沉默从未发生过。
话术也大同小异,无非是“殿下功德昭彰”、“臣等敬服”、“陛下圣明”之类。
武德帝也很给面子,一一做出了回应。一时之间,麒麟殿僵硬的气氛立马活跃起来,舞者旋转的脚步不僵硬了,乐工弹琴的手指也不颤抖了,整个大殿热闹非凡,倒真有了几分庆功宴该有的热闹。
武德帝端着酒杯,微微后靠在御座上,目光从群臣头顶掠过,落在右首的林昭身上。他想从这张女儿脸上找到一丝得意、一丝受宠若惊,或者哪怕是一点被认可的喜悦。
结果,什么都没有。
那逆女就那般坐着,喝着酒,吃着点心,仿佛一切都在自己预料之中一样。
大概是察觉到自己的目光,也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得与他对视一眼,眼中一如既往,没有任何畏惧神色。
看着那双和自己愈发相似的眉眼,以及那眉眼间展现的平静从容,武德帝心中那股刚刚压下去的烦躁,忍不住又翻涌上来。这逆女长大了,长高了,也愈发叛逆了。
他为她设宴、逼群臣表态、这些手段放在任何一个皇子身上,都足以让对方感激涕零,至少也要表露出几分受宠若惊,哪怕是演也该演出来。
可偏偏这个逆女,每每都是一副平静且理所当然的样子。
她这般平静淡定,他却非得将这个逆女拉入这场漩涡不可,自己做了那么多,甚至还容许她堂而皇之把建州当成自己的封地搞,扩展自己的势力,可不是为了让她置身事外,当一个等着最后收割得利的渔翁。
而且,武德帝端着酒杯的手晃了晃,他的身体已经越来越不听话了。
手抖得频率也越来越高,有时候,甚至坐在朝会上,手都会突然之间抖动起来。忘事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刚刚吩咐的事情,可能转眼就被他给忘了。那些道士炼的丹丸看着,似乎也不见什么效果。
武德帝很清楚,自己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在自己彻底失去记忆,他必须将太子废除,选出下一任西雍天子。
所以,逆女不管愿意不愿意,这把刀她是做定了。
最重要的是,他还想利用她,找一个人。
想到这里,武德帝抬手压了压,群臣赞颂的声音立马停了下来。他看向右首那个过于平静的女儿,忽然开口道:“昭王,今日群臣为你表功,朕心甚慰。说说吧,你如今最想要什么赏赐?”
林昭早就料到了这一幕。从太子、荣王那突如其来的迎接,到这场规格不同寻常的宴会,她就猜到了武德帝的目的。
不,准确点来说,从武德帝三番两次送信给她,她就已经猜到了他的目的。
正因为这个原因,哪怕武德帝一次次给她“恩宠”,林昭的心也很平静。
况且,谁又规定,刀不能噬主,成为最后的赢家呢?武德帝虽然目的不纯,但他的每一次抬举,又何尝不是她在得利。
既如此,她一一笑纳就是。
当然,该有的谦逊表演,还是要做的。想到这里,她站了起来,微微俯首,向着武德帝方向道,“父亲,儿不需要什么赏赐,儿这么做,不过是尽了自己的本分罢了。”
“好!好一个尽本分。若整个朝堂的臣子,都能像你这般,尽好自己的本分,朕何须忧心?”为了表达自己的满意,武德帝直接放下酒杯,击掌赞叹起来,“林昭,你很好,不必过于自谦。想要什么,尽管说来。放心,不管你想什么,朕都可以应许。”
此话一出,整个麒麟殿都静了下来。
天子这等于是给昭王许了一个不受限制的愿望啊,天子是疯了嘛?谁不知道,这昭王野心勃勃,又有天兆在身,如今,又立了这么多功劳。天子这般说,万一昭王说她要当太子,难道天子也应允?
