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麒麟殿内,内侍尖利的嗓音再次划破殿内的寂静。
“陛下驾到,皇后驾到——”
所有人齐齐起身,垂首恭立,林昭也不例外。殿门大开,灯火倾泻而出,照得殿前数丈之内犹如白昼。很快,武德帝携手宋皇后的身影,便出现在众人眼中,后面跟着武贵妃、其他后宫妃嫔,以及太子妃、荣王妃等人。长长的队伍里面,女眷头上的金钗玉冠,在明晃晃的灯火的照耀下,尽显辉煌瞩目。
“参见陛下,皇后娘娘!”百官齐拜,林昭等人也纷纷作揖。
武德帝并没有立马喊起,只大步朝着殿内上首走去,直至在御座上落座,目光在太子身上停了一瞬,又在林昭身上停了一瞬,最后又看了一眼束发的小儿子,目光沉了沉,方收敛神色,目光淡淡道,“起吧!”
众人起身,重新落座。
殿内又恢复了方才的安静,只是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
武德帝不以为意,拿起一杯酒,举了起来,“今日朕的诞辰,群臣同庆,诸位不必拘礼,来,满饮此杯。”
“谢陛下——”百官回复。
“谢父亲——”林昭等人回复。
武德帝开了宴席的头,很快,宴席便正式开始。
丝竹声起,少府安排的乐工入殿,翩翩起舞起来。一时之间,众人不管心中高兴还是不高兴的,脸上都绽放出了笑容,言笑晏晏起来。整个麒麟殿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仿佛神仙地。即便是林昭,也饶有兴趣地看起了歌舞。准确点来说,是装作饶有兴致地看着歌舞。不过,和南越的舞蹈不同的是,西雍的舞蹈的确柔一点,带着别样的优美。
她在看别人,却不知别人也在看她。
宋皇后坐在武德帝的身旁,眼睛几乎没有遮掩的看向林昭,这个从回来开始就将太子的心搅得天翻地覆的人,这个她一直以为哪怕是到现在依然觉得只是个棋子的孩子,她的脸上依然端庄而肃穆,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心中却犹如大海翻涌着波涛,连带着握着酒杯的手都紧了紧。
这是她第一次见林昭,这个名义上也算她孩子的人,她此刻的心情是层层叠叠的,有恍惚,有艳羡,有酸涩,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情绪。
以前她不是没有听过林昭相关的消息,然而,听了再多,在没有见到人之前,那都是纯粹苍白的话语,没有真实的感觉。只有此刻,看着她游刃有余,坐在太子对面的样子,姿态从容,神情平静,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而她的儿子太子林瑚,虽然看着面上也言笑晏晏,但只需要看他时不时看向林昭的样子,便能够知晓他此刻心中的焦灼。
原来,这就是林昭啊,那个传说中的天兆之子啊。
曾几何时,自己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模样。当时,她还是宋家女,父亲盛赞她聪慧不输男儿,甚至为了她贬低宋轶这个儿子。那时候,宋轶似乎也和现在的太子林瑚一样,焦灼不甘焦虑过,甚至还敌视过她。
不过,这份情绪随着父亲和他的一番谈话,很快就没有了。没多久,宋轶便又再次成为了她的好兄弟。当时,宋皇后只以为他认输了,根本不在意。
也是后来,她变成了宋家和雍国公的联姻品,嫁给如今的武德帝林洋。慢慢的,她才恍惚地反应过来,宋轶之所以不再焦灼不甘,并不是因为心中认输了,而是因为他知晓了一件事,她就算再聪明又如何,最多也不过是为婚姻增添一下光彩而已。宋家终究是他的,自始至终都不会变。而她的聪明带给宋家的利益,最终也是他的。
她不甘心,可不甘心又能如何呢?这个时代女性就是这样的命运,她已经算是好的了,最起码在宋家衣食无忧。及至后来嫁人,也是步步高升,最后甚至成为了皇后。
这世间,还有比自己权力更大的女性吗?即便是宋轶,也需要在她面前低头。
所以,她认命了!她的儿子还要依靠宋家,他们是利益共同体。
只是,曾几何时,她偶尔还是会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少女,那个曾经洋洋得意于自己的聪明,甚至自比男子,心中抱有熊熊野心的女子,那个名叫宋璇的女子。
所以,此刻,她看林昭,就像看一个更年轻、更幸运、更敢出手的自己。
她忍不住想,如果林昭当初并没有和林明珠调换,她还会成长为此刻的她吗?会不会也和明康公主一样,成为这个世间最标准的女子模样。如果这样的话,天兆是否不会出现?
