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六章 煤气灯效应
许老板也没推辞,用筷子夹起那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和牛。
肉片外层泛着诱人的焦糖色光泽,内里则透着柔嫩的粉红色。他没有急着蘸料,只轻轻吹了吹,便送入口中。
齿尖先是触到一层极薄、极脆的焦壳,发出轻微的、令人愉悦的“咔嚓”声,那是美拉德反应赐予的礼物。
声音极轻,只在许老板耳边回荡。
随即,他的牙齿毫无阻力地陷入那不可思议的柔嫩之中,仿佛不是在切割肉,而是在切入一块温热的、凝固的奶油。
就在这一瞬间,被炭火和自身油脂双重加温的和牛精华,如同被封印的火山骤然喷发。
丰腴而醇厚的汁水,带着滚烫的温度,瞬间在口腔中迸溅、弥漫。
那汁水浓郁得不像液体,更像是一层细腻的油脂雾,包裹住了整个味蕾。
一股复合的、极具层次感的香气直冲天灵盖。
霸道而纯粹的肉香,带着草原和谷物的底蕴;紧接着是类似烤乳酪和焦化黄油的浓郁奶香,那是顶级和牛雪花脂肪特有的标志;细细品味,深处还藏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类似坚果和烤蘑菇的深邃甘甜。
随着咀嚼,肉纤维在舌尖温柔地化开,几乎无需费力撕扯。
龙江和牛细腻的肌理和融化的脂肪完美交融,形成一种丝绸般顺滑、又带着饱满胶质感的独特体验。
汁水源源不断地从肉中渗出,丰盈却不油腻,甘甜中带着一丝极淡的海盐提引出的鲜美。
肉的鲜、脂肪的香、炭火的韵,在口腔中达成了一种完美的平衡与交响。
许老板闭上眼睛,腮帮微微动着,咀嚼的速度不快,仿佛在用全部感官丈量、记录、品味着这每一寸的惊艳。
数息之后,他缓缓咽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口中依旧回荡着那股醇厚悠长的余韵,甚至鼻腔里都还萦绕着淡淡的、温暖的油脂焦香。
他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货真价实的、属于美食家的亮光,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一个满足而坦率的弧度。
许老板闭眼,腮帮微动,缓缓咽下。
喉结滚动间,仿佛将那股极致的丰腴与醇厚妥帖地安放了下去。他睁开眼,目光清亮,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赞叹的餍足。
“外脆里化,脂香肉甜,火候和肉都对了。”他言简意赅,每个字都像落在实处,“盐是点睛,原味是根本,好肉。”
说完,又从容地夹起一片,蘸盐入口,继续那番沉默而专注的享受。
无需更多言语,那眉宇间舒展的纹路和再次闭目细品的姿态,已是对这盘龙江和牛最顶级的评价。
见许老板吃得开心,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我小时候就馋。”方晓笑呵呵地说道,“有次过年,我妈炸了丸子放在厨房里。半夜我把丸子抱进屋,都给吃掉了。”
“那你妈妈没发现么?”罗浩问道。
周静山微微一怔,这位方主任和罗教授说话的时候,完全没有之前那种卑躬屈膝的劲儿。
看来也是奥斯卡选手。
“我把放丸子的盆、炸丸子的锅还有绞肉机都洗得干干净净,熬夜一夜,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就去早市儿买了一块肉放冰箱里。”
“方主任,你这是为了吃,啥事儿都做啊。”
“嘿嘿,然后我骗我妈说她压根没炸。我妈看了一圈,后来也信了。”
许老板正夹起一片和牛,听到方晓这话,筷子停在半空,脸上露出一种了然又玩味的笑意。
他慢慢将肉片送入口中,细嚼几下咽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带着品完美食后的松弛和洞悉人情世故的温和。