麒麟殿里面本握着酒杯的群臣,几乎都将手中的杯子放下来,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太子、荣王的方向,又看着另一边的昭王。
太子林瑚手指紧紧捏着手中的杯子,脸色的憨厚面具差点当场破裂。他不敢看武德帝,怕自己露出怨恨的神色,被天子看见,只能双眼死死地盯着对面的林昭。若是目光能变成刀剑,此刻,林昭已经被他大卸八块。
荣王比太子更慌张,太子还有一点理智,荣王林璋听到武德帝那句话之后,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焦躁了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父亲这是真的要让林昭取代自己了。
“父亲——”他试图说话,
武德帝瞥了他一眼,便直接让他不得不吞下自己想说的话,整个人都脸色扭曲了。
林昭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很清楚,这一切都是武德帝最想看到的。
感受着整个大殿内众人射来的打量视线,特别是对面太子敌意十足的眼神,她没有说什么,只像所有被天子嘉奖的人一样,脸上浮起一抹喜悦的神色,随即微微垂下头。
她很清楚,武德帝话说到这个份上,这份赏赐是推不掉的,而且,她也不想推掉。她若再推,就显得虚伪了。
可要什么,却是个问题。
要官职?没必要,她本就已经是昭王。要封地?建州已经是她的事实封地,虽然武德帝没说,但也没有阻拦,再要就是贪得无厌。而且,她现在也没有时间去经营第二个建州了。要金银珠宝?那只是添头而已,而且会显得自己很廉价。
林昭很清楚,武德帝说出那样一句话,就是为了把她推入这场权力漩涡中心。他估摸着等着她谦虚地拒绝呢,然而再给她颁布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奖赏。
不过,林昭可没有打算浪费这样一个机会。既然武德帝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她自然要利用起来。
想到武德帝给她那封信里面的“我老了”三个字,以及那刘瞻透露的,武德帝秘密召见道士炼丹一事,林昭立时便打定了主意。不管武德帝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要先验证这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多接触他。
她抬起头,目光诚挚地看向武德帝,“父亲厚爱,儿便斗胆,求父亲一件事。”
“说!”
“儿在外一年多,最牵挂的便是父亲。听闻父亲今日操劳国事,常常夜以继日,儿深感不安,儿臣不想要金银,不想要封赏,只求父亲准许儿今后常伴左右,尽人子之孝。”
这个答案大大出乎麒麟殿内众臣的预料,所有人都诧异地看了林昭一眼。
毕竟,在他们看来,天子都说出那样的话了,昭王就算自己不需要什么,给自己手底下的人求一些官职也好啊。
结果,就这?这跟本以为是个冲天炮,结果只炸了哑炮有啥区别。
就连太子都忍不住奇怪地看了林昭一眼,随即眼中浮出一抹轻蔑。在他看来,林昭这样子,分明是不敢提要求。
父亲都给机会了,却连提要求的胆量都没有。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做他的对手。
而在荣王看来,林昭这是识趣的意思,他看了她一眼,敌意立时收了不少。
至于林昭说到武德帝身体问题,两人都不以为然。在他们眼里,父亲一直都是那个强势、霸道的帝王,怎么可能真的身体出问题呢?偶尔身体抱恙,也不过是一些小毛病。
反倒是武德帝眯着眼,狐疑地看了林昭一眼,他怀疑这个逆女是否知道了什么,但又不确定。毕竟,真要说逆女对他有多么深的父女之情,他是不相信的。
可想起自己特意写的那封信,以及那信上为了让逆女回来的“我老了”三个字,他又觉得自己可能多想了。有没有可能,逆女是真的信了里面的内容,误打误撞撞到了真相呢?
但不管是怎样的情况,逆女的提议都正中他下怀。他正愁没法激化太子以及背后的势力呢,答应逆女这个要求,刚好可以对整个洛京营造出一种他要立逆女为储的错觉。
想到这里,他直接站了起来,“好!”
说罢,他看了太子、贤王等人一眼,随即继续道,“既然你有这份心,朕便准了。从明日开始,你就每日入宫,陪朕一起上朝吧!刚好朕批阅奏章时,可以给朕端端茶水,也不枉费你一片孝心。”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太子手中的酒杯差点滑落,脸上的憨厚面具此刻彻底挂不住了;林璋本来握住的白玉折扇,也差点掉在地上。宋轶、王鲁两人皆脸色难看至极。就连一贯不言不语的谢元,眼中都忍不住露出一丝惊愕神色。
天子这哪里是让昭王端茶倒水,乾安殿内侍侍女那么多,哪里需要昭王一个王爷端茶倒水,天子这分明是准备为昭王开一对一私教课。太子被封这么多年,天子也没有这般让太子随着自己学习处理政务,不过是在大朝会上偶尔提点一二而已。
而且,天子还要昭王随自己上朝。这岂不是明摆着,让昭王进入朝堂嘛?这个口子一开,以后会发生什么,谁都不敢想。
“陛下——”有御史想要劝谏,却被武德帝直接一眼按下去了。
随即,众人便听到上首的天子再次声音不疾不徐地道,“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昭王自回京以来,先去南越,再转建州,屡立奇功,朕思量再三,决定加封昭王为‘镇国昭王’,位列诸王之上,参议朝政。”
天子的话一说话完,麒麟殿先是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即,嗡——,整个殿都跟炸开了一样,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如果说,刚刚天子还是暗戳戳告诉他们,昭王即将涉及朝政。那么,此刻天子就是明着赋予昭王参与摄政的资格。
而且,天子为了此事,甚至还加封了昭王“镇国”这样的贵重称号,这岂不是在明晃晃地告诉他们,他属意昭王嘛?
莫非,天子真的打算传位昭王?