但很快,这缕思绪就被她压下了,她是宋皇后,是太子的母亲,是宋家的女儿。无论她心里在想什么,此刻,她坐在这里的身份只有一个,与林昭利益关系相反的人。
她们不是同盟,而是敌人。
想到这里,她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收回目光。
另一边的武贵妃却不这样想,从落座那一刻起,她的目光便几乎没有离开过林昭。与宋皇后那复杂难言的审视不同,武贵妃的眼神直白得多,那是明晃晃的厌恶和算计。她看着林昭坐在那里,做得比她的儿子还靠前,神情淡然的模样,心中便愈发愤懑。
这逆女,凭什么?
不过,想到自己和林璋之间的计划,武贵妃又将心中的愤懑压了下去。她端起酒杯,用袖口掩住嘴角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目光在林昭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便看向武德帝,眸似含情的娇笑道,“陛下,妾敬你一杯。”
武德帝瞥了她一眼,给面子的举起了酒杯。
见此,其他人也立马开始对着天子敬起酒来,各种好听祝祷的话随口而出。就像临死的人最喜欢别人跟他说长命百岁一样,此前,武德帝并不觉得这些话如何,甚至觉得不过是一堆废话,但此刻,担忧着自己活不久的武德帝,却觉得这话有点动听起来。
紧绷的脸庞,难得的露出了笑容,哪怕对面为他祝酒的是他不喜欢的官员,他也能夸赞一声,兴致好时,甚至会一口饮尽。见此,底下的百官们更活跃了,开始各种咬文嚼字引经据典,一个个就像求偶的雄孔雀一样,丝毫没有身为朝堂大员的矜持。
文官们还稍微注意一点形象,武官更不讲究,他们没法在文字上标新立异,就算真的找人搞出那些典故,估摸着也只会让文官们笑话,所以只能以自己豪迈的性格取胜。有些武将看似是祝酒,实则是在灌酒,给皇帝敬一杯酒,说不出什么,就给自己猛灌一壶酒。争取以这样的姿势,让天子看到自己的诚意。
几乎没多久,整个宴会就达到了高潮,丝竹之声与笑谈声喧阗一片,直冲殿顶,文武百官面上皆染了酡红,个个都有点醉醺醺的样子。
气氛都衬托到这里了,接下来自然是该上重头戏的时候了。
太子林瑚首先起身,他整了整衣袍,随即从席位上站了起来,躬身对着武德帝道,“父亲,儿愚钝,只求父亲身体康健。为此,特意搜罗了几份礼物,希望父亲千秋万岁,我雍国江山更加稳固。”
说罢,他拍了拍手,几个早已候在殿外的内侍便抬着三样礼物走入了大殿。打头的礼物是一尊青铜鼎,造型古朴,纹饰精美,略显斑驳的鼎体,昭示着它经历过不少岁月。
太子林瑚亲自上前,指着那鼎道,“父亲,这鼎据说是周天子祭天之鼎,鼎内刻有铭文曰‘受命于天,永保社稷’,儿以此鼎献给父亲,愿父亲千秋万岁,我大雍国祚永昌。”
说罢,他看向武德帝。
武德帝点了点头,反应却很平淡,只道了一句,“不错!”
