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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披甲 第八百四十七章 播种未来

真熊初墨 · 都市娱乐 · 1001 KB · 2026-04-02 15:33:13

第八百四十七章 播种未来

  光幕并非实体,其边缘有细微的光粒子在缓缓飘散、湮灭,带着一种虚幻的质感。

  但光幕中央呈现的内容,却清晰、稳定、充满了令人为之瞠目的细节。

  那是一个完全由光线构成的、半透明的人体三维模型,一看就知道这是刚刚那位患者的数字孪生体。

  皮肤、肌肉、骨骼、脏器、血管网络……层次分明,所有脏器、器官以不同透明度和色彩区分。

  模型处于标准的仰卧位,与真实患者躺在手术台上的姿态完全一致。

  而在模型腹腔的胰头区域,那个肿瘤与受侵犯的门静脉,被用醒目的暗红色与亮黄色特别标注,仿佛黑暗宇宙中两个相互纠缠、即将发生碰撞的致命星体。

  一个平和、清晰、无性别偏向的AI合成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不疾不徐。

  “患者:刘春华,拟行手术:腹腔镜下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基于相控阵CT数据,AI手术路径规划演示开始。”

  话音落下,光幕上的透明人体旁,开始浮现出一个个悬浮的、发光的参数框和数据流:

  【初始气腹压力】:12mmHg。

  【主操作孔坐标】:(x,y,z)……

  【观察孔坐标】:……

  随着参数确认,光幕上的影像活了过来。

  视角首先切换到腹腔镜的主刀视野,模拟着镜头进入腹腔后看到的情形。

  肝脏、胃、大网膜……结构一一呈现,但与真实腹腔镜下的血肉景象不同,这是经过AI增强、标注和解剖结构高亮处理的导航视图。

  重要的血管、胆管、神经被以发光的线条勾勒出来,肿瘤区域被半透明的红色高亮覆盖。

  “第一步:Kocher切口游离。”AI语音解说。

  光幕上,模拟的腹腔镜器械,无损伤抓钳、超声刀出现,沿着预设的、一条闪着微光的蓝色虚线路径,开始游离十二指肠降段和胰头后方。

  这条蓝色路径并非随意画出,它精准地避开了几条被AI标注为高风险变异的微小血管和神经丛。

  在游离过程中,路径旁的空白处还会实时弹出小窗口,显示该处组织的平均厚度、血管分布概率及建议的超声刀能量挡位。

  “第二步:建立胰后隧道,探查门静脉-SMV轴。”

  光幕视角拉近,聚焦于胰腺颈体部与肠系膜上静脉-门静脉(SMV-PV)交汇的致命区域。

  这里,代表肿瘤的暗红色团块与代表门静脉的亮黄色血管紧密交缠,犬牙交错。

  AI用不断闪烁的橙色光圈,高亮出几个粘连最紧密、血管最丰富的极其危险的区域。

  这是这台手术最难的地方,之一。

  紧接着,一条细细的、金黄色的虚拟安全隧道开始在胰腺后方与血管前方之间生成。

  这条隧道并非直线,而是根据肿瘤侵犯的立体形态、血管的走向,计算出的一个最优的、蜿蜒但安全的分离层面。

  隧道路径上,每隔几毫米就有一个发光的绿色圆点,代表可安全放置绕胰提带的支撑点。

  同时,路径上某些位置变成了警示的红色段,旁边弹出文字提示:“此处粘连紧密,组织脆弱,建议钝性分离,力反馈阈值设定为0.3N。”

  “第三步:顺序离断。”AI继续。

  胃、胆管、空肠、胰腺的离断顺序被清晰列出。

  在离断胰腺的步骤,光幕上甚至模拟了超声刀切断胰腺组织的动态过程,并用半透明的热量扩散云图显示理论上的热损伤范围,确保不会波及紧邻的、被AI用紫色高亮标出的主胰管可能走行区。

  “第四步:钩突切除与门静脉处理。”

