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武德帝看着这个自禁足之后,就再也没有来找过自己的女儿,又看了一眼她呈上来的几份文章,简直要气笑了。这个女儿可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拿一个破玩意换了他的如意就算了,如今更是演都不演了,直接打算拿他当工具人使了。
他大马金刀般的坐在御座上,并没有打算立马看那些文章,而是手指轻点了点案几,毫不客气的讥讽道,“你说要给朕举荐人才?朕满朝文武那么多人才,你觉得朕需要你举荐的人才?”
林昭就跟没听见武德帝的嘲弄一般,面色平静道,“陛下,人才这东西自然多多益善不是?”
“嗤~”武德帝讥笑一声,“朕记得,朕只封了你昭王爵,可没给你察举权限。你莫非连在其位,谋其政这基本的道理都不懂?”说到这里,武德帝便忍不住又想到这个女儿在文华殿的作为,心中便愈发不爽了。
当初她跟谢渝的对话,瞒得过别人,但怎么可能瞒得过他这个皇宫主人。
“听说你最近在文华殿可是威风的很呢!那些博士们一个个,连句重话都不敢跟你说,就连王家最具辩才的王瑾,都被你辩得哑口无言。”武德帝身体后倾,斜靠在座位上,也不看这个女儿,老神在在的道。他算是看清楚了,跟这个女儿对话,生气是没有用的,只会气到自己。
而且,这个女儿那是真的一点都在意他这个父亲啊!
最开始想到这件事时,他还愤怒过。皇帝嘛!从来只允许他负天下人,不允许任何人负他的。若不是这个女儿是半路找回来的,又有点用处,她敢如此对待他,武德帝绝对会直接派人斥责她一顿,甚至收回他赋予的一切东西,管她去死!
可偏偏这个女儿就占了这两个条件。
最重要的是,武德帝竟然从这种相处关系中,渐渐咂摸出一点趣味来。
他其他的儿女,明康公主就不必说了,话稍微重一点,他都怕她第二天想不开;太子,作为他的长子,又是他唯一的嫡子,他曾经也是呵护过的。只是,自从他渐渐长大后,便越来越不讨喜起来。
面上永远一副憨厚老实模样,表演着他的兄友弟恭,对着他这个父亲也好似恭敬得很。假模假样的,当他眼睛瞎了似的。
可太子好歹还知道糊弄一下他,贤王这个儿子就更过分了。武德帝现在只要在朝堂上看到这个二儿子,就头痛得很。
他明明记得,这个儿子小时候挺活泼一个人的,不知道怎么的,去了一趟军营,直接变成了冷面石头。
武德帝自己在军营摸爬滚打十几年,在他看来那分明是个让人变得豪爽的地方,这才想着让这个儿子去锻炼一下。再说了,当时他也没打算换太子,对这个儿子的定位本就是未来的将军,先提前让他去适应适应,也好过骤然被发配。
结果,这么一锻炼,人就歪了!
不过,想到最近探查到一些东西——上次明康这件事这个儿子背后可没少搅弄风雨——武德帝倒是对这个儿子多了一份期待。
至于荣王,从这个儿子第一次利用林明珠,为自己增添政治资本的时候,武德帝心中对他就没再抱有期待!他的下一任继承者皇帝,可以阴险,可以虚伪,可以暴虐,却决不能只会靠女人利用女人。
真这样,他怕自己死了都会气得从棺材板里出来。
小儿子目前还小,倒是活泼机灵,就是多了太多刻意了,已经跟他那个太子有点靠拢了。王昭仪到底是王家人,聪明有,傲慢有,可聪明人大多都有一个毛病,看别人都好像在看傻子,还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
殊不知,别人看他们,可能也觉得在看一个傻子。
反倒是眼前这个女儿,从一开始就没从他身上谋求过宠爱,直接抛开感情,把他放在一个合作者位置上,赤裸裸得跟他谈利益谈条件,对他的不在意也从不遮掩,反倒在他面前呈现出了最真实的自己。
当然,利用起他来也丝毫不手软就是。
林昭压根不知道,眼前的武德帝心思已经开始跑马,她正想着该如何回答,把那王瑾王博士辩得哑口无言这件事呢!她可没有忘记,那天演武场上,武德帝所说的,把她送进文华殿读书的目的,即所谓的改变她的叛逆想法。
不巧的是,王博士这件事,她当时回答得的确有点“脱轨”!
