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静!
太静了!
出奇的安静!
除了她所带来的士兵在林间走动的身影,以及偶尔想起的马的喷鼻声,以及偶尔从林间穿过的风的声音,几乎没有其他声音,连森林里最常见的鸟叫声都没有,整个密林就像被抽空了一样,只留下徒有形式的木头,不见一点活的内核。
“殿下——”穆兰看向她,“太安静了!”
“很不对劲!”武勋也说道,神情紧绷,忍不住将目光扫向两侧。
司徒旭和林霄没有说话,但他们微微绷紧的肩背,凝重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昭自然也察觉到了异样,她勒住马,抬起右手,示意后面的队伍停下来。
随即,眯着眼,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眼前的密林。和刚刚在外面遥望不同的是,密林内部并不昏暗。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斜斜地射下来,穿过残存的薄雾,在林间拉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柱,浮尘在光中缓慢翻涌,竟生出几分静谧的错觉。
可就是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冬日的森林虽然虫鸣鸟叫声会减少,但也不可能一点也无。
随即,林昭的目光又从光柱上移开,落向地面。密林下的荆棘和矮木植被异常茂盛,藤蔓攀附着粗大的树干,层层叠叠地蔓延开来,有的已经爬到树冠的高度,垂落下来,像一道道绿色的帘幕,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神奇物种呢。
而此刻,他们行走的道路,就在这一片片绿色的帘幕之间。
这是广成苑虞人早年驱赶猎物时踩出来的老路。
林昭侧过头,看向身侧后那个身穿褐色薄甲的人,武德帝安排的给她带路的广成苑虞人胡塔,据说此人在广成苑任职了四十多年,对整个广成苑的地形了如指掌。
可偏偏这样一个人,一路走来除了指路,却压根没有做任何示警。
“胡虞人,孤记得,你曾说自己对这里的情况一清二楚。”她淡淡的问道,话语很平静,“那你说说看,如今这又是怎么回事?”
胡塔胡老头自然知道自己被怀疑了,不过他一点都不担心,脸上堆着讨好的褶子,心里却没什么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好笑。这些贵人,从小到大都被人捧着,哪里知道这林子里的门道?
他们在猎场上纵马射箭,不过是做做样子,连猎物都要人送上去。真正关于猎物的搜寻、气味的捕捉、野兽的足迹,估摸着一点也不知道。哪像他,在这广成苑待了四十年,闭着眼都能清楚自己在哪里,面前是哪个猎物的领地。
只要把这位贵人安安稳稳地带进那位大人指定的地方,他胡塔就能拿到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银钱,再也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给看那些工奴给畜生添草料,也不用弓着腰在苑监面前奉承,更也不用听其他虞人的讥笑,说他四十年都挪不动地了。
他可以带上自己的儿孙,去外地买一个大宅子,再买几个年轻貌美的丫鬟,腰里揣着银子在街上走,看谁还敢用眼皮子夹他。
至于眼前这个昭王,一个女子罢了。连个“根”都没有,在乡下连族谱都上不了的东西,也就是天家乱了规矩,才让她穿金戴银、前呼后拥地坐到马上来。
他家里那些孙女丫头,哪个不是他一句话就能发卖的?生下来若是个女胎,他连水都懒得烧,直接往尿桶里一摁,摁死了倒掉就是,省得糟蹋粮食。女人嘛,天生就是给男人使唤的,天生就是低贱命。
他眯了眯眼,瞥了一眼林昭的侧脸,忍不住想,任你是什么王,你再尊贵,今天还不是也得乖乖听我摆布?等进了那林子深处,他就直接尿遁,至于眼前的王会遭遇什么,那也是猎场里的“意外”,跟他一个老虞人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但很快又飞速地压了下去,抖了抖身体,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直接挤出一个谄媚的笑,“殿下,这冬日的山林,安静些其实很正常。毕竟冷吗,那些个鸟啊虫啊,都躲进窝里洞里了。”
“是吗?你确定?”林昭声音依然平静地问道,眼睛紧紧地盯着眼前这个满面风霜和皱纹的老吏,一眼就看出了那双浑浊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敷衍之意。
胡塔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谄媚的嘴脸。
他躬了躬身,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讨好:“殿下有所不知,今年天冷得早,林子里的活物都往深处缩了。咱们走的这条路,是早年虞人驱兽用的老道,野兽本就避着走,再加上这几天布围惊扰,它们怕是早就躲到猎场腹地去了。”
林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随即看了一眼身旁的穆兰,“穆兰。”
穆兰立马抽出身上的鞭子,一鞭子圈住那胡塔的脖子。
等胡老头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拽离马背,重重摔在枯叶覆盖的地面上,尾椎骨都差点裂了。感受着脖子和背部那如火灼烧般的疼痛,胡塔害怕了,他还要买宅买婢,坐享荣华富贵呢,真死在这里,岂不是前面的一切都白搭了。
“殿下——昭王殿下——饶命!”胡塔忍不住求饶道,“小臣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林昭并没有让穆兰立马放了他,只打马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的问道,“谁指使你的?你又想带着孤去哪里?”