太子林瑚明知会如此,心中依然很失望,要知道为了找这些礼物,他可是废了好一番心思。但好在宋皇后对他的提醒,他听了进去,很快便又收敛了心情,看向自己准备的第二份礼物,一柄玉如意,通体莹白,温润如水,如意头雕作云芝形状,茎部盘绕着五只蝙蝠。
“父亲,此乃儿准备的第二份礼物,天下太平玉如意,五蝠寓五福,愿父皇福寿双全,天下太平。”
武德帝接过如意,随手把玩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三样是一本书册。
林瑚双手呈上:“此乃儿抄录的《孝经》,一字一句皆是儿的心意。圣人云,孝者,天之经也,地之义也。儿虽不才,愿遵圣人言。”
青铜鼎代表着江山,玉如意代表着福寿,孝经代表着孝心。江山、福、孝,三字齐全,太子的这份寿礼,可谓是面面俱到,而且,几乎是在像所有人宣告,他未来将成为一名稳重合格有孝心的守成之君。百官们纷纷点头赞许。
就连武德帝都不得不点了点头,对林瑚说了一句,“太子用心了。”
太子林瑚听到这句话,立时便知道,自己送礼的目的达到了。他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在百官面前树立一个孝顺恭敬的太子形象,他这个形象越鲜明,父亲就越不能轻易废弃他。
这是他和宋皇后对话之后,和舅父宋轶制定的计划第一步。
想到这里,林瑚演技爆发,眼眶瞬间通红起来,嘶哑着声音道,“为了父亲,儿这点用心又算得了什么,只希望父亲年年岁岁,福寿安康。”
此话一出,百官们更是纷纷出言,盛赞太子纯孝,用心良苦。
“臣听闻太子殿下为抄此《孝经》,闭门三日,不饮不食,字字斟酌。这般孝心,实在是天下储君之典范,也是为人子者之楷模。”
“自古以来,储君之德,首推孝。太子殿下能在陛下寿辰之际,以孝心为本、以江山为念,此乃我大雍国祚绵长之兆啊。”
“可不是,陛下有此佳儿,着实乃大雍社稷之福!”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跟事先排练过的一样,直接将太子林瑚的礼物推到了储君典范,社稷之福的高度。连一些原本没打算出声的官员,也被气氛带动着点头附和。
太子依然一副憨厚的模样,低着头,眼眶微红,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林昭冷眼看着这一幕,立马就识别出了太子的目的,这是打算走群众路线,哦,不对,是大臣路线,来一个农村包围城市,大臣包围皇帝,让武德帝就算想废太子也不能呢。总归,现在武德帝病了,只要太子不被废,武德帝一死,上位的就只能是他。
倒是个不错的策略。
不过,她看了一眼林璋,他会任由太子表演吗?
自然不可能,林璋此刻忌妒死了,在他看来太子的礼物根本没什么特殊,凭什么受到如此多大臣的推崇,还给他冠上了纯孝的美名。所以,还没等太子表演完,他便从席位上站了起来,走到宴会中央,对着武德帝道,
“父亲,大兄纯孝,儿自愧不如。”说是自愧不如,林璋脸上却一点都没有显示出自己哪里自愧来,反而洋洋得意道,“好在儿虽然比不上兄长,却能搜罗新奇玩意儿。”
说着,他也拍了拍手。
很快,四个内侍抬着一尊盖着红绸的物件,小心翼翼走进殿来。那东西看着最起码半臂高,看着就不像什么寻常东西,引得不少朝臣都伸长了脖子。就连命妇女眷那边,不少人都好奇起来,看向前方的荣王妃,想让她透露一二。
林璋很满意这个场景。
吸引了足够多的目光,他方才缓步走到那物件面前,握住红绸一角,猛地掀开。很快,一尊南极老人琉璃像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琉璃本就是极易透光反光的东西,此刻麒麟殿内又点了这许多火烛,在这众多烛光的照耀下,那本就雕刻的惟妙惟肖的琉璃像,就跟活了一样,闪出了五彩斑斓的光芒,简直犹如显灵。
