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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披甲 第八百五十八章 邹院长,您就别给自己找爹了

真熊初墨 · 都市娱乐 · 1001 KB · 2026-04-02 15:33:13

第八百五十八章 邹院长,您就别给自己找爹了

  换了衣服,周静山和陈岩去icu看患者。

  虽然周静山觉得患者损伤小,可以不用去重症住两天,但这里又不是自家医院,术后护理质量自己完全不知道,所以还是保险起见去重症的好。

  来到icu,患者已经拔管送下来,生命体征平稳。

  周静山也就是走下流程,给家属一个安慰。自己做的手术,自己心里有数。

  他心里想得更多的是AI+相控阵ct设计手术路径的事儿。

  周静山从ICU那道沉重的自动门后走出来,身上还带着监护区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与重症监护室特有的忙碌气息的味道。

  手术顺利带来的那一丝松弛尚未完全从眉宇间散去,就被走廊尽头传来的声音钉住了脚步。

  声音不高,但在这条连接着重症区与办公区的静谧长廊里,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光洁的地板上,清晰,冷硬。

  是邹副院长的声音。

  周静山抬眼望去。只见邹副院长背对着他,站在护士站旁边的角落,那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发,此刻在廊顶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过于僵硬。

  他并没有提高音量,甚至语速都不快,但那种自上而下、浸透了威严与失望的压迫感,却随着他每一个克制的词句弥漫开来。

  “方主任,”邹副院长开口,甚至用了一个正式的头衔,但语气里的温度比这走廊的空调冷风还要低几度,“我力排众议,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是希望你能独当一面,提高我院普通外科的水平,不是让你去给别人的团队当最佳助手的。”

  他特意在“最佳助手”四个字上顿了顿,语调平直,却像一根浸了冰水的针。

  方晓站在他对面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像之前那样深深低着头,而是微微抬着下颌,目光看着邹副院长肩膀侧后方的墙面。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地握了起来。那是一种沉默的、紧绷的防御姿态。

  “我知道,罗浩教授年轻有为,技术上有他的独到之处。”邹副院长的话锋像是涂抹了油脂,滑向另一个方向,带着一种近乎虚伪的客观。

  “但方主任,你要清楚,外科手术,尤其是肝胆胰这种复杂领域,讲究的是源流、是体系、是传承。南派细腻精巧,北派大开大合,各有深厚的底蕴和规矩。

  “周静山教授代表的是什么?

  “是经过时间考验的、正统的、成体系的技术路径。他肯来,是给我们医院面子,是给我们学习的机会。”

  他微微侧过身,这次目光似乎落在了方晓脸上,但那眼神里没有交流的意味,只有审视和告诫,只有居高临下的傲慢。

  “而你,在明知道院里已经请动周教授,方案都已敲定的情况下,还一而再、再而三地私下坚持联系、甚至建议患者家属考虑来医大一院做手术,这让我很为难啊,方主任。”

  他向前踱了半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嗒嗒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是,今天手术很顺利,非常顺利。”邹副院长点了点头,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但这顺利,是因为周教授技艺超群,是因为我们医院的团队配合得力,更是因为我们选择了最稳妥、最正统、最经得起推敲的方案!”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添了几分锐利,像手术刀背贴着皮肤滑过:“可你想过没有,如果,我是说如果,今天的手术因为任何一点波折,没有那么顺利呢?如果术中出现了预案之外的、需要临场极高经验去判断的情况呢?到时候,别人会怎么说?”

  邹副院长停顿了一下,让这个假设带来的寒意充分弥漫,然后才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他们会说,看,方晓主任坚持要去医大一院,手术不是一样呲了么。

  “他们更会说,是方晓主任的不同意见,干扰了团队的信心和决策。

  “到时候,所有的责任、所有的压力,会落在谁头上?是你,方晓!是你这个普外科主任!”