胡老头挣扎着趴在地上,这下都不用装了,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脖子上的鞭子还缠着,就像一条蛇一样紧紧地让他呼吸艰难。他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恐惧。
他怕了!
他原本以为这个昭王,就跟自己家里的女人一样,不过是个绣花枕头软包子,就算被他“吃”了也不敢吭声,没想到这人心这么狠,不过是察觉到一点不对劲的苗头,就想要杀他。是的,胡老头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眼前的人明明白白的想要杀他。
可让他就此招认,他又不甘心,那可是破天的富贵啊。临到最后一刻,他还是想要赌一把,万一能够糊弄过去呢?
想到这里,他立马假装可怜,刚好因为浑身疼痛,不用硬挤脸上就已经泪流满面,扯着嗓子哭号着道,“殿下——殿下——小臣冤枉啊!小臣只是——只是怕殿下嫌路不好走,才想着换一条路而已,小臣也不知道这里为什么安静,但小臣绝没有歹心啊!小臣在广成苑干了四十年,连只兔子都不敢多杀,怎么敢害殿下?”
林昭压根不想跟这种人多言,别以为她没看到他眼中的小心思。
打马后退一步,她直接喊了一句,“穆兰,生死不论!”
穆兰立马上前,手腕一抖,鞭子再次收紧了几分,鞭子上面地倒刺直接刺入胡塔的脖颈,只需要轻轻一拉,不说人头落地,也绝不会好到哪里去。
“快说,否则,我就把你头割了,你也不必再说话了!”
眼睁睁看着鞭子收紧,本就火辣辣的脖子就像被人凌迟一样,血直接呼啦啦的流了下来,喉头直接涌来一股窒息感,胡老头是彻底不敢心存侥幸了。
“我说——我说!”胡塔的嗓子都被勒得变了调,脑袋缺氧得差点翻白眼,只能拼尽全力说出几个词,“殿下,我说——鞭——”他想说鞭子能不能松一点,他快喘不过气来了,只觉得眼前出现了幻觉。
穆兰看了他一眼,鞭子松了一下,催促道。
“快说,莫要磨蹭!”
胡老头哪里还敢磨蹭啊,他刚刚都快见阎王了,眼看着眼前这个名叫穆兰的煞星冷着脸,仿佛打算再给他来一次的样子,也顾不得什么荣华富贵了。再荣华富贵的未来也得他有命享啊!
“我说!我说!”胡塔忍着脖子间的疼痛立马道,“是荣王的人!荣王派人找的我,说到时候不管昭王殿下走哪一路,都要把殿下往一处洼地引,只要我做好了这件事,就给我千两银子,还让我全家都离开洛京,远走高飞,享受荣华富贵。”
“荣王?”林昭看了他一眼,“荣王派的谁?”
“我——我不知道,来的是个管事模样的人,穿着灰袍,没说名字,只说自己是荣王府的人,还给我看了一块写着荣王二字的玉佩。还说事成之后,若荣王登基,我就是从龙功臣,还能升官发财。”
胡塔说完,蜷在地上喘着粗气,太痛了,脖子的剧痛让他忍不住伸手想去摸了一下,缓解一下剧痛,但很快摸到一个硬硬的鞭子,上面还有刺,吓得他又把手缩了回去。
“玉牌呢?”