  光幕画面集中到那团暗红与亮黄纠缠的区域。AI开始进行血管侵犯区域的虚拟剥离。

  它并不是简单地“切掉”肿瘤,而是用无数细如发丝的、不同颜色的光线,开始对粘连区域进行解构。

  蓝色的光线代表相对安全的分离平面,沿着肿瘤假包膜与血管外膜之间理论上可能存在的间隙。

  红色的光线则像警告标般刺入粘连最紧密的融合区,这些区域被标注为无法安全分离,需考虑节段切除。

  在血管壁上,AI用深浅不一的黄色网格,标示出门静脉壁受侵的深度和范围。侵犯最深处,网格变成了暗红色。

  接着,一条虚拟的切割路径在肿瘤与血管之间生成。这条路径是动态的、可调整的。

  AI模拟了不同分离策略,纯锐性、纯钝性、结合性下的可能结果,并用概率云图显示出每种策略下发生血管壁微小撕裂(概率>5%)的区域。

  最终,AI给出了它的推荐方案:在门静脉受侵的1.8厘米范围内,前1.2厘米尝试精细分离,使用特制的超细尖头超声刀或冷器械。

  后0.6厘米因侵犯呈环周性且与血管内膜关系暧昧,建议行门静脉侧壁部分切除+人工血管补片修补。

  光幕上,甚至模拟了补片修补的过程,缝合的针距、用线型号、张力范围都以数据形式悬浮显示。

  “第五步:消化道重建,Child法。”

  胰肠、胆肠、胃肠吻合的步骤被一一模拟。

  在胰肠吻合环节,AI特别强调了患者胰腺质地偏硬(糖尿病病史)的情况,用动态的应力分析图显示不同吻合方式,导管对黏膜、套入式对脆硬胰腺组织的牵拉和压迫,最终推荐了改良的导管对黏膜吻合,并给出了具体的缝合顺序和打结力度建议,以最大限度地降低术后胰瘘风险。

  整个演示过程,大约持续了五分钟。

  光幕上的影像、数据、路径、模拟操作,冷静、精确、毫无冗余,将一台预计需要6-8小时的复杂手术,浓缩成了一段由光线和数据构成的、逻辑严密的解剖学与工程学解答。

  它不提供灵感或临场应变,整个过程提供的是基于海量数据和物理模型计算出的、当前认知条件下的最优解框架。

  和现在市面上常见的AI不同的是——平时的AI最愿意胡说八道,甚至会自己杜撰论文等等。

  可是!

  无人医院的AI展示的手术步骤,其中几个关键点却不是胡编乱造的,它的说法也让周静山,甚至让许老板眼前一亮。

  的确是最好的方式。

  不谋而合。

  演示结束,光幕上的模型恢复静止,所有高亮和路径渐渐淡去,最后只留下那个半透明的三维人体,以及腹腔内那个依旧醒目的红黄交错区域。

  AI语音平静总结。

  “规划路径演示完毕。主要风险点已标注。本规划基于现有影像数据,术中需根据实际情况实时调整。是否加载至术中导航系统?”

  “不需要。”罗浩回答道。

  光幕缓缓消散,化作漫天飘落的光点,最终消失无踪。CT室的灯光恢复如常。

  一片寂静。

  周静山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那不是恐惧的冷汗,而是一种被过于庞大的信息量和一种近乎宿命般的精准预测所冲击后,产生的生理性战栗。

  他行医多年,做过无数手术预案,但从未有一份预案,能像刚才那道光幕演示一样,将未知和风险以如此直观、量化、甚至带有预测性的方式,赤裸裸地摊开在面前。

  它不保证成功,但它几乎指明了所有可能导致失败的坑,并给出了绕开或填平的建议。

  难怪魔都有些大佬已经开始建议远离AI。

  甚至有人说怪话,与其让AI帮着写病历,还不如先把旧电脑换成新的。

  守旧势力与罗浩这种拥抱AI的人前后对比,加上三维模拟模型的震撼,让周静山迟迟缓不过来。

  许老板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目光从光幕消失的地方收回,落在罗浩身上,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极低的感慨:“小罗……你这是把手术,从一门手艺,往前推成了半门工程啊。”

  那位卫健委副主任早已目瞪口呆,嘴巴微张,看着空荡荡的前方,仿佛还没从那个光之世界中回过神来。

  罗浩只是笑了笑,看向周静山:“周教授,您看,这路径还行么?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大概还好,你这儿能打印3d人体模型么?”许老板毫不客气地问道。

