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很快,一个人便来到了卢家,传达了贤王的意思。卢越立马明白贤王的意思,随即灵机一动,便以探讨昭王一事的名义,又拉上了李元旗下的另一名心腹萧家家主萧承。
没多久,右仆射李元李府,便迎来了卢、萧两家的家主。
李元的府邸与昭王、贤王等人的府邸,在同一个方位。当然,府邸占地面积自然不如王府,反而倾向精致。特别是园林,几乎是每一寸都精心雕琢,假山叠嶂堆叠奇景,亭台楼阁依势而建,步步皆景,直接将江南园林的雅致之美搬了过来。
其中耗费的人力物力,其实并不比建一座王府少。
不过,在这样的年代,人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站在自己最喜欢的飞鹤轩内,哪怕已年过五十,依然身材健硕,面皮白净,只留着一缕短须的李元背负着手,看着这浓缩了自己幼时喜爱美景的庭院,无所谓得想道。
他既然拥有如此财力和物力,为何不能挥霍呢?不过是在北方的洛京造一个江南园林而已。
要知道,他李家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江南郡城不起眼的地方世族了。
如今的李家,在他李元的带领下,不过短短十年就进了这雍国权力的中心洛京不说,还一举成为了二等世族之首。连带着原先依附在他身边的卢、萧两家,都从昔日的地方末流,水涨船高,跻身在了洛京二等世族之列。
如此功绩,李元已经有足够的资格骄傲了。
只是,李元也很清楚,自己能有今天,全靠一个人的恩赐——武德帝。陛下要打压宋王谢三家,他刚好抓住了这个时机,成为了陛下手中的刀,全力配合陛下,这才有了他们李家的今天。
若想继续享受这番荣华,他李家也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即继续做好陛下手中的刀。
可,想到陛下仅剩的寿数,李元心中却又忍不住一颤。自从天兆出现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天命预言中的“女帝”二字迷住了眼,被那非人力可为的伟力震撼。导致很多人反而忽略了一件事,当今陛下寿命不久,只有六年了。
六年,可不是一个让人满意的数字,最起码对一个心怀野望的野心家来说,绝不是。
只要想到那个冰冷的六这个数字,李元心中就一阵发冷,感觉眼前他好不容易构筑的亭台楼榭,也蒙上了一层灰败之色。他渴望的是长久的富贵,是如宋王谢特别是谢家一样的百年世族。
陛下只剩六年了,若他不知变通,六年后他李家又会如何呢?
别说李家,李元看了一眼身边穆如清风,气质清俊的学生杜晗,怕也未必有好下场。
“李公,昭王之事,我等该如何应对?”一个声音问道,正是卢家家主卢越(字子越)。他虽然已经是个快到五十的男人,却面目白皙,体型微胖,脸上更是时不时带点笑容,一副老好人的模样,反而能够让人忘记他的年龄。
“自然还是像往常一样,站在陛下那一边。”又一个声音说道,正是萧家家主萧承。和卢越不同,萧承尚武,十年前甚至跟着陛下参加过壶关大战,虽然没有成为真正的武将,但说话行事却喜欢直来直去。
“可——”听萧承这么讲,卢越却没有如往常一般点头,反而忍不住道,“我等就任陛下将这一介女子封为王爵?不过是一介女子而已,才刚从乡野出来,她何德何能,可以与荣王等人比肩?这让天下士子如何想?又让那些浴血沙场的战士们如何想?”