“在…在左边的脚袜子上!”
很快,一名虎贲卫就在林昭的示意下,脱掉那胡塔左边的鞋和袜子,从里面找出一个所谓的玉牌,递给了林昭。
林昭一看那玉牌就知道,这绝不是荣王府的玉牌,玉质太差了,林璋那样爱面子的人,不可能用那么差的玉给自己做王府玉牌,简直不要太丢份了。而且,上面的荣王二字虽然初看不觉得,但细看就会发现雕刻的线条不够流畅,笔画有断痕,根本不可能出自宫中工匠之手。
幕后之人也就欺负眼前这个虞人压根没见过好东西罢了。
就是不知道,幕后之人是谁?
太子,还是贤王?
太子应该不至于这么抠门,估摸着是废贤王!也就她那二兄,最喜欢栽赃的把戏了,还最喜欢将脏水泼到林璋身上,也不知道是什么心理。
不过,林昭并没有揭露这件事的意思,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牌,她直接收进袖中,随即重新看向地上蜷缩着的胡塔。
胡老头见她收了玉牌,以为逃过一劫,连忙喊道:“殿下——殿下——,小臣知道的全都说了,殿下饶命吧!”
“我可以饶你一命!”
胡老头大喜,脸上立马露出喜悦,若不是脖子被鞭子圈着,实在是痛的受不了,又还流着血,他估摸着还能继续露出那谄媚的笑容。
“多谢殿下!多谢昭王殿下!”说着,就看向穆兰,想让她放了自己。
穆兰没动,手依然拿着鞭子并没有松。
胡老头忍不住又看向昭王,“殿下——”
林昭坐在马上,看了他一会儿,等眼前的人身体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冷颤,方才让穆兰松了鞭子,平淡地对他道,“起来吧!”
胡老头以为自己逃过一劫,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不过,到底被吓怕了,再加上脖子被倒刺刮得难受,面对眼前的昭王等人,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生怕又被割脖子了,只能一边缩着脖子等着,一边拿着衣服绕在脖子上,试图止血。
“你方才说,你在这广成苑干了四十年,对这里的每一处地方都清清楚楚?”林昭问道。
胡老头连连点头,“是是是!小臣记得,小臣闭着眼睛都能走!”
“既如此,那就指路吧!孤也想看看,谁给孤准备了大礼!”说着,他又看向身旁的武勋,“武勋,你带着士兵,也让胡虞人指一条路,绕到那洼地后面去。”说罢,她又看了胡老头一眼,“胡虞人,你可要确保我们武将军走对路,若再耍花招,孤未必会出事,可你就不一定了。”
林昭一说完,旁边的穆兰直接对着旁边的树狠狠地甩了一下鞭子,炸响的声音让对面的胡塔软了腿,差点又跪了下去,他再也不敢耽搁了,快速地摇头道,“不敢!小臣绝不敢耍花招!小臣这就给这个将军指路。”
*
“殿下,前方果然是一处洼地!”得到了斥候的汇报,林霄低声禀报道。
林昭勒住马,看着面前的林子。
此刻,他们已经走了近一刻钟,也彻底走进了密林的深处,这里刚好是一处树木偏稀疏的地方,除了寥寥几棵树,周边几乎全是藤蔓、荆棘和苔藓等,倒是四处阔叶木比较少,四季常青的树比较多,哪怕现在是冬日也依然遮天蔽日。
而那些常绿树的树冠在上方彼此勾连交错,将天光挡去了大半,只在缝隙间漏下几束细长的光柱,导致整个林子里的光线暗了许多。
所以,哪怕他们骑在马上,视野也不远。从这边遥遥看去,根本看不出前方会有洼地。
林昭收回了视线,看向胡塔,“这就是你说的地方。”
胡老头被眼前这个名叫六子的虎贲卫押着,虽然骑着马,却丝毫不敢乱动,因为脖子上的伤口虽然简单的包扎了一下,但血还是渗出来,最重要的是,押着他的六子拿着刀,正抵在他的后背。
听见林昭的话,连忙点头:“是——,殿下,就是这里,从这里往前走一里地,有一道缓坡,坡前有一片洼地。那地方洼得很,长满了野草,广成苑的羊群最喜欢在那儿吃草。”
林昭看了手中的广成苑地图,虽然武德帝给的地图已经足够精细了,但这样的洼地和缓坡,也看不出来,整个地图上只能看出大致的地势。
将地图放回袖子里,林昭直接看向武勋,“武校尉,你带着五百人绕到那缓坡后方,不必靠得太近。”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到了那里,若无意外,先候着,等我示意。”