“小方主任,你这可不是简单的馋。”许老板用手指虚点了点方晓,眼神里闪着狡黠的光,像是一位老中医在给有趣的症状下诊断。
“你这叫口腹之欲驱动的完美主义强迫症,还得加上点幼龄版的高智商犯罪心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笑道:“寻常孩子偷吃,抓一把塞嘴里,留一地狼藉。
“你呢?目标明确——不只是丸子,是消灭证据并重构现场;计划周密——清洗工具、熬夜不睡、赶早市买肉补仓;心理素质过硬,还能反向心理暗示你母亲。
“这一套流程下来,逻辑严谨,执行力强,追求的是吃了白吃,雁过无痕的最高境界。”
“这说明什么?”许老板看向罗浩和周静山,仿佛在请大家会诊,“说明小方主任骨子里,对自己喜欢的东西,有一种极强的占有欲和掌控欲,并且享受那种天衣无缝、只有自己知道的隐秘快感。
“这种心理状态,往小了说,是吃货的执念;往大了说……”
他故意拖长了音,看着方晓有些发窘的样子,才幽默地收尾,“是干外科的好苗子啊!手稳,心细,胆子大,还注重术后疤痕美观,力求完美。
“怪不得能和小罗配合默契。”
周静山心里有些迷茫,自家老板什么脾气,他心里一清二楚。
虽然只跟许老板一年的时候,但那一年也给他留下来了终生难忘的记忆。
听说许老板年纪大了,脾气好了,可怎么也不至于“情商”这么高,竟然顺着罗教授手下的一个小主任说话吧。
罗浩用八卦的口吻结果话头:“方主任,过年,忙前忙后,炸丸子只是无数家务中的一环。
“你妈关于炸丸子这个记忆的编码和存储,可能本身就没放在长期记忆的重要分区。
“然后你呢,提供了一个极其强大的干扰信号——把现场还原得比柯南案发现场还干净。
“这就像在一段本来就有点模糊的录音带上,强行覆盖了一段特别清晰、但内容完全不同的新录音。”
“更关键的是时机。”罗浩夹了片肉,笑道,“你选择在她最疲惫、最可能依赖过年自动巡航模式处理家务信息的清晨,给她看一个一切如常,甚至肉还在冰箱里的完美现场。
“她大脑里那点关于我好像、可能、也许炸过丸子的微弱记忆信号,在眼前这铁一般的无事发生的证据面前,自然就被抑制掉了。
“这有点类似煤气灯效应的幼儿无害版——不是你故意操纵,而是你制造的即时完美现实太强大,覆盖了她原本就负荷过重的工作记忆。”
“煤气灯效应?”方晓不懂就问。
反正也是吃饭八卦。
“煤气灯效应是一种隐蔽而有害的心理操控手段。
“实施者通过长期、系统地扭曲事实、否定受害者的认知与感受,使其逐渐怀疑自己的理智、记忆和判断力,最终达到操控受害者思想和行为的目的。”许老板解释道。
“……”方晓愣住。
还有这个?
“煤气灯效应的概念源于1944年的美国电影《煤气灯下》。片中丈夫为了侵占妻子的财产,通过一系列精心设计的手段让她相信自己精神失常。”
“这也行?”方晓有些惴惴。
“是啊,男人调暗家中的煤气灯,使其忽明忽暗。当妻子提出灯光变化时,丈夫坚称灯没有问题,是你的幻觉。
“通过不断否定妻子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一切,最终让她深信自己确实疯了。”
“……”
“方主任别担心,你那是恶作剧,不是有心的。”许老板笑着说道。
“说到这个,临床还真不罕见。只是平时咱们不提这个词儿,但它确实以各种变体存在。”
罗浩语气平和,像在聊一个常见的临床表现。
“比如,有些慢性病、长期疼痛,或者一些症状不典型的患者,尤其是女性患者,来看病的时候,经常带着一种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看向方晓和周静山,举了个例子:“你们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患者主诉这里疼、那里不舒服,但查了一圈,化验、影像都没大问题。
“这时候,如果家人或之前的医生,长期给她灌输你就是想多了、你太敏感了、别人都没事怎么就你事多这种话,时间长了,她自己来看病时,都会先自我检讨:大夫,是不是我太矫情了?可能真是我心理作用?