“父亲,儿听闻父亲近日夙兴夜寐,操劳国事,身子难免疲惫。恰好儿前不久在洛京遇到一位北周商人售卖琉璃制品,说他有一尊南极仙翁琉璃像,出自北周名匠之手,以五色琉璃烧制,珍贵异常,儿便斗胆为父亲寻来。”
说着,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对面面无表情的林昭,随即又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太子,神色愈发得意起来,声音也愈加高声道,“儿只愿父亲得南极仙翁庇佑,福寿绵延,千秋万岁。”
不得不说,林璋搔到了武德帝此刻得痒处,再加上太子刚刚得用意,武德帝也察觉到了几分,此刻,他便丝毫没加掩饰,抚掌而笑,连道三声“好”,甚至还让张永等人直接将那南极仙翁像抬到自己面前,细细地观赏了片刻。
“不错!”赏完琉璃像,武德帝看向林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璋儿有心了,你的这份礼,朕很是喜欢。”
林璋脸色更得意了,脸上的笑容都快溢了出来,“父亲喜欢便好。”随即,再次看向太子的方向,不意外看见,太子的脸色更差了,脸色的笑容都快挺不住了。
林璋的心里,比夏日吃了冰块还爽快。
不过,扭头看向依然面无表情,神色丝毫没有变化的林昭,林璋未免又不爽起来。毕竟,自己的胜利固然很爽,但敌人的不在意,也足以让人难受。特别是这个敌人,还是林昭这个总是压他一头的人。
不过,想到林昭准备的寿礼,他立时心中便有了主意。
“父亲!”他对着武德帝道,“儿听说二妹妹也为父亲准备了寿礼,二妹妹这般厉害,又是第一次参加父亲的圣寿,准备的礼物想必极为不凡。不如,让二妹妹将礼物呈上?”
荣王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的目光立时齐刷刷投向林昭。
不少人都已经知晓昭王准备的礼物,只一瞬便明白了荣王的险恶用心。这是故意拔高天子对昭王礼物的期待,再让昭王出丑呢。不过,此刻朝堂里面的人,大部分都是太子、荣王以及武德帝自己的人,除了少数几人心中有所担忧之外,其他人基本都乐意看见这一幕。
甚至有人站了起来,附和道,
“荣王殿下说得没错,想必昭王殿下准备的贺礼定极为不凡。”
“对啊对啊,昭王殿下不如将贺礼拿出来?”
……
武德帝没说话,只看向林昭。
作为天子,他自然也早已知晓林昭的贺礼。说实在话,最初听说林昭要给他送一桶姜时,武德帝是生气的。他堂堂天子,逆女竟然给他送那样一份礼物,何等轻慢。
要知道,姜可不是土豆这样的神种,早已在雍国广泛种植。他着实想不通,逆女送那样一个东西给自己,有何意义。莫非,真把他的寿诞当乡下老农过寿对待了不成?
对此,林昭没有多做解释,她只是放下手中的酒杯,随即走到大殿中央,俯首作揖道,
“父亲圣寿,儿的确备了一份礼物。”
说着,她看了眼外面。很快,王直和青衣两人共同抬着一桶姜走入大殿。那桶不过是寻常的桐木所制,上面既没有镶金嵌玉,也没有雕刻花纹;桶里面的生姜就更平凡了,一眼就能看出是寻常姜,唯一能够称道也就姜块粗壮,姜芽饱满,里面还带着些许泥土的气息。
看到这一幕,林璋只觉得自己算计终于得逞,心中得意,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反而一脸恨铁不成钢道,“二妹妹,兄长知晓你因为出生就被调换,心中一直对父亲存有怨念,可即便如此,你也不能在父亲圣寿的时候如此敷衍,送这样一个礼物吧!”
