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宇文墨在兰亭会集晕倒的消息,没有在洛京掀起一点水花。反倒是林昭那番求贤若渴的话,很快成为了京中士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而林昭的昭王府,也成为了整个洛京最热闹的府邸之一。
可即便如此,贤王等人也丝毫没将这件事看在眼里,甚至在暗地里看她的笑话。在他们看来,林昭的行为简直不是一般的不可思议,堂堂一个亲王竟然自甘堕落,去做别人的梯子,费力不讨好不说,竟然还乐呵呵。若是他们,不杀了那些胆大妄为的士人,也要好好羞辱一番。
很少有人知道,在这波人才奔波的浪潮中,林昭的昭王府又多了好几个人才。
她王府那昭明殿偏殿,也终于有了一点用武之地。
看着眼前站在窗台,身材削瘦,身子挺得直直的,跟个竹竿一样,面上严肃且认真,一直在挥笔疾书的人,林昭并没有立马出声,直到他的笔终于停了下来,她方才含笑问道,
“子书莫非又发现了什么大才?”
被称为子书,名为楚慈的男人看了林昭一眼,一板一眼的行了一个礼,随即才摇了摇头,眉头紧锁道,“回殿下,慈本也以为有殿下如此通天梯,洛京的士子们定会竭尽全力。谁料,这几日所阅,十之八九都是辞藻堆砌、空洞无物的文章。或已阿谀为己要,毫无气节;或自视甚高,通篇傲慢自大,竟找不出几个有才学之人。”
说着,他便深觉痛心疾首起来,“慈没有完成殿下的任务,深感惭愧!”
林昭看到楚慈这番表情也没有意外,楚慈这人,别人不了解,林昭却了解得很清楚。从见到他的第一面,林昭就认出了了他。没办法,此人性格特征过于鲜明了,哪怕在那本原著团宠文里,只出现过几次,也足以让人印象深刻。
用一句话形容,就是男主宇文墨的“魏征”。
作为男主宇文墨在西雍国收拢的几个大才之一,楚慈和崔漱玉一样,都是旧朝旧贵。不过,和崔氏这种卫恭帝母族世家不同的是,楚家不过是有一个女儿嫁给了卫恭帝,还只是个妃子。
所以,相比崔氏受到的清算打压,楚家好歹不用拆分支脉,狼狈离开洛京。
不过,留在洛京也未必是好事。没有权势光有财富,不过是一块令人垂延欲滴的肥肉而已。哪怕这二十年来,楚家也一直在寻找机会,想要重新抓住权力,也同崔家一样,丝毫没有任何进展。
权力这种东西,当权者给你,你才能抓住;没有当权者愿意给,再努力也是白努力。
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楚慈,便似乎有种矫枉过正了,对待任何事情都极端认真,也极端严谨,极端负责,极端到带着一股执谬,认死理,他不仅严苛要求自己,甚至还要求别人。
这样的性格,自然不讨喜!哪怕是林昭,有时候也颇觉难办!譬如此刻,林昭不过是要他们从中调一二份还可以的文章,好让她拿给武德帝看看。结果,楚慈却直接跟这些文字杠上了,一个字一个字的给人家扣字眼,写意见。
反观旁边同为新人的钱玮,早已将文章看过了一遍,就等着她最后审阅呢。
林昭虚扶了一下他,随即拿起书案上的那堆文章,随手看了几眼,果然通篇要么对她阿谀,就是歌颂武德帝的,什么“天纵奇才”、“女中尧舜”之类的赞美,都给她安排上了。吹捧武德帝的字眼,那就更夸张了,就差直接把他变成神了。
林昭只看了一眼,便直接将文章扔回去,语气轻松道,
“子书,你着相了!”
楚慈一愣,他完全不明白,为何林昭要这般说,不解道,“殿下何出此言?”
“子书兄,我想殿下的意思是,兄过于较真了。”一旁,年龄和楚慈略小,身前同样对着一沓文章,却早已被翻阅过一遍的钱玮,闻言立马站了起来。他先是向林昭行了一礼,随即胖胖的脸上立马浮上一缕热情的笑容,对着楚慈说道。
说完,他还指了指楚慈身前的文章,“这些人对殿下而言,不过是过眼浮云,殿下何须将他们放在心上,甚至给他们答复?殿下给了他们台阶,他们无法把握住,难道还能责怪殿下不成?”