“你可别忘了,我等有今日,全仰赖陛下恩德。我们是陛下的刀,紧跟着陛下走,我们三家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洛京,继续争得一线生机,延续显赫富贵的地位,否则——”他着重看了卢越一眼,“今日我等可以显赫,明日可能就跟那些被我等打压下去的家族一样,只能狼狈离开洛京。”
“陛下的恩德,子越如何敢忘?可昭王之事关乎我雍国礼仪纲常,我等若视若无睹,那岂不是——”
眼看着两人就要开始争辩起来了,李元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听到“刀”这个词时,手忍不住握了握。
萧承的那些话,一直也是他跟这两个依附他的下属说的话,可今天当他自己听到这句话时,不知为何心中却猛然升起一股寒意。这些年,作为陛下的刀,他平步青云,却也树立了太多仇人了。一旦陛下薨逝,那他——
李元闭了闭眼,止住自己心中危险的想法,径直走入飞鹤轩内。飞鹤轩并不大,三面封闭有窗,一面观景,之所以名为飞鹤,正是因为其亭檐尾飞跃而起,犹如鹤飞燕舞,故取名飞鹤轩。
此刻,轩内雾气腾腾,正在烹茶,茶案两旁早已斟好了茶水,李元示意几人坐下,端起自己位置上的茶,不疾不徐得轻缀了一小口温热的茶汤,任暖意驱散了指尖的微寒。
这才将茶盏放下,目光一一扫过对面的卢越、萧承两人,随即停在身旁学生杜晗身上,似考教一般问道,“曦之,你来说说,陛下为何册封昭王为王?”曦之,是杜晗的字,取日出之光的含义。
杜晗应声站起来,先朝众人郑重一礼,随即便声音清朗道,“弟子觉得,陛下这么做,或有两重深意。”
说着,他想起前不久在那卖寒具的摊主那里听到的话。
很快,便条理清晰的说出了第一重深意。“第一,安民心。众目睽睽之下,天裂而开,天兆指示,所有人都知道昭王是天兆所言未来女帝。若只简单册封一个公主,难免给人一种轻慢天命之意。只有破格册封为王,方能安抚天意之下涌动的天下万民。”
此话一出,李元目中精光微闪,就连卢越、萧承两人都露出了沉思的表情。圣贤书现场的人不是没读过,民心二字,更是时时被朝中诸公放在嘴里。可若真让他们详细说,民心是什么?
大概也没几人能够说出来。
毕竟,民心这两个字,在他们这群老油条眼里,早已剥离了原本的含义,成为了他们装饰自己政见的饰品,用作攻击政敌的武器了。至于民心二字背后,千千万万的民众?
别说尚书令这样的顶级世族家主,就是他李元这个号称小世家出身的官员也几乎忘记了。
也就杜晗这种还未进入官场的士子,还记得有这么一群人吧!李元目光欣然得看着自己的学生,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他以前好像也是这样的,到底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不过,李元到底在官场沉浮了二十多年,很快便从那股莫名情绪中脱离了出来,他温声问道,
“这就是你这几天看到的?”
杜晗点头,“晗昨日就想告诉老师,虽说市井那些愚夫愚妇不可取,但天兆之下,他们似乎已视昭王为天命所归了。甚至不少庶民认为,昭王之所以是女子,不过是上天将其生错了性别。而天兆便是上天对昭王的弥补。”
李元目光一凝,这可不是好事。
“继续!”
杜晗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师,点了点头,继续条分理析道,“第二,弟子觉得,陛下或许正想借助昭王册封一事,一石激起千层浪呢!届时,陛下只需要稳坐钓鱼台,就能看出谁是忠,谁是佞,谁最坐不住?谁又……最想跳出来?”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杜晗轻轻的往卢越身上瞥了一眼。
卢越:??
“不错!曦之如今对朝政的见解,愈发一语中的了。”听完杜晗的一整套见解,李元毫不吝啬的夸奖道,“或许无需多久,我这个老师就得去跟陛下邀个功,把你推荐给陛下。”
杜晗听闻这句话,瞬间激动起来,再次俯身一礼道,“多谢恩师!”
李元挥了挥手,待杜晗坐下后,方才重新看向萧承、卢越两人,语重心长道,“子越,伯安,尔等可明白!昭王之事,曦之所言恐只是其中一二,陛下心思如海,自有深意,定是不会也不允许我等反驳!”
“难道我等就什么都不做?”想到贤王的吩咐,卢越略有不甘的问道,“这可是女子封王?礼法难容啊!”
礼法,李元心中微嗤,那是帝王的武器,可不是禁锢。所以,他直接对卢越道,“卢兄,昭王之事,陛下乾坤独断,旨意已下,作为臣子,我等不该质疑才对?况且,真要说起礼法,可还有天兆呢!”
“天兆!”卢越一惊,瞬间也反应过来,“李公的意思是,天命?”
李元点头。
“这——”卢越悚然一惊,脸色瞬时苍白了起来,他可是暗中投靠贤王了的。“莫非陛下真要让昭王——”他没再继续说下去了。可即便如此,在场的人都已经听懂了卢越的意思,若武德帝真要让昭王承天应命,那昭王岂不是要成为下一任帝王?
女子为帝,何等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