他脸上的愤怒演得恰到好处,既有对“父亲”的维护,又有对“妹妹”的失望,像极了一个痛心疾首的兄长。
太子虽然没有说话,但眼中看好戏的戏谑之意格外明显。
百官们窃窃私语,有人装模做样地叹息,有人更是摇头晃脑起来,一副极为不赞同的模样。就连坐在轻纱后面坐席上的命妇们,都忍不住议论纷纷起来。就连司徒旭都露出不解的眼神,显然不明白林昭为何这样做。毕竟,如果昭王真的手头拮据,抄一本孝敬也比现在这样一份寿礼好啊。
林昭自然也听到了大殿里隐隐约约的议论声,但她没有说什么,神色平静得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待林璋那番看似恨铁不成钢实则暗含指责的话说完,方才开口对武德帝道,
“父亲,姜者,疆也,儿送这样一桶姜给父亲,并不是不尊重父亲,而是希望我雍国未来能够一统江山,千年万年!儿知道,这是父亲最大的愿望,儿希望父亲的愿望能够实现。”
此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原本还在故作叹息的臣子们,立马低下了头,收敛了神情;那些议论纷纷的人,更是直接收了声。
谁能想到,昭王送的那样一个粗鄙之礼,还能有这样一层寓意呢。
姜与疆同音,姜形如山,一桶姜山,一统江山,这哪里是什么礼物,这分明是承诺,承诺武德帝,若将来她继承帝位,必会统一江山,千年万年。
好大的口气,好诱人的承诺,还有比这更好的寿礼吗?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此刻只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笑话。
而这里面,最尴尬的莫过于荣王林璋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林昭那份粗鄙的礼物,转眼之间还能跟江山一统扯上关系,他就是再蠢也知道,武德帝曾经对统一的执念,如今看到这样一个礼物,不高兴才怪呢。
林璋脸上原本就是演出来的愤怒,此刻立时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譬如,用一个将要牵扯江山,难道不过于生硬吗?可看着武德帝脸上绽放出来的喜悦表情,又看了一眼四周惊异审视的神情,林璋到底要脸,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太子此刻的心情不比林璋好,作为太子,他早已将雍国江山视作自己的禁脔。此刻,自己的禁脔被别人安排,他能够高兴才怪呢。
以前,他虽然早已知晓林昭野心勃勃,但却从未见过她如此不遮掩的告诉别人,对,她就是想当皇帝,想当雍国下一任的天子。甚至,还是当着他这个太子的面。
偏偏,他根本不能生气,太子看向上首的武德帝,他的脸上露出了十足欣慰的神情,不是自己献礼时那般敷衍的“不错”,也不是林璋献琉璃像是那种见到感兴趣事物的赞许,而是那种看到后继有人,发自内心的欣慰神情,一种他做梦都想拥有的神情。
事实上,武德帝此刻,比太子想象中更加高兴。
他直接站了起来,走下了台阶,来到了林昭面前,他看着眼前这个身高几乎到自己颈脖的女儿,第一次觉得,性别也没有什么。天子从来都只是天子,与性别无关。若林昭能够延续自己的意志,将雍国发展壮大,她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呢。
“好——好一个江山一统,这份贺礼朕收下了。”说罢,他拍了拍林昭的肩膀,说出了那句父亲曾经对他说过,却饱含算计的话,“吾儿肖我!只希望你以后莫忘初心。”
不过,此刻他说出这句话,虽然也有点算计,但也有几分真诚。
没有人不喜欢,后人将自己的思想意志传承下去。繁衍的意义,不就是如此吗?血脉不过是其次,真正的传承是思想的传承,是意志的传承。
作为开国之君,他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未能统一南北。年轻时他有过这个野心,但北周宇文焘与他缠斗半生,壶关之战虽胜却未能扩大战果,统一最终成了一个被搁置的梦。如今,他老了、病了,遗憾最终似乎也只能化成了永远无法实现的执念了。
可如今,那个逆女在他面前,用一桶姜说出了他这辈子最想做、却已经做不到的事。这哪里只是贺礼,逆女是在告诉他,她会延续他的意志,努力统一中原。
这让他如何能够不欢喜?
林昭真的很想说,不,我们不像,但武德帝这句话对她有利,她自然不可能傻傻地把属于自己的好处推开,直接顺着这句话,毫不犹豫地点头,“儿时刻谨记!”
父女两人之间温情脉脉,殊不知,此刻麒麟殿内其他人心中是何等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