“但她的症状又是实实在在的。
“这种长期被否定真实感受,导致对自身判断力产生动摇的状态,就有点那意思。”
许老板微微颔首,接过话头,“对,尤其在躯体化症状、某些功能性疾病,或者疼痛管理的领域,更容易碰到。
“家属,有时甚至是出于好意,觉得否认你的痛苦,你就能坚强点,但这反而切断了患者获得正确诊断和有效安慰的途径。
“当一个人的痛苦被最亲近的人系统性地否定,那种孤立和无助,本身就会加重病情,形成恶性循环。”
罗浩点头补充:“所以在问诊时,特别是面对那些辗转多家医院、病史很长、但诊断一直不明确的患者,我会有意识地去听,去分辨——她的痛苦描述里,有多少是真实感受,有多少是被反复质疑后产生的混乱和不确定。
“有时候,帮她确认你的感觉是真实的,我们需要找到原因,本身就是治疗的第一步。这叫临床验证,对抗那种无形的否定。”
他顿了顿,用更轻松的语气说:“当然,咱们自己也得警惕。
“当医生当久了,容易爹味上身,下意识觉得我懂的比你多。
“跟患者沟通时,如果总是不自觉地否定、打断,或者用专业术语压人,时间长了,也可能在医患关系里制造一种微型的、不对等的权力压力,让患者不敢说、不敢问。这可不行,咱们是治病的,不是来当煤气灯的。”
“这不是最可怕的,前几年sci上有篇文章,说母亲一直认为自己家的孩子有病。”
方晓觉得自己已经被煤气灯效应笼罩,许老板放松下来,爹味儿也不少。
“我记得。”罗浩点头。
“小孩子一辈子都在治疗,这种煤气灯效应要是作用在别人身上,想一想都可怕。”许老板也没针对这事儿继续讲下去,而是开始和罗浩聊起来农村的一些常见病。
比如说老寒腿,比如说慢支,比如说肺气肿,比如说股骨头坏死等等。
一边说,许老板还一边比划,号脉怎么号,脉象如何变化。
周静山看得目瞪口呆。
自家老板平时完全不让人知道自己还会中医,所以他的包只有最亲近的弟子才能帮他拿。
老板把包交给自己的时候,周静山甚至有些骄傲。
可看见自家老板对这位小罗教授几乎没有隐瞒,周静山大约品出了其中的滋味。
只是周静山怎么都想不懂老板为什么要去农村治疗老寒腿、老慢支这些病。
虽然不懂,但周静山一句废话都不说,只是盯着桌子上的茶杯,随时倒水。
甚至连方晓的水他也没落下。
这位方主任也不是一般人,周静山潜意识里已经把方晓提升到和自己一样级别的位置。
等吃完饭,周静山陪着许老板来到酒店。
长南市也没什么好酒店,和魔都有着本质的区别,只能将就一下。
等安顿下来,周静山敲开老板的门。
“小周啊,找我什么事儿?”许老板问道。
周静山恭恭敬敬地问道,“老师,江北省也有相控阵ct?我听说就您那面有一台,还在试用。”
“不光有,而且小罗已经用AI进行调试,机器人在相控阵ct下做射频消融。”
“啥?!”周静山有些失态。
这么先进的东西,魔都都还没有,江北省就有了?
“明天你去看了就知道了。”许老板淡淡说道。
“好。”
……
翌日。
周静山跟着许老板和罗浩走进那栋不起眼的小楼。
门在他身后合上,世界瞬间被抽走了声音。
静。
不是没有声音的静,是所有属于人的声音被剥离后,只剩下机器最低沉血脉嗡鸣的静。
没有交谈,没有脚步,没有推车滚轮,没有呼叫铃——那些构成医院底色、充满生命躁动与痛苦焦灼的声音,在这里荡然无存。
空气是经过精密过滤后的微凉,带着一丝类似高级电子设备内部、极其洁净的金属与臭氧气息,恒定,均匀,毫无烟火气。
周静山抬头。
淡蓝色的、柔和的光路像有生命的溪流,在地面无声流淌,自动分叉,指引方向。
墙面是吸音的暖白,偶尔亮起半透明的悬浮屏幕,显示简洁信息,又悄然隐去。水滴状的物流机器人沿着看不见的轨道平滑移动,遇到人便优雅绕行,悄无声息。
这里没有窗口,没有柜台,没有一排排座椅。没有任何为了等待和拥挤而存在的设计。
每一寸空间,每一道光,每一股气流,都指向唯一目的:最高效的流转与处理。
这不像医院。这像一个巨大、精密、正在安静运行的医疗仪器内部。而走进来的人,不再是被接待或照顾的病人,而是即将被这套完美系统进行标准化识别、分类与处理的客体。
这也太牛逼了吧!