  只用了不到十分钟的事件,许老板就在脑海里把普外科最顶级的手术、同时也是患者病情极其严重的手术给过了三遍,找到了相应的办法。

  不再模拟手术,许老板双脚离地,智商也占据了高地。

  3d打印的机器人,许老板见过,所以也不客气直接询问。

  “2个小时。”罗浩给了时间。

  “你这面能做么?”许老板继续问。

  许老板脸上最后一丝笑意淡去。

  他五十多岁,鬓角已见霜色,但此刻背脊自然挺直,目光如两束经过精密校准的光,倏地投向屏幕。

  那目光不再有半分闲聊时的温和闲散,变得沉静、凝聚,带着一种能轻易剖开血肉与迷雾的冷彻锐利。

  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前倾,肩线平直,整个人的气场便从一位随和的长者,无声地坍缩、凝聚成了一点——如同一把保养得当、光华内敛的古刀,在这一刻悄然出鞘一寸,露出了足以斩断最复杂症结的锋芒。

  许老板认真起来了,这是罗浩第一次见到。

  “能。”罗浩给了一个简短的回复,马上把“小孟”叫过来,交代要做的事情。

  许老板却没说话,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AI模拟,建立手术导航,而且几乎是实时的,并且根基是相控阵ct。

  这些前置条件把从前并不完美的条件做了改进。

  许老板深深地吸了口气。

  似乎,罗浩罗教授正在跨越一个时代。

  难怪那些老头子们平时顽固得跟一块石头似的,但在罗浩面前,却又慈祥宠溺得跟亲爷爷一样。

  人家小罗是有真本事的。

  “罗教授,这东西也太牛逼了。”方晓凑过来,喃喃地说道。

  他的词汇量已经匮乏到只能爆粗口,用牛逼这种词来形容。

  “还好。”罗浩有些严肃,仿佛是许老板的认真会传播,已经把他感染了。

  “这……已经不是还好了。”方晓叹了口气,“罗教授,说句实话,我看完后都觉得自己能做。”

  “哦?”罗浩戏谑地看向方晓。

  方晓也知道自己在吹牛逼。

  能做,是知道怎么做,但这手术太复杂,而且需要极高的手术技巧。

  “我回去就练。”方晓面对罗浩的戏谑却并没有不好意思,而是坚定地说道,“罗教授,我终于知道每次去您那,看见庄医生叠千纸鹤、叠初音未来是为什么了。”

  本来方晓只是很随意的和罗浩说说话,他也没想悟到什么。

  可这句话刚一出口,方晓就怔住了,呆呆的,和泥偶一般。

  原来是这样!

  罗教授在一开始的时候,就给庄嫣选择了一条最正确的路。

  手术?

  在从前,经验是最重要的。

  要是没有不断的练习,上台主刀,肯定不会成为一名牛逼的术者。

  甚至连一个地级市的三甲医院的主任的职位都担负不起来。

  可有了眼前无人医院里的设备,一切都变了。

  庄嫣只要玩好腔镜钳子,从前的各种困难都可以靠AI与相控阵ct来解决。

  不对不对!

  方晓冷静了一下,因为他刚刚想到的内容太过于惊悚,所以强迫自己冷静,又盘了一遍。

  从前,一个顶尖外科医生的诞生,需要天赋,更需要在无数血肉模糊的真实手术中,用年复一年的时间、精力,甚至病人的风险,去喂出来的手感和经验。

  那是建立在大量试错、个人悟性和漫长岁月基础上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手艺传承。

  而现在呢?

  相控阵CT,提供了上帝视角般绝对清晰的术前认知,将解剖的复杂和风险量化、可视化。

  AI手术规划,将顶尖专家的经验和海量数据融合,提供了理论上最优的操作路径和风险预警,将该怎么做的决策过程极大简化、标准化。

  除此之外,AI辅助的术中导航和力反馈,则是在做的过程中,提供实时、精准的引导和纠偏,极大降低了对术者个人手感稳定性与经验丰富多寡的绝对依赖。

  那么,一名外科医生,尤其是年轻医生,最核心的任务被重塑了。

  他们不再需要花费职业生涯前十年,在大量的简单、重复、甚至略带盲目的操作中,去艰难地积累感觉。

  年轻医生们可以将最宝贵的精力,集中在理解疾病的本质、掌握这套新系统的逻辑、锻炼在AI辅助下的精细操作与临场判断上。

  就像庄嫣用腔镜钳子叠千纸鹤、叠初音未来。

  那根本不是玩,那是在最安全、最可控、零成本的环境下,以游戏化的方式,极致地锤炼着腔镜下双手的协调性、稳定性和微操精度。

  她在锻炼的,正是未来在这种增强现实式手术中最核心的、AI无法替代的人类执行力基础。

  罗教授给她指的,根本不是一条迂回的路,而是一条直指核心、效率最高的捷径!