“可殿下求贤若渴,这些人的文章虽然大多不堪入目,可若我等不认真对待,岂不是败坏了殿下的名声。”
“我等自然需要认真对待!”钱玮摇了摇头笑道,“只是,除了我等,此刻真正有经天纬地之才的人,怕都还在观望呢,又怎会如此急不可耐?如这般急不可耐的人,不过是一些蝇营狗苟之徒。殿下时间何等宝贵,岂能浪费在他们身上。”
不愧是原著中,一心想成为第二个“吕不韦”的人,这察言观色的能力,果然非凡。瞬间找到了事情的关键,同时将一些她不好自己说的话,说了出来。大概也就只有如钱玮这样的人,身上明明没有背负旧贵的包袱,还愿意冒风险来投资她。
哪怕林昭明知,此人奸猾非常,也忍不住生出一丝好感。
特别是有楚慈对比的情况之下。
毕竟,她总不可能真的直白的告诉楚慈,她和投稿的这些士人其实都是互视对方为工具人而已,着实不必如此认真较劲。这话一出,显得她多么狂妄自大似的,很不利于她树立一个正派主公的形象。
倒是钱玮的出言,立马解了她的难处。
这或许就是皇帝都喜欢贪官的原因吧,一个既能懂你给你打配合,又能给你满满情绪价值的人,是个人都不可能讨厌。不过,钱玮的性格,注定她不可能全然任由他占据上风。他想成为第二个吕不韦,林昭可不想真养出第二个吕不韦。
“这…可…”楚慈看向林昭,脸上带出了难色,“殿下——”
很显然,他很不赞成钱玮这番说法,想要林昭的否定。
看着楚慈脸上的难看,林昭却并没有亲自下场,而是又立马看向另一边的崔漱玉,挑眉问道,
“漱玉你呢,如何看?”
林昭想知道,面对如此场景,她又会如何做呢?
虽然因为崔漱玉是第一个投靠她的人,如今的偏殿,林昭暂定的是以崔漱玉为先。偶有一些不便的小事情,她如果没有空,楚慈和钱玮两人可以问询崔漱玉,让她做决定。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且这并不意味着,林昭会因为她是女子就宽容。如果崔漱玉后期的成长,跟不上她的需求,该放弃是林昭依然是会放弃。哪怕两人之间因为同为女子,在这个时代背景下,天生都是利益共同体。
毕竟,威信这种东西,可不是坐上一个位置就能自动拥有的。都说,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一个没有能力的人却身处高位,本身就是灾难,详情可参考她的好几任老板。
不过,内心里,她还是希望崔漱玉能够跟得上自己的步伐。
崔漱玉其实立马理解林昭的意思,所以,一听到林昭的问话,便从容起身,俯身行了一礼,以柔和的声音答道,
“殿下,子书虽然较真,却也并无道理,殿下开设此门,广纳文章,自然为了像天下展示你求贤若渴的诚意。若士子的文章投递进了昭王府,却毫无回应,难免会引发非议。”
“可若我等按照子书所言,一一批复修改,我等的劳累不值一提,于殿下威严却可能有损。而且,正如元晦所言,如今来的不过是蝇营狗苟之徒。殿下时间何等宝贵,岂能浪费在他们身上。”
元晦,即钱玮的字,玮是无暇宝玉的意思,但人怎能毫无瑕疵呢,故他的父亲给他取字元晦!
“哦?”林昭意外得看着崔漱玉,或许是在兰亭会集上踏出了哪一步,月前还狼狈苍白的她,此刻不仅容光焕发,脸上更是自信满满,再无当初的怅惘。权力是女人的美容药这句话,在崔漱玉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林昭很很乐意看到她的这番变化,却没想到,崔漱玉不仅外表变化巨大,还突然深谙了端水大师的精髓。
林昭没说什么,只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崔漱玉再次行了一礼,随即话锋一转,这才抛出自己的想法,“漱玉知道,殿下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求贤若渴的名声,而是为了千金市马骨,既如此,殿下何不实实在在做一回伯乐呢?”
崔漱玉是知道,林昭真正的目的并不是洛京的士人,而是旧朝的旧贵甚至有才能的女子,所以她的建议也非常中肯。
直接跟林昭想一块去了!
