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刺啦——”一副好不容易画好的初春图,直接便被林璋一个笔触毁了。可林璋看都没看眼前这幅自己耗费了近半个时辰才完成的画作,毛笔随手一甩,便任由那副初春图又沾染上了污迹,只眼睛死死的盯着面前跟他汇报的侍卫。
“你刚刚说什么?张永去了昭王府?”林璋面无表情的看着侍卫,确认道。
“是,殿下。”侍卫战战兢兢的半跪在地上禀报,眼看荣王反应如此之大,恨不得低着头装成鸵鸟。
听到明确的回复,林璋手撑在案几上,捏着案几上的纸张,直接把纸张捏的喀嚓作响,本就因为心腹迟迟不归而心烦气躁的他,此刻眼中怒火已经如有实质了。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再次重复问道,
“还带了一头猛虎?父亲很满意?”
侍卫对荣王的不断确认不明所以,不过还是再次快速点头,确认这个消息。
“好……好一个昭王,好一个……”林璋咬牙切齿,顾虑到侍卫在面前,后面的“满意”二字,他吞在喉咙里,并没有吐出来。然而,心中那股不甘,却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本来明康这件事,大家都已经有了默契,谁也不提。
可偏偏这个刚回来的妹妹,初生牛犊不怕虎似的,也不怕踩雷,直接就将明康从公主府带出来了。她将人带出来了不说,赵府里面的人更是像哑了一样,不仅不敢反抗,还战战兢兢得让出了公主府。
至于巫蛊之事,提都没人提。
可偏偏,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心腹以及所带人马的失踪,着实让他惊恐。那可是七八号人,就那么生生得在洛京不见了踪迹,他派了好几波侍卫去找都没有找到。
若非如此,明康这件事也不至于演变到如此的程度,他的人早阻止她了。
到底是谁动了他的人?太子?还是隔壁的贤王?还是其他人?譬如,武德帝!若仅仅只是太子、贤王等人干的还不要紧,林璋最怕的是,此事跟武德帝有关。
张永来的太快了,快得就跟一直在关注着这件事一样。
未知才是最恐惧的,只要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林璋的心就忍不住想要发狂。可偏偏,他看了一眼底下战战兢兢的侍卫,深吸一口气,他决不能有任何躁狂的举动,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毕竟,若真如此的话,狂躁之下他做出的任何动作,都很可能成为武德帝心中新的罪证。
或许,父亲正是因为知晓了明康被囚一事,他和太子等人都在袖手旁观,这才对他们失望透顶?那只老虎不止是为了赏赐他那个妹妹,也是为了敲打他们?
想到此处,林璋有一瞬间的怔愣,他突然发现不是没有这样一个可能。
若非如此,父亲除非发失心疯,才会赏赐一个那样的猎物给她。那可是虎,百兽之王,这可是连太子都没得过的赏赐。难道他当真要让这个女儿登上那个位置?
别闹了!女人如何可以做皇帝?
别说太子不会答应,他和贤王不会答应,百官大臣不会答应,全天下的士子和百姓们估摸着都不会答应。那些人读得可都是圣贤书,动辄圣人曰如何如何,让他们匍匐在一个女人身下,向她俯首跪拜,怎么可能?
可若父亲真是借此敲打他们,对荣王林璋而言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特别是他,这些年来一直在父亲面前扮演好兄长的角色,结果对自己的长姐的处境,却提都不提一句。父亲会如何想他?会不会就此认为他虚伪无情,不堪大用,难当帝位?
这对他岂不是更不利?
只是,如今他也不能做什么了,最好的策略便是以退为进了。
想到这里,他重新走到了书案前,将面前的残画扯掉,扔到案桌下,随即快步走到一旁的书架,直接取出一张微黄的空白纸张,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表达自己对明康这个长姐的关切。
直言自己听到长姐的遭遇后,真是五内俱焚,痛心疾首。深刻忏悔自己当时派人去公主府,听到驸马说长姐需静养,便没再继续探究的行为,并表示如果长姐需要帮助,可以来找他。
随即,待墨迹干了之后,将信放入盒子里面,随即招了招手,让底下的侍卫近前一些,随即对他道,“把盒子送去昭王府。”随后,想到武德帝赏赐给林昭的一堆礼物,又加了一句,“去管家那里,让他顺便挑出一些适合长姐的布匹珠宝出来,一起送过去。”
心腹立马应声,抬腿就要退出去。
“回来——”林璋突然喊道。
心腹不解!
可惜,林璋压根就没心思看他,他的眉头紧锁,脑子里一团乱。
一会儿,他觉得派人去就行了,不过是个不熟的长姐;一会儿,他又觉得,一封轻飘飘的信,一些金银珠宝,可能太轻飘飘了,父亲正盯着呢!
