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宴会结束,好不容易回到端本殿
下一秒,太子林瑚便脸色扭曲起来,一边往里面走一边脱手上的扳指,狠狠的砸在地上,红玉扳指很快撞在殿内地砖上,发出叮当脆响。身后的内侍们听到这动静,瞬间噤若寒蝉起来,连呼吸都压到了最小。
林瑚摔了自己的扳指,却依然觉得自己满腔怒火无法释放,猛的走到殿前案几前,随即直接一个挥手。很快,案几上的笔砚、茶盏、香炉,全部哗啦啦扫落在地。
墨汁溅在青色的地砖上,像一道道狰狞的黑疤,就连旁边的帐幔都溅上了不少。至于那些扫落在地的茶盏、香炉,几乎下一刻就变成了一地碎片,使得原本干净整洁的端本殿内,立马成了一片狼藉。
狠狠发泄了一通,太子林瑚那憋在胸口的怒火,才总算发泄了出来。然而,想到今晚宴会上的场景,林瑚双手撑住案沿,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睛通红,依然恨得不行。
“该死!那些贱人都该死!”
殿内鸦雀无声。刘常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石,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劝,只盼着这阵雷霆赶紧过去。
可太子不仅没有停,反而越想越气。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旁边的紫檀木架。那架上放着一尊珊瑚摆件。红色的珊瑚像一棵斑斓的树,颜色纁中带着赤,一向是林瑚的最爱。特别是珊瑚底端那抹几乎没有杂色的赤红,更是让他爱不释手。
毕竟,那可是赤红啊,帝位才能穿的正色。哪怕他是太子,衣裳上也无法像天子一样,大片的采用赤红色。而且,所有人都知道,珊瑚这种东西,越红越珍贵。
正因为如此,自从收到手下人送的这件礼物之后,林瑚就一直将其摆在端本殿的最显眼处,更是好生嘉奖了一番那个献礼的手下。
可现在,看着自己如此珍惜的珊瑚摆件,再回想起麒麟殿宴会上,父亲为了给林昭撑场面,在殿上摆放的各色几乎没有任何杂色的赤色珊瑚,心中只觉得讽刺。自己堂堂太子,视一个杂色珊瑚为珍品,可父亲却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就给林昭拿出那般好东西。可见这种珊瑚,他绝对不少。可见,父亲有多重视林昭。
想到这里,林瑚心中怒火更甚,他想也没想,便一脚踹翻了那摆放珊瑚的紫檀木架,任由那珊瑚树滚落在地上,碎成好几片碎片。
“父亲为何要这样对孤,那不过是一个女子啊,一个贱人,父亲竟然将她安排坐在孤的对面,跟孤平起平坐!还给她加封什么镇国的封号,参议朝政。父亲到底要干什么,难道他真的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把孤这个太子废了,封林昭那个贱人为太子不成?”
林瑚怒吼道。
没有人敢接话。刘常看着滚在自己面前的碎珊瑚,立马认出了这个太子曾经的爱物。连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如今都摔了,可见上面的太子心中怒火之盛。他很清楚,这样暴怒的太子是危险的,即便自己是太子贴身心腹,贸然出口,怕也得不到什么好果子。
另一边,太子林瑚吼完那句话之后,喘着粗气看着这端本殿的人。目光从那些惶恐的面孔中一一掠过,此刻,殿内大部分都是熟面孔,也是他的心腹。林瑚虽然心中怒火交织,却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自然不可能直接去打杀自己的心腹。
他的目光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一名新进的小内侍身上。那小内侍不过十五六岁,此刻正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看得出吓得不行。好,就他了!
林瑚看着他,“你,过来!”
那小内侍最开始并不知道太子是在喊自己,知道发现附近跪着人,都在一个个地远离自己,方才略有所觉,他忍不住抬头,眼神惊恐地看向上首的太子,完全不想动,却又不得不动。他几乎是用爬的,挪到太子面前。
这番神态,倒是取悦了林瑚。他喜欢别人用惊恐的神色看着他,那种感觉就像一瞬间自己也变成了父亲那般地高高在上的帝王一样,可随即决定这世间所有人的生死。所以,他喜欢鞭笞宫人,不管是内侍还是宫女,只要看到他们眼神中露出的惊恐神情,就觉得格外畅快。
或许是这份愉悦,让林瑚放弃了自己鞭笞此人的想法,反而有了猫抓老鼠的心思。品尝着眼前内侍神情中的无限惊恐,林瑚问出了一句话。
“孤问你,孤和昭王,谁更厉害?”
内侍那里刚回答这样的问题,他就是再小也知晓,这样的问题是要命的。可眼前的太子在盯着,不回答依然会没命。想到这里,内侍嘴唇哆嗦了半天,牙齿都磕碰得咯咯响,最终还是吐出了两个字,“殿下——!”
“错!”太子一脚踹在小内侍的肩膀上,恶狠狠的吼道,“若孤真的更厉害,父亲怎么会一点都看不到孤。”
小内侍惊恐极了,被一脚踹翻在地的身体,根本不敢动。
偏这时,太子又开口了。他弯腰一把揪住小内侍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起来,几乎是将人悬在半空,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问:
“再给你一个机会,告诉孤,孤和昭王,谁更厉害?”
小内侍被勒得几乎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看着太子眼神死死地盯着自己,一副要勒死自己的模样,想到刚刚太子对刚刚答案的反应,他咬了咬牙,嘴唇颤抖着说出了另一个答案,“昭——”
“昭——?”
