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而此刻,从林昭所在的林间空地往北,越过一道山脊,便会发现地势陡然开阔,放眼望去,竟是一片平旷的草甸。
这片区域是广成苑猎场的核心地段,也是天子行猎时常常驻扎的地方,与其他路径不同的是,此处的树木明显被伐过,就连草木都被修理过,直接矮了周围大半截,站在那里,甚至无需骑在马上,视野都极好。
这里也是猎物最多的地方,纵然天子没有下令虞人将猎物驱赶过去。深谙逢迎之道的广成苑苑监也早早让人将猎物往那边汇聚了。什么鹿、野狍子、獐子、狐狸、野羊,但凡性情温驯的走兽,几乎都被驱赶到了太子所在的这片开阔地上。
所以,此刻太子林瑚策马奔驰在这片开阔地上,心情非常不错。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他就猎到了好几只鹿和狍子,再加上其他人猎杀的,身后东宫卫队后面拖着的猎物,已经可以用车计了。
不过,最让他高兴的并不是自己猎到的那些猎物,而是旁边隐隐传来的狼嗥声,那令人恐惧的一声声此起彼伏的狼嗥,与他而言,就像一剂剂兴奋剂,让他格外亢奋,就连平日里多拉几次弓便感觉酸乏的手臂,此刻都感觉轻盈了起来。
“太子殿下!”
一人带着几名护卫从前方折返,勒马停在林瑚面前,正是东宫卫率宋令,也是他的心腹。这人是宋家的一名旁支,自小陪着他长大,护卫他的安全。
就在刚刚狼群嗥声刚起的时候,林瑚便令他去左路查看一番。
“如何?可是出了什么事?”林瑚假意关切地问道。
宋令自然知晓太子对昭王的憎恶,也知晓太子的计划,当即压低声音回道:“属下越靠近左路,狼嗥声越密集,听那声势,昭王殿下等人恐怕是遇上了大股狼群。”
林瑚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缰绳在手上慢慢绕了一圈,目光越过前方稀疏的树影,遥望左路的方向。那里还是一片密林,树冠的白雾依然还没有完全消散,带着一丝朦胧。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偶尔能够听到一声声狼嗥声。风穿过林梢,往这边吹的时候,似乎还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狼群!
林瑚一早便知会有狼群。
昨日,他安排的人潜入广成苑,确认计划时,便发现了左路有一处地方,埋了沾染血腥的布条和内脏。这些内脏和布条出现在猎场,除了引兽,林瑚几乎想不到其他作用。野兽杀人,不留刀痕,就算有人查到什么,也不过是昭王行猎遇兽,不幸身亡。
多好的杀人手段,太子林瑚当时只有一个想法:自愧不如。
也不知道设置这个计划的人,是他的三弟荣王,还是暗中出手的二弟贤王。林瑚觉得贤王的可能性更大,不愧是他母后一再提及的人,够阴险也够狠辣。至于荣王林璋,不是林瑚看不起他,在太子看来,林璋的脑子还想不出这么缜密的计划。
知晓此事之后,他立马调整了自己的计划。命暗地豢养的数百死士提前潜伏在左路密林外围,只待时机。
如果林昭被狼撕碎,便将那些驱狼之人擒住,当作贤王谋杀王爵的人证呈到父皇面前。如果驱狼之人失败了,狼群没能杀掉林昭,那便趁她与狼群血战之后疲惫不堪之际,让死士一举突袭,取了她的性命。
此刻,自己的人早已就位,就等着最后的结果了。
林瑚倒希望,那狼群把林昭杀了,这样的话,他便只需要把林璋那个蠢货解决,便再也没有人能够抢他的位置了。而且,此刻的狼嗥声,多像一声声丧钟。丧钟都已经敲响,林昭不去死,岂不是浪费?