  她在玩的时候,练的就是未来手术中最需要的手。

  而未来手术中最难的脑——诊断、规划、决策——正由眼前这套系统来承担和辅助。

  这哪里是在教一个医生?这分明是在培养一个适应新时代、新人机协同医疗体系下的“新外科医生”样板。

  虽然乍看上去机器人最先替代的应该是手,可要是算上患者的接受度的话,罗教授的一切一切规划都是最完美的。

  患者无法接受一台机器给自己医疗,从头到尾,冷冰冰的,全是数据流。

  至少现在这个时代无法接受。

  或许20年后能行,但那是一代人的时间,到时候庄嫣都老了。

  方晓感到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但紧接着,这股凉意又被一种更炽热的、混杂着激动与惶恐的颤栗所取代。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身旁的罗浩。

  罗浩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侧脸在屏幕的微光下显得轮廓清晰,眼神专注地看着许老板和屏幕,似乎并未注意到方晓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但方晓知道,罗浩罗教授一定知道。

  这个男人,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能让许老板这种国宝级人物认真对待的罗教授,他脑子里装着的,恐怕根本不是一两项技术的突破。

  他是在搭建一个框架,铺设一条轨道,描绘一张未来医疗的蓝图。

  从红岸屯的AI机器人尝试基层慢病管理,到这里的相控阵CT-AI辅助顶尖手术;从庄嫣玩腔镜钳子,到眼前这套足以改变外科医生培养模式的系统。

  这一切散落的点,在此刻被方晓脑海中那突如其来的闪电串联了起来,构成了一条清晰、宏大、甚至有些可怕的演进路径。

  罗教授不是在做项目,他是在播种未来。

  而这个未来,已经在这间寂静的CT室里,露出了它锋利而精确的一角。

  方晓站在这里,感觉自己仿佛无意中窥见了一个崭新时代的引擎室,那里面精密运转的齿轮与澎湃的能量,让他这个自诩见过些世面的三甲医院科主任,感到了渺小,以及一种被历史车轮裹挟前行的、无法抗拒的震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头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只是又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洁净而微凉的空气,仿佛想让自己过于沸腾的血液和思绪,冷却那么一丝丝。

  真是有幸遇到罗教授,方晓最后心底只剩下庆幸。

  “方主任,准备回去练练钳子?”罗浩忽然问道。

  他虽然看也没看方晓,但却准确的捕捉到方晓内心深处的细节。

  “嗯,我有点激动,出去抽根烟。”

  “去吧。”

  方晓走路的时候腿都在颤抖,他甚至有了一丝尿意。

  离开CT室,方晓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他腿部的颤抖并非完全源于虚弱,而更像是一种深度应激后,自主神经系统,特别是交感-肾上腺素能系统仍在高负荷运转、导致骨骼肌细微震颤的表现。

  而那股突如其来的尿意,则与这阵强烈的情绪激荡有着直接的生理联系。

  当他被那光幕演示和后续的思考震撼,陷入惊涛骇浪般的认知冲击时,他的身体处于一种高度警觉的战斗或逃跑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交感神经系统占主导地位,大量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被释放,导致心率增快、血压升高、血流重新分布。