周静山感到喉咙有些发紧。
他行医二十年,习惯了医院的嘈杂、忙碌甚至混乱,那是生命与疾病对抗时无法剥离的伴生音。
而这里极致的秩序与安静,剥离了所有人的痕迹,反而生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非人感。
周静山宛如置身于科幻世界里,他怔怔地看着,完全没想过在江北省还有这种医院的存在。
虽然它很小,只是个种子,可周静山能看出这里的特殊以及未来成长的巨大空间。
甚至说这里是未来的方向也不为过。
牛逼!
只不过看了一眼,周静山就意识到这里的巨大价值。
自家老板的态度也能说得通了。
罗浩没有停留,引着他们走向深处一扇门。门滑开,更冷一点点的空气涌出。
然后,周静山看到了那台机器。
房间中央,一台纯白色、造型充满未来感的CT机,如同沉睡的白色巨兽,寂然矗立。
它的环形机架异常宽阔厚重,表面是细腻的蜂巢状纹理,此刻正有幽蓝的指示灯在其中如呼吸般缓慢明灭。
相控阵CT。
周静山脑海中闪过这个名词,心脏猛地一跳。
这设备他知道,全国也就一台,还处在顶尖机构试用阶段。
它代表的不是更清晰的影像,而是一种颠覆性的扫描与成像逻辑。
明天要进行胰腺手术的患者身上盖着医院的薄被,神情有些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这张来自外部世界、带着奔波痕迹的120上的折叠平车与眼前洁净、充满未来感的空间形成了第一道突兀的对比。
然而,没等这份突兀持续一秒,变化已然发生。
地面上一块矩形的区域悄然亮起柔和的指引光带。
那张来自外部的平车,被小孟平稳地推上这块光区。
紧接着,一阵低沉而顺滑的机械运作声响起,并不嘈杂,更像是精密齿轮咬合与液压装置启动的混合低鸣。
只见那块矩形区域带着整张外来平车,平稳地沉降下去约十公分,直至与地面齐平。
与此同时,另一张造型简洁、通体哑光灰、边缘泛着极淡运行指示灯的院内专用平车平台,从旁边一个几乎看不见缝隙的收纳槽内同步升起、滑出,严丝合缝地填补了刚才的矩形区域,并停留在与沉降后外部平车完全齐平的高度。
下一秒,更为丝滑的一幕出现了。
外部平车与院内平台接触地边框边缘,同时亮起一圈蓝色的感应光线。
紧接着,患者身下的床垫连同她身下的床单仿佛被一股柔和而均匀的力量托起、平移,稳稳地、水平地、没有任何颠簸或晃动,从外部的合金平车,整体转移到了院内那个哑光灰的平台之上。
整个转移过程,老太太甚至没有感觉到身体的倾斜或位置的突变,只是视野上方天花板的灯光来源轻微变换了一下。
而那辆来自120的外部平车,在床垫移走后,随着矩形区域再次无声升起,恢复原状,并被“小孟”轻轻推至一旁的自动清洁消毒区,地面随即亮起紫外光晕。
从外部平车进入,到患者被平稳转移到院内平台,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
没有人力抬搬的晃动,没有担架车轮的嘈杂滚动,只有一系列低沉、顺滑、精准配合的机械动作。
那张院内的哑光灰平台此刻承载着患者,边缘指示灯转为平稳的呼吸蓝光,它仿佛从被启动的那一刻起,就成为了这个空间原生的一部分,安静地悬浮在离地几厘米的空中,等待指令。
老太太的儿子目睹了全过程,他原本下意识屈膝准备帮忙抬车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担忧的表情里混杂了更深的茫然与惊愕。
这太过流畅、自动化的转移,让他连“搭把手”的机会都没有。
“小孟”此时才走到院内平台旁,仿佛刚才那套复杂的交接仪式只是最平常的前奏。
它目光平静地扫过患者,平台便沿着地面一道淡蓝色的光轨,开始以恒定速度、绝对平稳地滑向CT室深处,全程没有丝毫晃动。