想到这里,林瑚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不过,他很快又抿了抿嘴,遮掩了这抹得意,重新换上那副憨厚温良的面孔,看向宋令,以一副怜惜的口吻道,“二妹妹的运气也太差了,这还没到猎场内核呢,就直接遇上了狼群。你再多带几个人,去左路边缘看看。若昭王殿下有难,速来报我。”
宋令立马明白了太子的潜在意思,应声领命,拨马便走。
宋令领着人的身影,逐渐变小。太子林瑚顺着宋令的路线,再次将目光看向那片蔓延的密林,因为林子的遮挡,他们看不到里面的动静,倒是狼嗥声似乎没刚刚那么密集了。这让林瑚心中隐隐生出不安。
不过,很快他又将心放了下来,这肯定是幻觉。再说了,偶尔狼嗥声小了一点也没什么奇怪的。就算此次刺杀不成功,他也还有后续计划,总有一个计划能够杀死林昭的。
另一头,右路。
荣王林璋策马而行,马速却比太子慢了许多。身后的顾沉等人见此,也不敢催促,就这么陪着林璋缓慢地在林间溜达,偶尔射一两只兔子、狐狸、野羊之类的猎物。至于驱赶猎物这件事,压根就没人提。
林璋自己也不急。他骑在马上,手里攥着弓臂,目光散漫地扫过两旁的林梢,像是真的在享受这场冬狩。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等的是什么。
直到隐隐约约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狼嗥声,林璋方才打起精神,侧耳倾听了起来,又过了片刻,又一阵隐约的狼嗥声从极远处传来。那声音此起彼伏,可以听出绝不止一只。
也就是说,是狼群。
看向身旁的一个雄壮护卫。那护卫姓杨,名叫杨略,表面与西雍人没有什么不同,但林璋很清楚,此人不是西雍人,而是北周人——他正是那北周商人独孤冲特意派来执行此次计划的副手。
“是吗?”他问。
杨略侧耳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是,听动静已经动手了。方向也对,正是左路。”
林璋点了点头,顿时觉得松了一口气。他等这个消息已经等很久了。
谁能想到呢,这以狼杀林昭的计划,看似与他无关,实则为他掌控。他的好二哥林琏想利用他,将北周人带入这广成苑,然后杀了二妹林昭,便将罪魁祸首嫁祸给他。多完美的棋局。他林璋又成了那个背锅的傻子。
就像当初建州荣遥的事一样,他的好二哥总是把他当成了随手可用的替罪羊。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林琏以为北周人是他的棋子,怕是压根想不到独孤冲最终投向了他。一个废王,一个王爵,谁给他们的价值更大,独孤冲很清楚。林琏自以为即便坐在府中出不去也能遥控全局,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安排布局了那么多,最终要为他做嫁衣裳吧。
多好啊,他这个二哥不是最喜欢算计吗?他就让林琏算计的一切都变成他的东西。为此,林璋甚至都没有去动这个二兄的计划,只在最后将那林琏从武正手中拿到的荣王府玉牌,换成了粗制滥造版本。
到时候,就算计划暴露了,也只会是林琏“栽赃”的痕迹,而绝不会牵涉到他头上。
毕竟,他可想不出这么阴险的计划。
林璋想到这里,只觉得得意非常。这时候,他也不再慢悠悠骑马了,重新握好弓,马鞭一挥,就着狼嗥的声音,朝着远方的一头鹿快速地冲去。
*
林昭并不知道,两个兄长都在等着她的死讯。
此刻,她正浑身警备的看着前方。
悉悉索索的声音越来越明显,而且,还不止从前面传过来,左右两边都有。随即,一个灰色的影子出现在众人面前,那影子贴着地面快速涌动,快得如同闪电,无声无息的。若不是他们全神贯注的注意着一切动静,恐怕根本发现不了。
待那影子近了一点,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影子,分明是一头狼。不仅是一头狼,还是一头毛色灰暗,瘦骨嶙峋,口流涎水,眼睛都已经饿得发黄的饿狼。
狼一出现,就死死的盯着林昭他们所在的方向。
不过,它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停在原地,微微压低前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不愧是典型的聪明动物。
林昭他们也没有动,这只狼明显只是打头阵的。