  他盯着方晓,眼神里混合着一种我为你好的虚伪关切和毫不掩饰的你差点闯祸的责备。

  “你是我们医院自己培养的干部,我对你寄予厚望。但越是如此,你越要谨言慎行,爱惜羽毛。”

  邹副院长的语气恳切起来,却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窒息。

  “外科医生的战场在手术台,但外科主任的战场,远不止手术台。有些想法,放在肚子里,比说出来更安全。有些风头,让别人去出,比自己去闯更明智。今天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但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说完,他不再看方晓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的脸,仿佛完成了一次既定的、必要的敲打。

  他整了整本就已经一丝不苟的西装袖口,转身,恰好与不远处驻足静听的周静山目光相接。

  邹副院长脸上那种混合着严厉与无奈的表情瞬间收敛,切换成一种面对外请专家时得体的、略带歉意的平静,对着周静山微微颔首,语气也恢复了平常的温和与持重。

  “周教授,看患者回来了?情况稳定吧?辛苦您了。这边一点内部事务,让您见笑了。”

  他表现得无可指摘,仿佛刚才那番夹枪带棒、暗含威胁的教导,只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上下级工作沟通。

  “邹院长,您有时间么。”周静山忽然问道。

  ???

  邹院长怔了一下。

  本来想打个招呼,等周静山离开后自己继续骂方晓一顿。

  方晓这个狗东西,仗着跟医大一院有点关系,就嚣张跋扈,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长此以往下去,他还不得翻了天?

  一定要借机敲打一下,哪怕理由站不住脚,那都无所谓,骂他一顿就行。

  可周静山周教授这时候找自己,算了,算方晓这个狗东西运气好。

  “周教授,您辛苦。”邹副院长换了一副面孔,跟在周静山身边,一路走出去。

  刚出大门,周静山回头看了一眼,见方晓正在和陈岩闲聊,没有跟上来,便拉着邹院长快步走到防火通道。

  邹副院长怔了下,这是干嘛?

  “邹院长,我今天多嘴了,您见谅。”

  “啊?”邹副院长完全不知道周静山这位全国知名的大教授要做什么。

  一般来讲,这么说的话,接下来都是难听的话。

  自己也没得罪周静山啊。

  “您和华教授是同学,我们俩关系不错,平时总打羽毛球,所以我接了这个飞刀。”

  “幸不辱使命,手术还算是顺利。”

  开篇名义,周静山先说了两句话平稳一下情绪。

  可是,邹院长心里一沉。

  这叫好话说在前面,接下来的可就是难听的话了。

  “邹院长,方晓方主任水平还是可以的,您就别说别的了。”

  “???”

  邹副院长难以置信地看着周静山。

  他很难理解周静山跟自己说话的内容。

  这是自家医院的事儿,换句话说周静山作为国内顶级大牛,拿钱做手术就得,何必为了方晓把自己拽到角落里一顿训呢。

  虽然周静山言语和蔼,没有疾言厉色,但这话说的其实已经很重了。

  周静山见邹副院长怔住,便叹了口气。

  “邹副院长,说句实话,你我之间没什么联系,这话本来不该我一个外人说。”

  都是聪明人,一个眼神就明白对方的意思。

  可周教授怎么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我是怕你到时候呲我一身血,我还得自己洗干净。”

  “!!!”

  “这么说吧,现在贵院要是再找我来做手术,我肯定把手术给推掉。”

  “!!!”

  “那天您也看见了,我老师和罗教授之间是什么关系。我老师看着和蔼可亲,但他的脾气绝对不能说好。”

  “……”邹副院长想起那天一个鬓角斑白、五十多岁的医生走进来,周教授的腰弯的几乎变成了直角。

  好腰!

  跟腰王似的。

  而周教授有些不伦不类的穿戴——西服上别了一管钢笔,也似乎隐隐倾诉着什么。

  “罗教授的项目的确很受重视,作为罗教授属下的项目成员,这对你们长南人民医院来讲……应该是好事儿啊。”

  “就算不是你的人,你也别随便找方主任麻烦。我虽然和罗教授接触的不多,但他老师柴老板,那是出了名的护犊子。”

  周静山看邹副院长还是一脸“这关我啥事”的茫然,干脆把话挑得更明白些,还带上了点儿调侃的语气:

  “邹院,咱这么说吧,”他往邹副院长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江湖秘闻,“早些年,罗浩有个师兄在外头开会,被个别老前辈倚老卖老挤兑了几句,话挺难听。您猜怎么着?”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邹副院长。

  “柴老板当时没吱声。结果下半年,那个老前辈最得意的弟子申报国自然,本子写得那叫一个花团锦簇,志在必得。评审专家里,正好就有柴老板。”

  邹副院长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周静山学着柴老板当年那副慢条斯理又刀刀见血的腔调,惟妙惟肖:“思路挺花哨,就是这临床数据,像是拿deepseek跑过啊。年轻人,踏实点好。

  “就这一句,没了。”

  “啊?”