没办法,任那个现代人,面对一个放荡不羁,纵然正经穿着黑色官服,依然能够让人感受到他的落拓洒脱的博士,在讲着讲着课时,突然问她一句,“殿下,你觉得这个世界,男人重要还是女人重要?”
心中都不可能不会闪过一抹想要捉弄人的想法。况且,她可是很清楚的知道,这个王博士提出这个问题,暗地里的心思其实和当初的谢渝没什么不同,不过是遮掩得更厚实而已。
所以,林昭丝毫不犹豫得反问道,“那么,王博士认为,这个世界是先有女人,还是先有男人呢?”是的,她直接搬出了现代最让人头疼的哲学问题之——世界先有鸡再有蛋,还是先有蛋再有鸡,只换了个主语!
一句话,直接把王瑾整不会了!
若说先有男人,没有女人,后代哪里来的?若说先有女人,没有男人,同样道理,后代哪里来?
况且,男人怎么可能承认先有女人后面才有他们男人呢?
她这个问题几乎是直接把这些人想来引以为豪的“男人优越感”给碾了个粉碎!说什么天乾地坤,男尊女卑,没有女人,男人什么都不是,连繁衍都做不到,凭什么说自己是天,是太阳。你见过天会依赖地吗?你见过太阳依赖月亮吗?
呵~
可惜,当时怼得多爽,此刻应对武德帝质问时,她就有多麻。
而另一边,眼见这个女儿沉默了这么久都不说话,感觉扳回一局的武德帝嘴角直接勾起一抹笑,随即冷哼道,“怎么,没话说了?你在文华殿不是一直都很牙尖嘴利的吗?怎么到了朕面前,就不说话了。”
林昭:她该如何解释呢?总不可能把进化论搬过来,告诉武德帝其实人类压根就不是天地钟情的所谓万物灵长,男人和女人都是猴子变的!真这样说,林昭怀疑武德帝下一秒就会把她定性成疯子!
搞不好,一个气疯了,还能把她砍成臊子。
没办法,林昭只好把当时王瑾的问题再次搬出来,缓声问向武德帝,“那么,陛下,你觉得这个世界,是男人重要还是女人重要?”
“自然是男人重要!”武德帝丝毫没犹豫的回答道,“逆女,别把你脑子那套逆论再搬到朕的面前,朕可不信你那一套!若没有朕和大臣将士们这么多年的努力,你以为你现在有如此安稳的生活?远的不说,那东边的蛮夷之国,女人生活得有多悲惨?你怕是不知道吧!哼~”
“可是陛下,有一件事你怕是忘了,你所说的所有男儿,都是一个个名叫母亲的女人诞育的!没有千千万万这样的母亲,他们根本不可能存在。”
武德帝眯起眼,看向眼前的逆女,“所以,你就因为这个,敢肆无忌惮的反问王瑾,这个世界先有女人还是先有男人?你莫非连女娲创世造人的故事都给忘到狗肚子里了?一天天牙尖嘴利,说了那么多,结果数典忘祖!”
林昭听到这句话莫名想要扶额,但她还是忍住了。
她难言的看向武德帝,“陛下,女娲,女娲,自然是女的,而且,上古时期神话故事,最初讲的女娲可是创世神娲皇。再说了,陛下觉得若女娲真的造人了,那第一个造出来的会是男人还是女人?”
“自然是——”武德帝话刚出口。
林昭直接接过话头,“女人!陛下,神话中娲皇造人,第一个人是按照自己形象捏造的。”
刚刚还觉得这个女儿有点意思的武德帝,此刻简直气煞了!竟然有人敢打断他的话,最令他无法接受的是,这个女儿就跟提前知道自己的答案一样,直接用她那荒谬却又一时难以直接驳斥的逻辑,把他的答案堵了回去。
所以,此刻的武德帝不仅有一股地位被冒犯的怒火,还有一股不知道该如何辩驳的羞恼!
