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武德帝拍了拍林昭的肩膀,转身大步走回御座。他的步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连带着落座时的动作都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快。
殿内百官尚未来得及从那句“吾儿肖我”的余韵中回过神,便听见天子难得爽朗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张永,将昭王的贺礼好生收着,放在朕乾安殿的御案上,朕要日日看着它。”
张永躬身应下,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桶生姜抬了下去。谁能想到呢,天子每年收的寿礼没有上万,也有上千件,各个都是奇珍异宝,要么琉璃珊瑚,要么翡翠玉器,今年的寿礼更是多了不少稀世珍玩,可偏偏,被昭王的一桶姜拔了头筹。
这哪里是一桶姜,这分明是天子心目中的江山。
然而,此刻大殿中其他人根本没兴趣去看张永,他们还沉浸在天子“吾儿肖我”四个字上面,特别是宋轶、王鲁、谢元等从二十年前就跟着武德帝的人,他们曾经见过先雍国公说出那句话,自然也知道当时雍国公的算计,可正是如此,他们反而更清楚,这句话从天子口中说出来的分量之重。
不管天子是如何想的,至少这一刻,他怕是起了立昭王的心。
对于太子一系而言,还有比这更糟糕的消息吗?
哪怕是有自己小心思的王鲁,此刻也算不上好心情。天子否定了太子等其他儿子,这里面又何尝不包括四皇子呢。他原本苦心孤诣用四皇子束发做的试探,此刻俨然成了笑话。
不止宋轶等人听出了天子的意思,本就敏感多疑的太子林瑚,此刻心中更是犹如当头一棒。他不明白,自己苦心孤诣搜罗了那么多的寿礼,父亲不领情就算了。此刻,竟然当着文武百官所有人的面,赞林昭肖他。
若林昭肖他,那他这个太子算什么?明明他才是太子,才是父亲真正的继承人啊?他等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结果等来的却是父亲把“吾儿肖我”四个字,送给一个半路回来的妹妹。
明明父亲以前在宗庙里跟他说过,雍国以后就要靠他了。林昭不过是一个公主,一个本应该关在宫内,看他脸色过活,他心情好就给她找个好点驸马的公主,为什么会这样?
父亲难道病得已经失去理智了吗?连男女都分不清了?
他白着一张脸,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他想站起来,想质问父亲,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转头却看到了宋皇后深沉的眼眸,和眼神中的不赞同。
一瞬间,太子林瑚只觉得一股冷水浇在他胸中烈烈燃烧的怒火上,让他彻底僵住了。最终,太子只能低下头,狠狠地灌自己一杯酒,任辛辣的酒液烧入心口,试图以此麻痹自己。
太子能忍,或者说,已经习惯了忍耐,林璋却不一样,他此刻心中只觉得自己被巨大的荒谬击中。当听到天子说出“吾儿肖我”几个字的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就连他,父亲也只给了“汝当勉之”四个字,父亲竟然称赞林昭“吾儿肖我”。凭什么?林昭只是女子啊!不过是一个女子啊!父亲怎么能给她这样一个高的评价!
林昭配吗?
一个注定要嫁出去的女子而已!林昭怎么配!
他忍不住看向林昭,偏偏她就跟不知道天子说出那句话背后代表的意思一样,依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悠闲地喝茶看着歌舞,神色平静,仿佛方才那一切与她无关。
她怎么能这么平静?她怎么能若无其事?
林璋盯着她,目光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随即扭头看向武贵妃,用眼神催促她,执行他们早已说好的计划。他已经一刻都不想再看林昭得意下去了,一刻都等不及了,只想快点将这个叛逆的妹妹打入深渊,让她再也淡定不起来。
武贵妃自然接收到了儿子的眼神,她心中犹豫了一瞬,刚刚天子那句话,让她也震惊了很久。她虽然不知道二十几年前的旧事,但也不是傻子,明白“吾儿肖我”的威力。
作为全力依靠武德帝这才高坐上位的人,武贵妃自然知道,自己如今最不能忤逆的人是谁。可是,林璋到底是她的儿子,而且,武贵妃想起那若有若无的天子生病的流言,想起儿子林璋登基之后,自己将成为西雍的太后,最终野心胜过了理智。
不过,话不能说得太明显,武贵妃将目光投在了不远处的林明珠和司徒旭身上。
随即,她慢慢放下手中的酒杯,脸上挂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看着心情明显很是愉悦的武德帝,柔柔地笑道,“难得见陛下这么高兴,说来,恐怕陛下还有一件喜事呢!”
“哦,是什么喜事?”武德帝心情好,也不介意迎合一下武贵妃,看一下她要做什么。
见到天子这番神情,武贵妃心间的忐忑去了一大半,她脸色的笑容更加温柔了,“陛下,你看看明珠,如今都十四岁了,明年便及笄了。前段时间妾还在想,她未来的夫婿人选该选那个呢,妾养了她这些年,总得替她打算打算。”
无辜被牵连到的林明珠:……
可惜,她压根没有说话的机会。
武德帝看了一眼林明珠,虽然早就知道这个女儿不是自己的血脉,但他对这个女儿还是有感情的,最起码比对明康的感情更多一点。毕竟,谁不喜欢有价值的人呢?