  优先供应心、脑、骨骼肌的同时,肾素-血管紧张素-醛固酮系统也被激活,以维持血容量和血压。

  然而,身体在应对极端精神刺激时,有一个常见的、略显矛盾的后效应。

  当极度紧张、震惊或恐惧的情绪达到顶峰并开始缓慢消退时,原本被强烈抑制的副交感神经系统活动可能出现反弹或重新占据优势。

  尤其是在方晓经历了从极度震撼到恍然大悟再到深感庆幸,这一系列剧烈而快速的情绪转换后,他的自主神经系统经历了一次剧烈的、快速的跷跷板式的摆动。

  副交感神经的活跃,特别是其中支配盆腔器官的盆神经兴奋性增高,会促进膀胱逼尿肌的收缩。

  与此同时,在刚才高度紧张状态下,由于精神高度集中于认知处理,来自膀胱的轻微充盈感被完全忽略或压制了,这也是大脑高级中枢对低级排尿反射的抑制。

  当精神紧张度骤然下降,这种抑制解除,加上副交感神经的兴奋,膀胱的充盈感和收缩感便一下子变得清晰而迫切起来,形成了强烈的尿意。

  这并不是真的膀胱突然充盈了很多,而是神经系统对膀胱状态的感知阈值和调控模式在情绪剧烈波动后发生了瞬时改变。

  方晓知道这是情绪风暴后的生理余震,一种身体在经历巨大心理能量冲击后,自主神经系统平衡被打破又试图重建时产生的、相当真实的生理信号。

  来到卫生间,无人医院竟然配有卫生间,方晓第一次注意到这点。

  罗教授……哦,不对,这里也有人。

  王小帅就是一个,一会去找王小帅这个雇佣兵去抽烟,方晓心里想到。

  虽然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但依旧有些东西难以遏制。

  方晓靠在洗手间冰凉的瓷砖墙上,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让过度活跃的自主神经平静下来。

  他清楚,这阵尿意和腿软,与他刚才在CT室里窥见的那幅未来图景所带来的、近乎颠覆性的精神冲击相比,不过是身体一个微不足道、却又无比真实的生理注脚。

  它提醒他,无论思维飞得多高多远,人终究是血肉之躯,会被震撼,也会因此颤抖,并需要解决最基础的生理需求。

  而这,或许也是罗教授那精密、高效的未来医疗系统中,永远需要为人留下的一处柔软缝隙。

  完蛋了。

  方晓注意到尿液坚定的分叉……

  自己的前列腺啊~~的确是老了,方晓心里泛起一股子莫名的悲哀。

  要是自己再年轻十岁,那该有多好。

  用五年时间来练习腔镜钳子,然后自己必然能成为国内、甚至世界顶级的外科手术大师。

  念头及此,方晓讪笑。

  有了这套设备,自己的优势就是捷足先登。论天赋,自己只能说是还行,绝对不能说顶级。

  最后还是要卷天赋的。

  勉强尿完,哩哩啦啦的,方晓洗手,出门。

  王小帅站在院子里,他仿佛是一台AI机器人,眼睛在不断地扫描着周围的环境。

  啪~~~

  一只蚊子在方晓眼前被击落。

  妈的,方晓心里骂了一句。罗教授的这间无人医院,到底有多少黑科技。

  他还记得2000年左右的时候,参考消息上就写过微软的黑科技——用激光打蚊子。

  但是呢,二十多年过去了,微软压根没把这项技术普及,反而自己却在罗教授的无人医院里看见。

  “小帅。”方晓走过去,他没有太过于靠近,生怕王小帅应激。

  但显然方晓多虑了,王小帅转过头,给了方晓一个憨厚的笑。

  “方主任,您怎么出来了?”

  “尿急,出来抽根烟。”

  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被方晓混在一起,说的天经地义。

  摸出烟,给王小帅散了一根。

  方晓深深吸了一口,那口烟雾带着熟悉的焦油与尼古丁气息,以一种略带粗粝的温热,滚过他被震撼冲刷得有些麻木的口腔与咽喉。

  与平时解乏或放松时的抽烟不同,此刻这口烟进入的是一副刚刚经历剧烈情绪风暴、肾上腺素水平仍处于高位的身体。

  烟雾中的尼古丁,作为一种外源性的神经活性物质,并未带来即时的强烈镇静,反而与体内残存的应激激素产生了一种微妙、甚至略带冲突的交互。

  他感到烟雾充盈肺泡时带来的、熟悉的轻微刺激与扩张感。

  但同时大脑皮层深处那团因过度兴奋而仍在“嗡鸣”的思绪,似乎被这口烟短暂地、强制性地按住了一瞬。

  不是思考停止了,而是思考的背景噪音被滤掉了一些,让位于更直接的感官体验——烟雾的质感,喉咙的些微干涩,以及随之而来的、因尼古丁快速入血带来的、头皮和太阳穴处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涟漪扩散般的酥麻感。