林昭今天来到这里,就是这个目的。
利用兰亭会集将崔漱玉推出去,打出自己求贤若渴的名声,自然只是她的第一步;但凡懂点广告营销的人都知道,任何语言都不如实际的案例有力,你在广告上夸自己夸的天花乱坠,也不如一个实实在在的故事更有传播力。
所以,她早就提前规划好了下一步:造故事!
什么故事?自然是一个千里马和伯乐的故事!毕竟,千里马常有,可伯乐不常有。既然这些人个个自诩千里马,她自然要做一回伯乐,让他们看到一点希望。不然,怎能令他们疯狂,顺便将她和崔漱玉在兰亭的话,传遍整个雍国呢。
“善!不愧是崔氏之人!”林昭直接抚掌笑了起来,随即问询,“漱玉既然如此说,想必是有人选了?”
崔漱玉立马从案几上拿出了一篇文章,双手捧着对林昭道,“此人文章虽然也如子书兄所言一般,华丽辞藻堆砌得厉害,却幸在言之有物,或许殿下可看一眼。”
林昭将文章拿了过去,随意看了一眼,果然如同崔漱玉所言一般,文章的辞藻华丽,不过,内容倒是有点意思。这竟然是一篇洛京河渠疏议,此人言辞也颇为大胆,因为洛京暴雨时常被淹,竟然建议挖一条贯通全程的地下水道网。甚至在上面画了好几条街道示意图,虽然略显粗糙,比例也不对,但放在现代,可不妥妥一个现代城建专家。
林昭看了一眼文章上的署名:薛集。
竟然是一个原著书中未出现的人才,林昭挑了挑眉,收下了这篇文章。虽然这样的规划,在这个时代未免过于不切实际,但改造一个粗糙版本的水道网,也不是不可以。最重要的是,此人的确是个人才。
“不错!”林昭直接肯定道,随即看向钱玮和楚慈两人,同样问道,“尔等可有好人选?”
楚慈犹豫了片刻,拿出了一篇文章。
林昭看了一眼,是一篇很普通的文章,主题是论人的品德的,大概唯一的优点便是,里面并没有对她和武德帝的阿谀奉承,文字朴实,没有辞藻堆砌吧!林昭并没有说什么,同样收了文章。
钱玮见此,立马拿出一篇文章出来,“殿下,此乃属下好友的文章,殿下不若一观?”
这作弊都明晃晃得做到她面前了,林昭有种难言的感觉,说他奸猾吧,他丝毫不遮不掩;说他坦率吧,他是真的当着她面明晃晃得作弊了啊!所以,林昭只好调侃一句道,
“你倒是举贤不避亲!”
钱玮笑了笑道,“属下既然投了殿下,已有了此便利,为何要避呢?”
林昭笑了,这句话倒是不错,说到她心坎上了。不像现代那种人,一谈到独立女性,很多人就高喊着“既然是独立女性,就什么都不要靠啊!”简直可笑至极。
人家是独立女性,又不是孤立女性!人家独立摆脱的是精神上的依附,又不是彻底走进深山老林。人都是社会性动物,相互依存是基本的,怎么可能谁都不靠呢?再说了,有资源为啥不用呢?男人都能用,女人自然也可以用!
那些人那般高喊,不过是想让女性,从一座牌坊走向另一座牌坊罢了!
“元晦这句话倒是深得孤心!”林昭笑道,随即接过他递上来的文章,不过并没有现场翻阅,而是指尖在那份文稿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却也有一丝认真道,“文章孤收下了,可能否成为千里马,就看他自己了,你可明白?”
可别指望她去作弊,林昭直截了当的点明这件事。她可不想,因为这样一件小事,让自己的属下跟自己离心。钱玮她还有大用呢,这可是个经商大才!来王府不过几天,就解决了她土豆缺种子的问题。
钱玮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直接俯身恭敬道,“殿下明鉴,是骡子是马,自然需拉出来遛过才知。属下只是替它争一个被‘遛’的机会罢了,至于接下来能否成功,属下是不管的,不过一好友而已。”
“狡猾!”林昭听完后,忍不住笑了笑。这是拿她当成资源使用呢。
不过,她也没有说什么,将文章交给后面的侍从后,对着眼前三人道,“好了,孤要去做一回伯乐了!至于谁会成为那匹千里马,就看我们的陛下决断了!”
她可太期待这件事爆出后的场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