  “那时候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会为了这些事儿上头。但柴老板有仇不过夜,那位大佬直接问,柴老板从国自然里挑出100多个毛病。”

  “!!!”

  “做科研,可能有人不会,但挑毛病谁不会啊。只要肯翻脸,什么毛病都能找得出来。据说啊,当天柴老板找了手下几十个学生一起挑毛病。”

  “……”

  “那本子,当年就再没下文了。

  “后来圈里都传,惹谁别惹柴老板手下那帮小崽子,老头儿记仇,护短,还专挑你七寸打,打完你还说不出他半个不字——人家说的都在理上。”

  周静山看着邹副院长那依旧有些茫然、甚至隐约带着点不以为然的表情,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收敛了。

  防火通道里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格外严肃。

  “邹院长,”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接下来说的话,不是开玩笑,也不是道听途说。是看在老华的面子上,作为一个过来人,给你的忠告。”

  邹副院长被他骤然转变的语气弄得一怔,下意识地站直了些。

  “方晓主任,现在不只是你们医院的普外科主任,”周静山一字一顿,目光锐利地看进邹副院长的眼睛,“他更是罗浩教授在长南市、在你们医院,最重要的临床合作者和项目联络人。

  “罗教授把项目点放在这儿,方晓是关键一环。

  “你动他,就是在动罗教授项目的根基,是在给这个国家级重点项目的推进设置人为障碍。”

  “我……”邹副院长想辩解自己只是正常工作管理。

  “你先听我说完。”周静山抬手,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你说你是在敲打下属,是在维护领导权威。好,就算你有你的道理。

  “但你想过没有,罗浩教授那边怎么看?他会认为你是在就事论事,还是在故意刁难他项目组的人,给他上眼药?”

  他往前逼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有力:“罗教授是什么人?他是被上面点了名、一路绿灯捧着的技术核心。

  “他老师柴老板是什么脾气?

  “圈里人都知道,那老头护短是不讲道理的,而且手段高明,专打七寸。

  “他都不用亲自下场跟你撕破脸,他只要在某个学术会议上轻描淡写说一句长南人医的管理风格,似乎不太支持创新协作,或者在项目评审、资源分配的时候,稍微表露出一点倾向……邹院长,你猜,上面会怎么想?

  “其他想跟罗教授合作的医院会怎么行动?你们医院以后还想不想在顶尖技术圈里混了?

  “就算是不想混了,也没什么指望,你们市里面的领导总归是要去燕京看病的。

  “有时候加糖不甜,但加醋特别酸。”

  邹副院长的脸色开始有些发白。

  周静山说的这些,超出了他日常管理下属的思维范畴,涉及了更高层面的资源博弈和学术政治。

  “我不是吓唬你,”周静山语气放缓了些,但内容更重,“今天方晓要是因为你这些敲打寒了心,或者觉得在这里憋屈,以他现在和罗教授团队的关系,他想走,大把顶尖医院会抢着要。

  “他走了,罗教授的项目还会稳稳放在你们这儿吗?到时候,因为一个方晓,你们失去的是什么?

  “是一个搭上未来技术快车的绝佳机会,是医院在肝胆外科领域可能实现跨越式发展的可能性。当然,这可能在你看来都是虚的。你真确定方主任不会回头咬你一口?”