  这感觉并不全然舒适,甚至带着点生理上的轻微眩晕和心悸,就像给一台过热运转的引擎,强行浇了一小杯混合了镇定剂的冷水。

  它没有让引擎立刻冷却,反而激起一阵短暂的白烟和异响,但确实打断了那无休止的高频轰鸣。

  随着这口烟缓缓吐出,一股灰白色的烟柱在无人医院洁净到不真实的空气中弥散、变形。

  方晓感到胸腔里那股被认知冲击顶到喉咙口的、近乎窒息的块垒,似乎也随着这口浊气地呼出,被带出了一部分。

  心跳依然偏快,但节律开始找回熟悉的、属于尼古丁安抚下的、略沉略缓的节奏。

  还得是顶级过肺大回龙啊,方晓心里想到。

  “刚刚看兴奋了?”王小帅问道。

  “啊?你怎么知道?”

  “我在战场上……下来后,就愿意这么抽烟。人生最美好的享受,相比而言,别的都不算什么。”王小帅憨厚地笑着说道。

  “……”方晓直挠头。

  “一口顶级过肺大回龙,人生也不过如此。但是吧,我过了黄金年龄,也多少有些怕死,就回来了。”王小帅道,“刚看方主任的表情,多少能猜到一点。”

  “手术台,是你们的战场。”

  方晓点了点头,顺势蹲下,和农村的老农似的看着前面,目光有些呆滞。

  王小帅也蹲下,蹲在方晓身边。

  “小帅啊,你每天在这里无聊么?”

  “不无聊,挺有意思的。”王小帅回答道。

  “那你每天都做什么?”方晓问。

  但迎接他的却是沉默。

  方晓知道自己说多了,讪笑。

  “还有1小时12分钟,3d打印的机器人就从工大的实验室送来了。”王小帅努力把话题岔开,让场面不那么尴尬。

  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

  “我以前吧,挺混不吝的。”方晓也把话题岔开,“现在年轻人说整顿职场,都是打嘴炮,我当年可是勇得很。”

  王小帅没说话,方晓继续自顾自地唠叨着。

  他需要说话来放松一下自己的情绪。

  “从前我家老主任总是在下班后组织病例讨论,我们都知道他不想回家,因为有时候要和小情人一起约会,所以把时间弄的很晚,偶尔出去约会就不会被发现。”

  “一段时间后,我发现不对劲儿了,下班后收拾东西就走,主任就问我为什么要走。”

  “你怎么说?”王小帅问道。

  “我说,我回家晚了怕我媳妇揍我。她家暴我的时候,可凶了。要是今天再不回去,主任您明天就见不到我了。”

  “……”

  “我们主任也是反应比较慢的,他只能目送我回家。第二天我再来上班的时候,主任又问我,总被打为什么不离婚。”

  “你问他,为什么不娶小情人了么?”王小帅笑呵呵地说道。

  “没,我说我媳妇有钱。主任说,既然有钱,那你为什么还来上班?”

  “啊?对啊。”王小帅跟不上方晓的思路。

  “我说,上班是为了少挨点打。”方晓哈哈一笑。

  整个思路闭环了,到现在方晓都觉得当时老主任的表情特别精彩。

  估计这一套循环把老主任给干宕机了都。

  方晓眼前甚至都有画面——猫猫头进度条转圈圈。

  想到这些,方晓的精神终于彻底放松,他又回到了那个混不吝、什么都不在乎的本我之中。

  一根烟抽完,方晓觉得好多了。

  “周教授什么时候出来?”卫健委副主任脸色有些发黑,走出来问道。

  方晓这才注意到一件事——患者还在呢。

  下一秒,方晓又看见了罗教授。

  罗浩跟在患者家属身后,微笑着解释道,“周教授为了手术,要做术前手术训练。”

  “你是不是漫画看多了。”卫健委副主任瞪了罗浩一眼,“热血番?灌篮高手?”