所以,此刻武贵妃提到了她的婚事,武德帝也不介意施个恩。
“你这是有人选了?”
武贵妃柔柔得看了林明珠对面的司徒旭一眼,随即笑着道,“有是有,不过还得看陛下的意思,毕竟——”武贵妃的目光从林昭身上掠过,话转了那么多弯,终于图穷匕见,“昭王和明珠同龄,还是同一天出生,也快要及笄了呢!总要先让昭王先挑选一下不是?”
她的语气极轻极缓,像说一件天经地义的家常事,却像一个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殿内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宋轶、王鲁等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就连高坐武德帝旁边的宋皇后,端着酒杯的手都一顿,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十足狠辣的主意。
那些原本因为天子那句“吾儿肖我”的话,有意动想要靠向昭王的朝臣,立时缩了回去。女人终究是女人,到底还是要嫁人的。在他们看来,有这个前提在,天子压根不可能选昭王。他们刚刚到底是被从龙之功冲昏了头脑,竟然忘记了这件事。
太子是最为兴奋的,他早知道林璋和武贵妃在密谋什么,没想到打的竟然是这样一个主意。这一瞬间,他甚至觉得留着荣王这个弟弟,也未必是坏事。
至于林昭,则略有点意外,毕竟林明珠告密在前,她以为武贵妃还要继续以美人计对付她呢?她都已经做好准备了。没想到不是美人计?略有点可惜了!不过,这也算意料之中。林昭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他们打算在她的婚事上做手脚,至少这一点,林明珠没有说错。
另一边,武贵妃的话还在继续,“陛下,昭王殿下虽然有镇国昭王的封号,到底是女儿家。臣妾虽然不得殿下承认,可不管怎样也是她的庶母,这婚姻大事,总该有人替她操持。臣妾斗胆,想问一问陛下,可有为昭王殿下留意合适的人选?”
说着,她便垂下眼,端起酒杯,用袖口掩住嘴角,姿态温婉,好像一个真正为女儿操心的母亲一样,补充一句道,“陛下选出了合适人选,妾也好为明珠打算。”
大殿内不知何时静了下来,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舞女退到两侧,四皇子林琮本打算和他们的兄长一样呈上贺礼的,此刻也坐了回去,等着看好戏。
武贵妃话之后,林璋是最先应和的,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武德帝行了一礼,继续扮演者一个体贴妹妹的好兄长,就像刚刚想让林昭出丑的恶意不存在一样。
“父亲,阿娘说得对啊,二妹妹虽然聪慧,又深得父亲喜爱,但她终究是女子,对于女子而言,解决人生大事才是最重要的,父亲既然疼爱二妹妹,何不替她选一个好夫婿,让她未来一辈子生活无忧。”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为自然,彷佛真的只是在替妹妹着想。说完之后还刻意看了林昭一眼,眼中带着笑意,像是在等待她的感激。
林璋一说完,太子林瑚也忍不住出声了,“是啊,父亲,正所谓千金易得,知心难求,二妹妹如今已是镇国昭王,又得父亲这般看重,若是再得一位如意郎君,岂不是双喜临门?也不枉费二妹妹费心,送父亲一个如此漂亮的寿礼不是?”
他不仅直接沿用了武贵妃林璋的婚事,去瓦解林昭上位的资格,甚至直接把林昭送的那一统江山的寿礼,暗中说成了隐晦向父皇讨要如意郎君的“投石问路”。
只一下,就让那份原本寓意非凡的江山寿礼,染上了小儿女的心思。
太子此话一出,宋轶、王鲁等太子一派的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附和了起来,再加上林璋本就安排了自己人做NPC呼应此事,一时间,大殿之内近乎半数朝臣,都在劝说皇帝。
就连一向在宴会中少言的宋皇后,都难得的在武德帝身旁敲了一句边鼓,“陛下,贵妃的话虽然略带小儿女的心思,但有一句话妾觉得还是很对的,昭王毕竟是女子。”
整个宴会,一瞬间好像成为了讨论林昭婚姻大事的大会。
唯一抽身在外的,大概也就安王、懿德长公主等寥寥无几的几人了。就连司徒旭,因为自己的小心思,此刻都不免握紧了手中的酒杯,看向上首的林昭。
林明珠心中更是暗自焦急得很,偏偏她还不能表现出来,深怕被武贵妃发现。
反而,作为被讨论焦点的主人公,林昭格外的镇定。她听着四周一口一句,“昭王是女子”、“女子当嫁人”的言论,不仅没有慌张,反而饶有兴趣的喝起酒来。彷佛,这群人暗中所指之人,不是自己一样。
林昭之所以这般镇定,自然是因为她很清楚,这些人的目的绝不可能成功。
如果武贵妃坚持林明珠偷听的那个计划,派人来引诱她。她还未必不会笑纳一下,毕竟,美男子谁不喜欢呢,偶尔用来取悦一下自己,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嫁人,却绝不可能。
从天幕出现,预言她是未来千古一帝的那一刻,她的结局就只有两个,要么死,要么上位,注定不可能外嫁。武德帝不会允许。
既如此,她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武贵妃和荣王竟试图以此彻底绝了她登位的路,只会让武德帝觉得他们短视,丝毫没有大局观。
事实上,此刻的武德帝比林昭想象得更加失望。自从武贵妃引出了关于林昭嫁人这个话题之后,他就冷眼瞧着林璋的洋洋得意,太子等人的暗中推波助澜。让武德帝没想到的是,就连皇后都加入了进来。果然,只要诱惑够大,再理智的人都会选择性的失智。
不过,他并没有立马反驳什么,而是眯着眼,将目光看向底下依然镇定自若的林昭,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随即淡淡的问道,
“昭王,你怎么说?”