众人忍不住惊骇起来。
马兴是新升上来的一个御史,就在一年前他还不过是御史台一个微末小官,如今他之所以能够坐在这里,纯粹是投机取巧。
当时眼看着贤王失势,荣王有起来的迹象,立时便带着礼物去拜访了荣王。因为这份取巧之心,荣王林璋对他很是不错,没多久就向天子举荐,让他成为了一名御史。
吃了荣王给的桃,他自然要为荣王做事。而且,马兴也很清楚,他已经是明面上的荣王的人手,一旦荣王失势,他在御史台也呆不长了,搞不好连命都会丢掉,就跟当初贤王手下的人一样。
如今,眼看着天子这般恩宠昭王,他自然万分心急,想要阻止。
然而,他这边才刚准备站起来,便听到上首的天子再次慢悠悠的补充道,“镇国昭王的仪仗、俸禄,皆按太子之例减半成。昭王府的修缮由少府负责,限一月之内完工。”
听到这句话,马兴直接跌坐回了座位上。那可是太子之例,是储君,陛下真的是一点都不顾及太子和荣王殿下了嘛?
待他想要再次站起来时,另一边,昭王已经起身谢恩了。对武德帝的赏赐,林昭没有说一句拒绝的话,甚至连演一下谦虚的意思都没有,直接道,
“儿,多谢父亲厚爱!”
仿佛,她就该受此嘉奖一样。
而在林昭看来,这的确也是她当得的。武德帝既要把她推上了风口浪尖,这不过是他给的甜头而已。这甜头甚至还沾着毒,既如此,她为何要推却。
荣王林璋再也忍不了了,他直接站起来,对着武德帝道,“父亲,林昭虽有功绩,但加封‘镇国’之号,位列诸王之上,是不是太过了。况且,她不过是一个女子而已,如何能够参议朝政?本朝压根就没有这样的先例!”
武德帝看到这个儿子就心累,这一年来他也不是没想过培养一下这个不中用的儿子。可废物就是废物,他给了这个儿子那么多发挥的空间,让他培植势力,证明自己。
结果,这个儿子倒是好,借着他的偏爱,收拢了一堆趋炎附势的官僚,就差直接卖官鬻爵了,还被手下的人蒙蔽双眼,听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甚至对此还洋洋得意。
他怀疑,如果真的传位给荣王,怕是都等不到天兆预言的四年,雍国就得亡国。越想越没好气,瞥了林璋一眼,武德帝直接道,
“没有先例,就从她开始。”
话直接被堵在喉咙里,荣王林璋心中愈发惶恐了起来。自从解禁之后,他已经好久没被武德帝呵斥过了,乍然又遭父亲这般对待。他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直接变成了一根被人钉在原地的木桩。
太子看着荣王这憋屈的一幕,本该高兴的。但此刻,他却一点高兴的心情都没有。
加封“镇国”,参议朝政,武德帝对林昭的每一条嘉奖,都几乎在明晃晃的踩在他头上,简直就差直接告诉众人,他要林昭当太子了。太子能高兴才有鬼呢。
可林璋反对的前例在前,太子也不好立刻站起来反对这件事,只能暗中看向舅父。
宋轶自然也想阻止这件事,但他更清楚,光反对而不找出一个足够强大的理由,天子是不可能收回自己的话的。一味的强硬阻止,只会惹怒天子。
况且,宋皇后让他勿动,宋轶不知道宋皇后为何传这样一个消息给自己,但他还是决定先等等看。
所以,宋轶并没有动作,只对着太子暗中摇了摇头。
荣王林璋的那些人,倒是一个个跃跃欲试,想阻止这件事。可惜,武德帝压根没打算给他们更多反驳的机会。说出了自己的决定之后,便放下酒杯,直接来了一句,
“朕乏了,散宴罢!”
随即站起身,大步离开了麒麟殿。只余一群神情惊愕的臣子,和脸色难看至极的太子和荣王等人。
林昭看了一眼当下的麒麟殿。
殿内烛火依然煌煌,富丽堂皇。可惜,此刻在殿内的所有官僚权贵都已没有了享用这份富丽的心思,他们大部分都没有从皇帝这般突如其来的离开中反应过来,呆呆地坐在位置上,就像被邪修抽去了魂魄。
对面的太子低着头,看不清神情。荣王依然站在那里,像个木桩子,手中那把白玉扇也掉在了案几上,砸倒了酒杯,扇面上的“汝当勉之”四个字,浸在酒液里。林璋却毫无所觉,就跟看不见一样。
不过是这点风波,就这模样了,难怪武德帝一直催她回来。
林昭摇了摇头,直接端起身边的酒杯,一口饮尽,随即也不管什么规矩礼仪了,站起身,第二个离开了麒麟殿。
毕竟,接下来还有更大的风暴呢,她可得养好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