患者的儿子只能闭上因惊讶而微张的嘴,加快脚步,紧跟在那个沉默滑行的平台旁,他试图伸手虚扶一下,却发现平台平稳得不需要任何扶持,他的手再次尴尬地悬停,最终只能插回裤兜。
他脸上的不安更深了——在这个空间里,作为家属的作用,正被这丝滑到近乎冷漠的自动化,一点一点地剥夺。
虽然他是卫健委副主任,可哪见过这么高级的医院。
别说是长南市卫健委副主任,即便是周静山也没见过。
周静山的嘴巴不知不觉的长大,浑然没了从前的儒雅随和。
这特么,也太牛逼了吧。
平台沿着地面淡蓝色的光轨平稳滑入,精准无声。
走在最前面的依然是“小孟”。
它没有回头,步伐稳定,仿佛身后跟随的不是一位焦虑的家属,而只是流程的一部分。
平台滑至检查床边,完美对位。
检查床下降、接合、抬升,将老太太平稳转移。
整个过程中,患者甚至没感觉到颠簸,只是困惑地眨了眨眼。她儿子本能地上前半步,伸出手,似乎想帮母亲挪动一下,或者只是寻求一点参与感。
但“小孟”已先他一步。
它的动作依旧稳定、轻缓,带着一种非人的精准。
“小孟”微微俯身,用一只手极其稳定地托住老太太的肩背,另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臂,声音平和:“慢慢来,我帮您躺好,不用用力。”
它的力道恰到好处,既提供了支撑,又丝毫没有拉扯感,引导着老太太以最标准、也是最省力的姿势平卧在检查床正中。
接着,它拉过那条带着恒温功能的薄毯,轻轻盖在老太太身上,并将边缘仔细掖了掖,动作细致。
然后,它拿起两个楔形软垫,垫在老太太的膝窝和脚踝下,以减轻腰椎压力。“这样会舒服些。”
“小孟”的解释,语调没有起伏,却莫名让人安心。
做完这一切,它又检查了一遍贴在老太太胸口和手指上的生命体征监测贴片,确认连接无误。
整个摆位和准备过程,“小孟”完成得行云流水,专业、周到,远超一个普通护士或技师的标准。
它考虑到了老人的舒适、体位的标准、监测的可靠,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而那位儿子,全程僵在一旁。
他伸出的手早已讪讪收回,插进了裤兜,又拿出来,最后只能有些无措地搓着。
想帮忙,可这位卫健委副主任却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手——没有需要他扶的地方,没有需要他递的东西,没有需要他询问的环节。
他像是一个误入精密自动化车间的参观者,看着机械臂完成一切焊接、组装、检测,自己只能站在安全线外,连递个扳手的机会都没有。
不知什么时候,卫健委副主任脸上的茫然渐渐变成了一种微妙的疏离和隐约的不安。
这家医院太过先进、太过安静的流程,剥夺了他作为家属做点什么的天然权利,也让他失去了在这个关键时刻,通过具体行动来缓解自身焦虑的途径。
他只能看着那个冷静到极致的医生,用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照料着自己的母亲。
周静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看到了“小孟”无可挑剔的专业,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家属那份被高科技边缘化的无措。
这就是未来医疗的另一面:当护理的每一个环节都被优化到极致、由机器无缝衔接时,家属的角色将被重新定义,甚至可能被暂时悬置。
他们从参与者变成了纯粹的旁观者和被通知者,这或许能减少错误,但也可能带来新的情感隔阂。
这几年机器人项目已经蓬勃发展,甚至周静山认为自己未来的养老就要靠这些AI机器人。
但是!