武勋领命,点了五百人跟着他,沿着胡塔指的岔道往洼地后方绕去。
等武勋离开,林昭看了身旁的司徒旭和林霄等人一眼,并没有立刻下令出发。而是让大家原地休整一会儿,准备应对接下来的刺客,或者杀手。
她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敌人会是一群狼。
第一声狼嗥响起的时候,林昭并没有在意,猎场有狼不稀奇,广成苑本就依山而建,林子深了,什么野兽都有。围猎之前虞人虽然已经驱赶过一遍,但总有漏网之鱼。
不过,只要不是几百只的狼群,她现在的人手都足以应付。
反倒是坐在马背上的胡老头,眼神不安的扫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可抬头看了一眼押着自己的虎贲卫后,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没多久,林子深处便又传来了一声狼的嗥叫,这一次的声音更响,也更沉,明显就在附近不远处。本打算休息一下的林昭,直接站了起来。
林霄、穆兰两人比林昭更清楚的意识到此刻是什么情况。穆兰倏地站了起来,林霄则朝着休息的所有人吼道,“所有人上马!戒备!马眼蒙布!”随即快速的走到林昭面前,神色担忧道,“殿下,恐怕是狼群!”
“还不止一只!”司徒旭补充道。
“上马!”林昭没有多说,只是快速地骑上自己的枣红色马,同时拿出自己的长弓,微微侧耳倾听。果然,第三声、第四声……第N声很快接踵而至,此起彼伏。
恐怕不止是一只,也不止是三五只,甚至可能是一个几十上百的狼群。
狼群若非被人驱赶,绝不会如此悍然扑向如此庞大的一支队伍。
林昭心头一沉,是她大意了。明知道有人引她来此,脑子里却只盘算着刺客埋伏,竟忘了这里是猎场,野兽才是最好的杀手,杀人不留迹,就算事后追究,也不过是“昭王不幸遇狼”一句,干干净净,连痕迹也无。
恐怕,她识破胡虞人的阴谋,也在对方算计当中。
想到这里,林昭直接看了六子一眼。
“杀了!”
此人已是弃子,活着已无任何价值,甚至还可能成为变数,不如杀了了事。
胡老头大骇,还想说话。
这边六子已经会意,刀柄一转,横刃贴着胡塔的脖颈一划。胡老头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喉间便绽开一道暗红的线。
他浑浊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然后他整个人从马背上软下去,栽进枯叶堆里,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林昭看都没看,便对林霄道,
“列阵!”
林霄闻声而动,右手抬起,五指屈张,打出一个急促的手势。身后的虎贲卫等人几乎在同一瞬间散开,刀手在外,弓手内收,战马被兵士们攥紧缰绳死死按住,不过数息之间,一个外刺内射的环形阵便出现了,将林昭等人护在核心。
司徒旭策马靠着她左侧,腰间长刀已经出鞘半寸,穆兰则守在右侧,手中的长枪也已经拿了出来,林霄则站在整个队伍的前面,目光如鹰隼般锁着林子深处。
林昭按住马鞍,解开披风放置一旁,强迫自己沉住气,看向前方的密林。
密林里依然很安静,可越是这样的安静,越能够听到遥遥传来的悉悉索索的声音,那明显是什么东西走路,踩到了地面落叶的声音,而且,这个声音还在不断靠近。
司徒旭压低声音,“听这动静,数量远超寻常狼群。”
林昭没有回答,只问了一句:“你觉得武勋那边,走多远了?“
司徒旭估算了一下,“我看了一眼那虞人画的地图,虽然武校尉要绕路,但也不算远,不过二里地的样子,此刻武校尉恐怕已经到了那缓坡了。”
看来,将人叫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就是不知道,那缓坡洼地,真的是陷阱,还是一个名头。
只希望,武勋那五百人能够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