被武德帝亲自问及,林昭自然也不能偷懒了,不过,她也没打算与太子荣王以及现场的官吏等人长篇大论,只站起身,行了一礼,对着武德帝道,“父亲,孤怀疑刚刚出言之人,要么想叛国,要么有谋逆之心,请父亲明察!”
此话一出,林璋立马炸了,“林昭,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昭的目光却依然很平静,瞥了林璋一眼,“三兄是真的不懂吗?还是装作不懂呢?罢了,既然三兄不懂,那孤不妨说清楚一点。”
说罢,她环顾四周,目光从武贵妃、太子、宋皇后等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才回到武德帝身上,拱手道:“父亲,众所周知,天幕预言,儿是未来千古一帝。不管儿未来到底如何,此事为真,不可辩驳。在儿看来,如今执意让儿出嫁之人,无非两种用意。其一,让儿嫁给外邦君主,将天命拱手送与他国,此为叛国;其二,让儿嫁给本朝臣子,让外姓之人有可乘之机,借儿之手染指帝位,此为谋逆。不管是何种用意,都其心可诛。”
此话一出,麒麟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高喊着“昭王是女子”、“女子当嫁人”的朝臣,此刻一个个脸色都煞白,跟见了鬼一眼,恨不能将方才说出口的话直接吞回去。他们只是想用“嫁人”来堵昭王上位得路,混个从龙之功而已,可没想把全家得命赌上啊。
要知道,叛国和谋逆,这两顶帽子,任何一顶都足以抄家灭族。
偏偏这时,林昭又看向荣王林璋和太子得方向,状似好奇得问道,“就是不知道太子和三兄,到底是想谋逆呢,还是想叛国呢?还是说,两者都想做?”
这问题一出,林璋得脸色直接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想辩解,说自己只是体谅她长大了而已,可偏偏天兆预言林昭是千古一帝,这是事实;而他,之前一直鼓动武德帝将林昭嫁人,也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他就是想要狡辩,都找不出理由。
最终,他只能快速得走到大殿中央,跪伏在地,看向武德帝,大喊道,“父亲,儿绝无此事!”只希望武德帝能够懂得他的心。
太子虽然他也被林昭的话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却到底比林璋理智一点,他并没有像林璋一眼直接跪地请罪,反而以一种歉意的口吻,对武德帝道,“父亲,都怪儿过于关心二妹妹,竟忘记了此事,请父亲恕罪。”
御阶之上,武德帝并没有说什么,只嗯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转动着案上的酒杯,目光从林璋那张青白交加的脸上扫过,又扫过武贵妃发白的面容,太子宋皇后两人依然镇定的表情,最后落在林昭身上。
说实在话,林昭会拿天命说事,是他没有预料到的。最有意思的是,她直接利用天命,反手就给攻击她的人,扣了一个叛国谋逆的罪名。这份机敏,这份临场应变,着实让他忍不住欣赏。甚至,武德帝觉得,比他年轻时候强多了。
他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然后放下。
“好了。”他挥挥手,让林璋做回自己位置上去,随即用不高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道,“昭王的话,都听见了?天兆之事,乃天命所归。以后再有人妄议昭王婚事,无论何人皆以叛国谋逆论处。”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这已经是第几次天子颁发相关的禁令了?上一次,南越求亲一事,荣王质疑昭王的血脉,最后天子禁止人质疑昭王的身世;如今,他们不过提及一下昭王嫁人一事,天子便再次禁止人谈论昭王婚事,甚至连叛国谋逆之罪都出来了。
这岂不是意味着,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敢在朝堂上、在宴会上、在任何公开场合,用“嫁人”这个话题来攻击林昭。武贵妃和荣王精心策划的这一局,不但没有扳倒昭王,反而让她变得更加无懈可击起来。也不知道两人有没有后悔?
武贵妃后没后悔没人知道,但此刻脸色灰败的林璋,后悔爆了。他知道,自己又输了。不仅输了,而且输得比上次更惨。上次在乾安殿门口,他只是暗地里丢了面子;就算群臣看到了,他们也不会说出去;但这一次,却公然在宴会上,成功丢了这么一大个脸。
他应该听从阿娘的话,不该那么着急的,那样的话就算计划失败他们也不会损失什么,不至于像现在一样当着朝堂众臣的面狼狈至此。特别是在有太子对比的情况之下,更是衬得自己跟个小丑一样。
林璋难以忍受这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