哪怕有认知,他也没想到这么早就能看见这一切。
太可怕了,技术进步远远超出了他的想想。
“小孟”完成所有准备,退后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监护数据和设备状态,然后转向家属,用清晰的语调说:“检查大约需要十五分钟。期间会有语音提示,请家属在观察区等待。”
它指了指铅玻璃后的房间。
语气是告知,而非商议。
儿子张了张嘴,似乎想叮嘱母亲两句,又觉得在这么安静、专业的环境里大声说话有些不妥,最终只是对母亲用力点了点头,挤出个勉强的笑容,然后有些脚步迟疑地,跟着罗浩的示意走向观察区。
患者独自躺在那个巨大的白色圆环下,看着上方复杂的机械结构,手指又揪紧了毯子边缘。
但“小孟”就站在操作台前,身影稳定,似乎给了她一些莫名的支撑。
寂静,重新笼罩了CT室。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和即将开始的、对生命内部的一次深邃凝视。
“小孟”在操作屏上轻点确认。
没有预热的轰鸣,没有旋转机架的呼啸。
那台相控阵CT宽阔的白色圆环内壁,蜂巢纹理的深处,开始流淌过水波般的、极快速的冷色流光,仿佛巨兽皮层下突然加速的血液奔流。
扫描开始了,却又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与传统CT机架疯狂旋转、噪声大作的方式截然不同,相控阵CT的环形结构本身几乎保持静止。
真正的扫描发生在它的皮肤之下——那蜂巢状的每一个六边形单元,都是一个独立的相控阵雷达射线源与光子探测器。
此刻,它们在精确到纳秒的电子时序控制下,被依次、又近乎同时地点亮与读取。
没有宏观的运动,只有微观层面,电子与光子的、沉默而狂暴的激流。
这带来了绝对的静音,以及远超传统CT的扫描速度与数据采集密度。
因为速度太快,所以患者甚至无需长时间屏气。
前方巨大的主屏幕,影像的构建方式也迥异于寻常。
它并非一层一层地绘制出横断面,而是如同从虚无中快速生长出一个完整的三维脏器。
首先出现的是肝脏与胰腺的大体轮廓,几乎在扫描启动的瞬间就已勾勒完毕,质感逼真。
紧接着,密度不同的组织——肿瘤的异常实体、相对正常的胰腺腺体、被侵犯的门静脉血管壁——以不同的色彩与透明度差异自动区分、渲染,层次分明。
但这只是开始。
随着数据流的持续注入,这个三维模型以惊人的速度充盈起细节。
肝动脉与门静脉的各级分支,像一棵倒生的大树,从主干到末梢,被一丝丝、一缕缕地精准描绘出来,甚至能看清微小分支的走向。胆总管、胰管的形态也清晰显现。
周静山的目光,死死盯住了胰颈体部与门静脉交汇的那个致命区域。
屏幕上,那一片区域被AI自动高亮、放大。
当最终的三维影像彻底凝固时,周静山感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脊柱窜上一股冰冷的战栗。
太清晰了。
清晰得超越了他在任何顶尖医学中心看过的最好的增强CT或MRI。
这不再是依靠医生经验去推断和想象的二维影像叠加,而是一个可以任意旋转、剖切、透视的、完全透明的立体解剖标本。
他看到了那个胰腺肿瘤。
它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强化不均的团块,其内部的坏死区域、存活肿瘤细胞的富集区、以及向外浸润的、如同螃蟹脚一般的微小触手,都以细微的密度和色彩差异呈现出来。
肿瘤的质地仿佛能被触摸到。
一般来讲,64排ct能做到的,还没眼前这台相控阵ct做的1/10多。
妈的!