“放肆——”武德帝直接怒吼一声道。
随即猛地一拍御案,把林昭呈给他的文稿,也给震到了地上。不过,他也不在意这件事就是。武德帝霍然站起身来,看着眼前这个逆女,直截了当得道,
“林昭!”他连逆女都不叫了,直接直呼其名,“朕是不是跟你说过,别仗着有点小聪明,就肆无忌惮!神明也是你敢置喙的,女娲娘娘乃是上古神圣,岂容你以此市井无赖般的狡辩来玷污!”
林昭:她狡辩了吗?
可惜,武德帝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还有——”他虎目圆瞪得看着林昭,就差没指着她鼻子了,直接大骂道,“先有男人还是先有女人,这样的问题本就荒谬,以后提都不要再提!你给我记住,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在其位各司其职,才是世间的真理,少给朕在这扭曲事实!朕不吃你这一套!”
看着这样咆哮的武德帝,林昭感觉自己都快习惯两人这种相处模式了。
貌似每一次两人谈话,最后武德帝都会破防!
她应对这情况都应对出经验来了。林昭并没有立马回答,而是缓步上前,将掉在地上的文稿拾了起来,重新放回武德帝的案几上,随后才脸色平静得缓声道,“父亲说的是,所以,父亲打算选谁呢?”
又是这一套,有事父亲没事陛下,武德帝伸手指着林昭,手指直接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起来,他眼神锐利如刀,看着面前的逆女,却悲催的发现,他除了让她滚,还真的做不了什么!
他还等着这逆女搅乱洛京局势,顺便给他拉拢旧贵势力呢!而且,武德帝还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他和这逆女共同绑定的利益越多,他便越奈何不得她。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青白交加,难看了好一瞬。可到最后,他还是不得不声量大雨点小得对着眼前的逆女道,“你就仗着朕是你的父亲!滚——滚出我的乾安殿!没事别来找朕了,朕怕再多见你几面,都能被你气死!”
林昭:很想翻白眼!
分明是自己生气的,结果又怪罪到她身上。
不过,林昭也没有多言,直接俯身一礼,“既如此,儿告退!”不过,在离开之前,她还是多说了一句,“父亲,记得召见一下那人!儿可等着呢!别忘了儿献给你的衡!哦,对了,记得给儿臣赏赐!”
说完,就拢了拢衣袖,干脆利落,步履沉稳得走了,也没等武德帝的答案。
因为她知道,武德帝会答应的。
徒留武德帝坐在大殿内,胸口憋着一股气却怎么发都发不出,堵得他心口发闷。只能拿起案几上的文章,狠狠得再次拍在上面,低吼道,“反了天了!”
可到最后气过了,武德帝的目光还是不得不放在了那几张文稿上。他必须承认,这逆女虽然很气人,但她想的这个旧朝旧贵的方向是真的不错,着实让他舍不得放弃。
这么多年了,武德帝不是没想过招一些大才。可那些人嫌弃他是个武夫,宁愿通过宋王谢三家间接向他要官,也不愿意真正向他自荐。反倒是一些寒门子弟,更放得下面子。就是底蕴太薄了,很难扶起来!
旧朝旧贵,既有底蕴,又曾被打落在地,如今早已没有了傲慢,可不就是最好的帝王工具吗?逆女若能给他收拢起这一股势力,他就是给她当一回工具人又如何?
深吸了一口气,武德帝盯着文稿看了半晌,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到底还是拿起了那几份文稿,细细看了起来。
静静地侍立在殿内角落,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张永:夭寿,突然觉得自己对昭王殿下还是不够恭敬!下一次他的腰是不是还得弯得更深一点,笑容是不是还应该更灿烂一点。
不行,他得再回忆回忆,自己以前有没有怠慢过昭王!
爹耶,触怒天子就走,天子还不能生气,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