挣扎了片刻,他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放弃写信这个方式,亲自去看一眼他那长姐。
此刻,洛京已经暗潮汹涌呢,张永的出现更是为这股暗潮增添了一把柴薪,再次将人们的目光凝聚在林昭这个刚归来的昭王身上,此时此刻他去拜访,绝对能够让父亲看到他的诚意。
若真是父亲抓了他的心腹,看到他的这番行为,或许心中的芥蒂就消失了呢!
而且,他还可以趁机,再试探一下他那位“好”二妹妹。
想到这里,他迅速出手,一把夺过心腹手中的信,撕了个粉碎!
“殿下——”心腹有点懵。
林璋却并没有过多解释的意思,直接对他道,“去备车!孤要亲自去看望长姐!”
心腹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领命下去了!
*
临旁府邸的贤王林琏,很快就知道了林璋的动静。
不过,他摩挲着棋子,却并没有动,也并不打算跟风,来一场兄妹情深式的表演,只派人去送了一点礼。
随即,脸上便如同戴上一张石头面具一般,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而游离,而大脑则高速运转,分析着当下的状况。
赵老夫人这个他本以为的大杀器的晕厥,着实出乎他的预料;赵家就这样默不作声认怂了,没有传出一点巫蛊之事的风声这件事,也让他很是意外。
可就算如此,按道理而言,这件事也与他无关。他所需要做的不过是看戏,顺便趁机搅浑这个局面。
前提是,没有武德帝赐虎这件事。
先是天兆,如今又是赐象征着权力的虎,父亲到底想做什么?哪怕他很清楚,这个所谓的二妹妹很可能是父亲的一枚棋子。不管她现在多么风光,都注定是个死人。
可虎这个动物所代表的含义,依然让林琏不得不重视起来。
和荣王林璋不同,他不认为如果武德帝非要林昭继位,会办不成这件事。至于其他人,什么大臣士子,只要有军队在手上,不妥协杀了就是。这个世界有才之士那么多,难道还找不出几个识趣的臣子不成?
所以,有没有可能,父亲是真的考虑过,让她继位呢?
虽然这个念头只要想起,便让他感到荒谬和不可思议,林琏却并没有轻轻放过。不要说什么,自古以来从未有女帝。在秦始皇出现之前,不也是从未有皇帝吗?历史本就是可以不断被创造的。
再说了,汉朝太后摄政的事情可不少呢!吕太后,邓太后摄政之时,除了没有那个正式的名义,和帝王有什么区别?都是女人摄政,既然可以有太后摄政,皇帝的女儿为何就不可以御极称帝呢?
可这个想法到底太过于疯狂。
以至于只要一想到,父亲可能把这个刚回来的妹妹捧上高位,甚至帝位?贤王心中便忍不住涌现一股暴戾之气。“凭什么!”林琏脑子里的自己不断的叫嚣道,撕裂着他的理智,扭曲着他的神情,几乎差点将他那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撕碎。
他汲汲营营这么多年,未来难道还要匍匐在一个女人脚下嘛?他可是西雍国皇子,堂堂亲王之尊,和一个女人平起平坐就已经够让他屈辱不甘了,怎么能够忍受向她俯首跪拜?
“砰——”
一个细碎的破裂声传来,打断了林琏的思绪。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手中的那枚白色棋子,不知不觉中,那枚温润的棋子竟然被他捏碎了,变成了一大一小的两半。他神情淡淡的看了那枚碎棋一眼,随即松手,毫不留情的将其弃在了一旁。
随后,他看向自己面前白色棋子和黑色棋子争锋相对的棋盘,伸出手重重一挥。很快,那些黑白棋子就啪嗒啪嗒全部弃在了一旁,跟那枚碎棋一样,整个棋盘瞬间清理一空,再没有任何一枚棋子。
随后,林琏重新从棋盒中拿出一枚白子,直接将它放在整个棋盘的最中央——天元之位。
他静静的凝视着那枚棋子,明明依然是一枚普通的棋子,可若整个棋盘上的棋子都死了,作为唯一的一枚棋子,即便依然是棋子,可也是毋庸质疑的——最后赢家。
所以,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垂下眼眸,将眼中的所有风暴遮掩,贤王拿起那枚独占江山的白棋,随即看向自己身旁的心腹幕僚道,
“看来,孤得改变策略了!”
幕僚不明所以,“大王的意思是?”
“这洛京的水虽然越浑浊,越利于本王坐收渔利。可若太过于浑浊了,把本王也搅进去,被别人捡了便宜了可不行!”说着,他直接对着幕僚吩咐道,“前几日孤那憨厚好大哥,不是派了一个姓周的御史暗中跟你接触,想要刺探情报嘛?”