周静山的眼睛都红了,等回去一定要和院里面建议买一台相控阵ct回来。
不是说相控阵雷达多的已经开始检测野猪了么?想来也不差多产几台ct。
但念头很快消失,周静山注意到影响里面最关键的门静脉侵犯。
屏幕上的门静脉血管,其内膜、中膜、外膜的三层结构,在相控阵CT近乎微观的分辨率下,竟然呈现出极其细微的、如同树木年轮般的分层质感。
肿瘤组织,正是从最薄弱处,像熔岩侵蚀岩层,又像树根扎入泥土,一点一点地融穿了血管的外膜,渗入中膜,并且在长达1.8厘米的范围内,与血管内壁形成了异常紧密的、犬牙交错般的粘连。
他甚至能看到在粘连最紧密的几个点上,肿瘤的滋养微血管与门静脉壁的微小血管发生了畸形的、纠缠在一起的交通。
这正是术中极易发生致命性出血的雷点与难点。
更让周静山后颈发凉的是,由于影像的立体感和清晰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他瞬间理解了这个病灶的三维空间复杂性。
它不仅仅是从一个方向压迫血管,而是从侧后方包裹、侵蚀,并且肿瘤的侵犯深度在血管的周径上并不均匀,有些地方浅,有些地方深,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立体的侵蚀带。
周静山之前基于普通影像在脑海中构建的手术模型,瞬间显得粗糙而充满隐患。
他计划的分离层面、预留的安全边界,在此刻这个透明的真实模型前,可能需要彻底重新评估。
“这……”周静山听见自己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不像自己的气音。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手指虚点着屏幕上肿瘤与血管粘连最复杂的那个区域,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这不再是看片子,这简直像是被赋予了上帝视角,或者用最高倍率的手术显微镜,提前打开了患者的腹腔,直视着那个病变的、赤裸的真相。
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尖叫着手术的难度与风险,也同时清晰地指明了那条如履薄冰的、可能的生路。
周静山的脑海里甚至已经把手术过了一遍,十几秒后,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罗浩,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一种灼热的探寻。
这项技术展示给他的,不仅仅是病灶本身,更是一种颠覆性的术前认知方式。
它把未知和不确定压缩到了最小,将最残酷的真相,也是最精确的路径,冰冷而清晰地摆在了外科医生面前。
许老板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清晰到令人心悸的影像,又看了看自己学生那失态的表情,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懂周静山的震撼。这就像他号脉时,指尖突然能清晰分辨出病人体内十几种细微邪气的交织流转一样,是一种认知维度的提升。
寂静的CT室里,只有设备低沉如背景音的运行声。但在这寂静中,一场基于绝对清晰视野下的、新的手术战术推演,已经在周静山被彻底刷新的脑海中,疯狂地开始了。
“周教授,一会AI给出手术路径后,您掌一眼。”
“sà ghek?”周静山愣住。
“相控阵ct做完检查,数据会汇总在系统中心里,AI会按照正常的手术步骤来设计入路。”
周静山愣住。
类似的事情,十几二十年前在世界顶级医院已经开展,不过那都是最初级的,他出国交流学习见过。
有用,但用处不大,只是为了精益求精用的。
国外一台手术都是天价手术费,跑一遍还行,一天做一台,也没什么负担。
可是吧。
尤其是无法适应国内的要求,毕竟每天十台左右的手术,根本无法做到尽善尽美。
AI能给建议?
“罗教授,靠谱么?”周静山愣愣地问道。
“一会您看一眼,靠不靠谱咱们再说。”罗浩微微一笑。
检查用十分钟的时间做完,“小孟”送患者出来。
“这么快?”长南市卫健委副主任正在踱步,没想到检查已经做完了。
“是的,请您稍候。”
“小孟”并没有离开,而是和患者闲聊着,安抚患者的情绪。
“罗教授,AI设计的手术路线什么时候能出来?要一个小时?”周静山问道。
“几分钟,应该已经出来了。”罗浩道。
“!!!”
“!!!”
周围几个人都怔住,他们看着罗浩,像是看一个神话。
即便许老板也是如此。
这几天他接触了AI机器人,也知道罗浩应该不会说大话。
可这太神奇了,神奇到许老板瞠目结舌的程度。
“许老板,您上手术么?”罗浩忽然换了个话题。
“我,去,扶,镜,子。”许老板跟宕机了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屏幕上的图像,手握着鼠标,不断切换角度来观察那个肿瘤。
罗浩知道许老板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虚拟手术步骤。
他能回答自己的问题,而且知道自己的意思,已经算是一心二用的强者。
之前周静山邀请过,但许老板想也不想就拒绝手术,毕竟这是一台普外科的手术,他平时做的最多的是胸外科的手术。
但是,看见相控阵ct的影像,还有AI提供手术入路的建议,许老板也知道上台才能有更多收获。
许老板还是很谨慎,只愿意扶镜子。
短短几个字里,蕴含着无数的含义。
罗浩微微一笑,转身打了个响指。
响指声如同一个启动信号。
CT室的主灯悄然暗下几分,只有设备指示灯和屏幕的微光作为背景。就在周静山、许老板和那位卫健委副主任的面前,一道由无数细微光点构成的、宽约三米、高约两米的淡蓝色半透明光幕,无声地从天花板垂落,悬停在半空,仿佛一道凝固的光瀑。
啊?!
除了罗浩以外的所有人都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