果然,紧接着第二只狼,第三只狼,第四只狼就出现了,没一会儿,四周几乎围满了狼群,到底多少只林昭也已经数不清了,只觉得眼前一片都是狼的身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除了看得见的,还有隐藏在林子里看不见的,就连空气中似乎都布满了狼的味道。
围在外围的虎贲卫们,身下的马更躁动了,几乎已经到了坐立不安的程度。纵然眼睛蒙上了布,但马耳没有用东西塞住,马还是清楚的听得见狼嗥与靠近的声音。
此刻,最好的办法就是点火,可眼前的狼群明显不对劲,恐怕就算点火也没有什么用。
还没等她想出办法,第一排的狼群动了,一个跳跃扑向前面的虎贲卫。
“射箭!”林霄一声令下。
话音未落,内圈弓手已同时松弦。第一波箭矢如一片密雨斜刺而出,迎着扑来的狼群狠狠射去。最前排的狼立时中箭,翻滚在地。
林昭也没闲着。她拉开那把二石半的硬弓,直接瞄准了一头跳起来试图扑向前排虎贲卫,且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头灰狼。那支箭穿过前排弓手的间隙,精准地钉在那匹灰狼的脖子上,那狼腾空的身体骤然一僵,侧翻在地,四肢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只是,前排扑上的狼刚刚被射杀殆尽。
第二排、第三排的狼已经踩着同伴的尸体涌了上来。
这群狼就跟神话里面的不死战士,根本不知道畏惧为何物般,前赴后继,一排接力一排全部朝着他们快速地涌过来,灰褐色的身影在幽暗的林间翻涌不休。后面的狼甚至不等前面的狼完全倒下,已经从尸体两侧绕过,飞身扑向第一排的护卫。
内排的弓箭手就算再厉害,在这样的密集攻势之下,也很难撑多久。不过片刻,林昭就敏锐地察觉到,弓手们再次放箭稀疏了许多。
不止内排的弓箭手,外面持刀而立的阵型,也开始慢慢松动起来。狼太狡猾了,似乎总能找到他们的空隙,袭击他们胯下的战马。
而且,有时候是两三只狼围着一只马咬,一头咬住马的后腿跟腱,一头咬住马的肚子,第三头则直接窜到马颈下方,一口撕开了马的气管。背上的虎贲卫想要出手解救,还有其他狼搅动视线,压根救不了。就算面前没有其他狼,也只能先砍一头狼。
等砍死那头狼时,马要么被咬死了,要么被咬断了腿。不少护卫都因此失了马,若不是林昭当机立断让人立马把他们送回内圈,这些人全部得被狼咬死。
眼看着前方那些持刀护卫越来越扛不住了,环形包围圈也越缩越小,而面前的狼还没有减少的趋势,依然前赴后继的踊跃上来,甚至有一波狼群已经在外围冲垮了一个小缺口了,偏偏最前面的林霄手忙脚乱,几度险被狼爪扑中,其中一下没能完全躲开,肩膀直接被狼狠狠的抓了一下,已是勉力支撑,根本无力修补。
林昭目光一沉,转头看向身旁的司徒旭和穆兰,直接沉声道:
“你们带上十几个护卫出去,堵上缺口!”
“殿下——”穆兰手握长枪,却没有立刻动身。她并非畏战,只是这一会儿功夫,她已经从头顶的树枝上劈下了三四头试图从天而降的狼。这些畜生比寻常野狼狡猾得多,有的竟学会了爬树,借着树冠的掩护从高处直接扑入内圈。
而他们的环形阵为了覆盖足够大的范围,难免圈进了几棵大树,树冠正是盲区。她若走了,万一再有狼从昭王头顶扑下来,殿下未察,简直不堪设想。
她绝不能容忍殿下再出事。
司徒旭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策马半步,低声劝道:“殿下,让穆侍卫留在您身边吧。臣去前面。”
林昭看了穆兰一眼,对上了她眼底那份没有说出口的担忧。想到建州那一回生死不明,穆兰守着她十几天几乎没有合眼。她沉默一瞬,最终点了点头:
“司徒旭,有劳了!”
司徒旭不再多言,带了心腹陆仟以及内圈剩下的十余名精壮护卫,纵马穿过阵列缝隙,径直扑向外围那道已经摇摇欲坠的缺口。刀光一闪,便将一头正要穿过外围的灰狼当胸劈落。其他的几人也有样学样,顿时让外围的压力轻了不少。
可一直这样并不是办法,林昭很清楚,如今,外围的那些马早已经在崩溃边缘了,有好几匹马已经开始摇头,原地转圈,试图摔了背上的人,挣脱缰绳了,再安抚都没有用,如果不想出解决办法,马儿一个奔逃,这个阵迟早会被眼前的狼群冲垮。
必须找到头狼。
只有杀了头狼,困境才能解决。
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纵马上前一步,目光穿过正与狼群交战的司徒旭等人,向狼群后方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