听到这个字,太子林瑚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骤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般,他死死的揪着眼前小内侍的衣领,眼中怒意汹涌。“昭王,你竟然说昭王。”他咬着牙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小内侍那张因为呼吸不通畅而发紫的脸,只觉得自己被极大的冒犯了,“连你这样一个小内侍,都觉得她比孤厉害?连你一个小内侍,都敢看不起孤?”
“不——”小内侍试图挣扎,他憋着青紫的脸,艰难地吐出一个不字。他想解释,解释自己绝不是看不起太子。太子与他而言,就像高天之上的神明,自己不过是脚下的污泥上随意长出的杂草,又如何敢看不起太子呢?
可惜,林瑚压根听不进去所谓的解释。
准确而言,他压根就不会去听一个小内侍的解释,不管他想说什么,在他注意到小内侍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小内侍的死期。
眼看着小内侍被自己勒着脖子,嘴唇已经变紫,甚至瞳孔都开始变大了。太子林瑚方才像甩垃圾一样,松开了手,静静地看着小内侍的头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一动不动。
而此刻,太子早已转身,一脚踹翻了身旁的铜灯架。
“昭王比孤厉害?竟然敢说昭王比孤厉害!谁给你们的胆子?谁给你们的胆子?”他脸色扭曲看着眼前轰然倒地的烛台,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神情扭曲得几乎不像人形。
眼看着烛台倒地,烛火溅开,点燃了帐幔的一角,火舌发出滋滋的声音。殿内的其他内侍宫女吓得不得了,却也不得不快速的行动起来,扑上前去扑火。就连家令刘常都顾不得跪了,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的跑过去,一边跑还一边对着身边的内侍道,
“快,快去提水!”
可林瑚却丝毫不在意这番模样,他像个疯子一样,随意指着一个内侍,恶狠狠问道,“说,谁给他的胆子,敢说昭王比孤厉害!”
那内侍本还在扑火,被这一指,扑火的动作直接停了,再次俯跪在地上,别说说话回答了,连动都不敢动一下,火烧到了自己的衣裳也顾不得了。
不过,林瑚根本不在意他回答不回答,这个内侍不回答,他就指着另一个内侍,另一个内侍不回答,他就指着下一位侍女。就这么一圈指了下来,基本上殿内所有人都被他指了一遍。眼看着火越燎越大,他这才放过这群人,直接走到了案几后面,坐了下来。
众人松了一口气,再次扑起火来。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火方才终于被扑灭了。殿内帐幔烧了不少,焦黑的边缘还在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不少内侍侍女的袖口都烧焦了一片,手背也燎出了几个水泡,火辣辣地疼,但他们根本顾不上,扑灭了火之后,便又重新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林瑚坐在殿内上首,看着下首的一片狼藉,满地碎片,以及旁边那群瑟瑟发抖的身影,和殿内伏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小内侍,暴怒退去后,只觉得一切都无意义。他发脾气,砸东西,甚至杀人,动静不小,以父亲的能力,不可能不知道。可那又如何呢?明天,太阳照样升起,父亲该怎样,依然还是怎样,丝毫不会做任何改变。
哪怕他变本加厉,打杀了内侍侍女一个又一个,珍贵的东西砸了一件又一件。
依然没有一点改变。
什么都没改变。
到了明天,林昭还是那个坐在他对面、与他平起平坐的镇国昭王。
想到这里,林瑚便觉内心发冷。他忍不住看向乾安殿的方向,那里,住着雍国的天子,他的父亲,一个一直在打压他的父亲。这一年,更是变本加厉,丝毫不掩饰自己意图。
那还是父亲吗?不,他已经不是他的父亲了,而是他的敌人。太子不蠢,他看得出,武德帝今晚就是在故意抬举林昭的。父亲这在激怒他,等着他犯错。
想到这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疯狂已经消退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和决绝。
“刘常。”
刘常连忙应声:“奴在。”
“着人收拾一下!还有——”林瑚的声音带着一点嘶哑,那是大吼之后的后遗症,“舅父应该快到了,你去迎接一下。”
刘常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又安静下来。太子林瑚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梁柱,看了很久。他忍不住想起自己敢住进端本殿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小,不过五岁,父亲也才刚刚登基不久,意气风发。
他加封自己为太子,带着自己来到这里,指着端本殿对他说,“瑚儿,以后你就是这雍国的太子了,雍国的江山以后就是你的了。这里是端本殿,是我为你选定的宫殿。你要好好的学习,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太子。”
他记得,那时候,小小的他看着那威严高耸的宫殿,只觉得自己被赋予了伟大责任,忍不住点了点头,并一直记在心里。
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父亲就变了。他疏离自己,怀抱里也有了别人,从贤王林琏到后来的林璋再到后来的林琮,而他,作为大哥,只能眼睁睁看着,只剩下太子这样一个名号,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绳子,吊着他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如今,更是连太子这样一个名号,都岌岌可危了。
他不想掉下去。他绝不能掉下去。
“来人!”
一个内侍颤颤巍巍地抬起头。
“把地上收拾干净。”太子林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发过疯的人,“还有,那个小内侍……”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地上一动不动的小内侍,“死了就埋了吧!”
内侍应了一声,随即,带着另外几人,快速地将小内侍抬了出去。
侍女则留下来,开始收拾端本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