幕僚点头,的确有这么回事。
“既如此,给他一个情报又如何!”
“大王的意思是,使诈?”幕僚自然不会觉得,贤王是真的要给那御史情报。
“不,孤怎么会使诈呢?”贤王闻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眸色沉静得说道。他的语气很平淡,听来却有一种讥诮的感觉。“孤只是帮我那好大哥知道一下真相而已。”
太子大哥身处东宫,为人又那么傲慢,以前怕是压根不知道明康这件事,更不可能知道这里面还牵涉到了巫蛊这个大罪!如今,听到父亲赏赐林昭,是不是已经慌了?
在这样的时刻,作为好弟弟,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大哥瞎着急呢?他自然要主动把消息送上门了。
只盼着他这个太子大哥给力一点,能够一举在朝中揭露此事。
间嘛?既然可以正着用,自然也能反着用!
当然,这样的好事,也不能缺少他那好三弟啊!想到这里,林琏突然想到一件事,“我们扣押下的人,放回去了没有?”就在不久前,他可是派人把他三弟的人给扔荒僻院子里了。
幕僚摇头,“并未呢,下面的人都在等着大王指示。”
林琏点头,沉吟片刻后便道,“既如此,就放回去吧!找个人跟他们说,是李元李仆射指使你们做的。”
“这——这——如何让人取信?”幕僚很是怀疑。
林琏冷嗤,“信不信又有何要紧。信任这种东西就像一汪水,最开始当然都是清的,两人之间若能清除芥蒂,这汪水也只会越来越清澈;可若你不仅不去清除芥蒂,还搅入越来越多的误会,再好的信任最终也会浑浊不堪。
况且,那李元可是我父亲的心腹。
我那好三弟还没成亲呢,就算真娶了他的女儿,能借几分势也很难说。”
不过,他突然想到,不久前投靠他的一个人,卢家家主卢越。谁能想到呢,这个李元一手扶持起来的人,暗地里竟然暗搓搓的想要投靠他。林琏能够如何?自然是来者不拒!这可是枚好棋子。
这不,现在不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去,告诉卢越,立功的时候到了。昭王这么大的事情,李元怎么能没反应呢?让他去好好探听一下咱们这位陛下心腹的反应,顺便多提提荣王的不易。孤倒是想知道,李元会如何抉择?”
“李右仆射向来以陛下的意志为意志,怕是很难撼动。”幕僚忍不住道。
这几乎是整个洛京人尽皆知的事情。若非如此,就凭李元那小世家的出身,如何能够坐上右仆射的位置。那可是仅次于尚书令的官职,可以挟制宋家的。顶级世家王家的家主王鲁,如今也不过左仆射呢,就比他高半阶。
林琏摩挲着那颗白棋,面上没有丝毫表情,淡淡道,“那可不一定!”
幕僚点头,不再言语。
不过,看了一眼贤王,幕僚突然道,“大王,有句话我不得不说,大王若想对付昭王,再没有人比谢家出面更名正言顺了?他们——”
贤王看了一眼幕僚一眼,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谢家作为西雍国礼法权威,势力庞大,还有“礼谢”这一美名,由他们出面批判他那二妹妹,甚至可以从礼法根本上否定她的王爵。
而且,谢氏是他的王妃,按道理应该站在他这一边。
可惜了,谢家不愧是礼之大家,他家女子全是女则女戒的活体书,死守那一套內帏理论。
晨昏定省,伺候母妃,操持中馈,一言一行皆如尺规刻画,分毫不差。可一旦他想提及一些朝堂之事,她便脸色煞白,对他道,“夫君,此乃男子之事,非女子可以听。”
他表达自己想要和谢家接触的意思,她也搬出女子那一套“她不过是女子,做不了主”来堵他。
而谢家的男人,更是一个比一个规行矩步,对着他这个大王毕恭毕敬。哪怕他和谢氏成婚已经快两年了,这些人对他依然丝毫没有任何亲近的意思。如此明显的态度,林琏如何不知道他们的意思?
自此以后,他便再没有对谢家示好过了。
所以,哪怕他娶了谢氏,也借不到谢家的力,还不如他那太子大哥不乐意娶的太子妃呢。
虽然不是嫡支的嫡支,没有王昭仪血脉纯正,但好歹与王家家主王鲁关系近,也可算是主支血脉。如今又生下了太子嫡子,野心勃勃,一直在帮太子拉拢势力。
“不必再提谢氏了!”林琏冷声道,直接打断了幕僚的话。
幕僚看着林琏难看的神色,眼珠子一转,立马明白了其中的隐情,忙低下头恭敬应是。
自此之后,再不敢提谢氏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