  “嗐,您看您说的。”罗浩笑了笑,一点都没生气。

  副主任的脸色确实有些发黑,那并非光线阴影,而是一种从内向外透出的、混杂了焦躁、不耐与某种被耽误了时间的不高兴。

  他站在那里,身形显得有些僵硬,目光掠过方晓,根本没多停留,径直钉在罗浩身上,眉头微蹙,形成两道深刻的竖纹。

  当罗浩微笑着解释周教授为了手术,要做术前手术训练时,副主任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听到专业解释后理解或思索的表情,而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轻蔑与烦躁。

  卫健委副主任关心周教授什么时候出来,什么时候回去,根本不是担心手术准备是否万全,而是觉得时间拖得太久了,超出了他的极限忍耐能力。

  “主任,我这不是出来跟您建议,转院到我们一院,陈主任那面我已经联系好了。”

  “我都请了魔都的专家,还用来你们医大一院?!”卫健委副主任怒道。

  “手术,毕竟相当复杂,难度极高。”罗浩耐心的安慰,“咱都是一个系统的,算是自己人,要尽量减少失误的可能。”

  “已经请了魔都的专家!全国顶级的专家!!”

  罗浩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从接触后,罗浩对这位患者家属就有自己的判断——那种尽心就好的人。

  这种人是最多的。

  自己应该是碰到了他的极限忍耐度。

  卫健委副主任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些,那两道竖纹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不悦的“哼”,目光锐利地刮过罗浩的脸,那眼神里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意味几乎要化为实质。

  “请了全国顶级的专家,就为了在这里搞什么模拟训练?”他把模拟训练四个字咬得有点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故弄玄虚、浪费时间的嘲讽。

  仿佛这无比严谨和必要的术前准备,在他眼里成了一种多余的、甚至是作秀的环节。

  “你知道我调开这两天时间,协调了多少事吗?领导那边,家里那边,都等着呢!现在你告诉我,还得在这儿耗着,等他……”他朝CT室方向扬了扬下巴,动作幅度不大,但充满了不耐烦,“玩那个什么模拟?!”

  卫健委副主任语速很快,声音也拔高了一些,不再刻意维持那种沉稳的官员腔调,露出了底层色的焦躁。

  “手术!关键是把手术做了!把那个该死的肿瘤拿掉!我相信周教授的水平,可你们这又是光又是影的,现在还要搞什么模拟?这不耽误事么!”

  他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眼前并不存在的烟雾,也像是在打断罗浩可能继续的解释。

  卫健委副主任那句“这不耽误事么!”的尾音还没在空气中完全消散,那带着不耐烦的挥手动作也僵在了半空。

  无人医院的大门就在这一刻,带着轻微的气流声,向两侧滑开。

  门外透进的天光勾勒出一个身影,还没等副主任看清来人,一个中气十足、带着几分熟稔笑意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小帅啊,又帅了。”

  是王小帅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露出那种面对特定人物时才有的、混合着恭敬与亲近的笑容:“肖主任您客气了。”

  “肖主任”三个字,像三道无形的、却带着高压的闪电,精准地劈在了长南市卫健委副主任的神经末梢上。

  他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系列复杂到堪称川剧变脸般的急剧转换。

  纯粹的惊愕和难以置信。

  长南市卫健委副主任猛地扭过头,脖子甚至发出了轻微的“咔”声,瞳孔在看清门外那张带着笑容的、不怒自威的脸的瞬间,骤然收缩。

  那张脸,他只在省卫健委的重要会议、内部通报和某些他需要仰望的场合远远见过,是省卫健委主任,肖振华!

  紧接着,惊愕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冰水浇头般的慌乱所取代。

  他那张原本因不耐和烦躁而有些发黑的脸,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显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

  眉头那两道深刻的、代表不悦的竖纹还没来得及舒展,就僵在了那里,显得有些滑稽。嘴唇无意识地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又像是因为突如其来的窒息而需要更多空气。

  几乎是本能地,一种深入骨髓的、属于体制内下级面对绝对上级时的条件反射接管了他的身体。

  那僵在半空挥舞的手,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五指并拢,紧贴裤缝。

  原本微微前倾、带着质问姿态的身体,瞬间挺得笔直,甚至因为过于用力而显得有些僵硬。

  肩膀下意识地耸起又放下,试图调整出一个既恭敬又不失自然的站姿,但效果却透着一股笨拙的紧绷。

  他脸上那层因为焦躁和不耐烦而笼罩的黑气如同被狂风卷走的乌云,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迅速堆砌起来的、近乎谄媚又带着巨大不确定性的笑容。

  肖振华肖主任怎么来了?!

  “小罗啊,我来了。”

  肖振华摆了摆手,把车开进来。

  “肖主任,今儿正好魔都的两位顶级专家在,这不是想找您来看一眼么。”

  罗浩笑眯眯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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