  他盯着邹副院长微微冒汗的额头,最后下了结论:“所以,收起你那套立威、敲打的把戏。

  “对方晓,就算你不喜欢他,不把他当自己人,也至少要做到面上过得去,资源给到位,少去没事找事。

  “他的价值,已经不完全取决于你这个副院长怎么看了,而在于他背后站着谁,手里握着什么。

  “为难他,就是为难罗教授的项目,就是跟你自己医院的前途过不去,也是跟你自己未来的业绩过不去。”

  “言尽于此,邹院长。”周静山说完,不再看邹副院长青红交错的脸色,转身拉开了防火通道的门,“我该去准备返程了。今天的手术很顺利,谢谢你们的配合。”

  他迈步走了出去,把邹副院长一个人留在了昏暗、安静的楼梯间里。

  门外走廊的光线涌进来一瞬,又随着门的关闭而消失。

  邹副院长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周静山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碎了他之前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幻觉。

  他忽然意识到,他对方晓的那些不满、那些基于权力惯性的敲打,在更大的利益棋盘和力量对比面前,显得如此狭隘和愚蠢。

  之前邹院长只想着如何拿捏方晓这个不听话的下属,却完全忽略了方晓身上已经悄然绑定的、远超他个人能量的外部资源和潜在能量。

  那种感觉,就像他还在纠结如何修剪自家院子里一棵不太顺眼的树苗时,别人已经告诉他,这棵树苗的根须,早已和地下一条巨大的金脉缠绕在了一起。

  走廊里隐约传来方晓和陈岩低声交谈的声音,似乎还带着点笑声。那笑声此刻听在邹副院长耳中,格外刺耳,又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后怕。

  “对了,邹院长。”

  忽然,周静山又转回来,他盯着邹副院长的眼睛,目光炯炯。

  “啊?”

  “ddlg是一种非常错误的价值观,我不建议。看在您和老华是同学的份上,我再啰嗦一句。”

  说完,周静山像是觉得邹副院长身上有瘟疫似的,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邹副院长很清楚周教授为什么跟自己说这么多的话。

  自己是死是活,周教授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因为这台飞刀,自己训斥方晓,最后别把他牵累到。

  南方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小心了,一颗心绕了八百个圈子。

  可ddlg是什么?

  邹副院长迷茫地坐在楼梯台阶上,拿出手机搜了一下ddlg。刚刚周静山周教授说得很快,他模糊记得应该是这几个字母。

  自己管手下的一个科主任都管不了,还有天理么?还有王法么?

  邹副院长心里气氛。

  可搜索结果让他的下巴差点没脱臼。

  Daddy DOM/Little Girl?

  周教授这是骂人么!

  可越是如此,邹副院长就越是冷静,他迅速压下火气,一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

  是找爹的意思。

  要是再搞方晓,在周静山看来就是找爹。

  方晓是那个Daddy DOM,自己是那个Little Girl。

  艹!

  艹!!

  邹副院长差点没把手机摔在地上。

  士可杀不可辱!

  “邹院长。”防火通道的门被推开,方晓探头进来,他还是之前的表情,满脸堆笑,跟三孙子似的。

  “小方啊,怎么了?”邹副院长问道。

  和蔼可亲,春风拂面,完全看不出来有任何情绪波动。

  “没,刚刚您的话还没说完,我这不是来继续听您的教导么。”

  邹副院长脸上那副和蔼可亲的面具,在听到方晓这句话的瞬间,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砸中,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

  他脸颊的肌肉猛地一抽,仿佛有根看不见的弦在皮肤下骤然绷断,连带着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发似乎都颤了一下。

  一股血气“腾”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甚至黑了一瞬——那是血压瞬间飙升的征兆。

  他几乎是用了毕生的表情管理修为,才把那句冲到嘴边的、带着脏字的呵斥给死死咽了回去,噎得他自己喉结都剧烈滚动了一下,差点呛出声。

  那感觉,就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还得面不改色。

  短短半秒钟,他脸上完成了从春风拂面到火山喷发前兆再到强行镇定的极限变脸。

  最后定格在一个略显僵硬、嘴角微微抽搐、但勉强还算得上平和的表情上。

  “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无声的百米冲刺,“没什么要说的了。方主任你忙你的去吧,好好干。”

  方晓就是给邹副院长添堵的,他看见周静山拉着邹副院长走,心里早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邹院长,刚您说了一半。”方晓笑嘻嘻的半拉身子探进防火通道,没点正型,“您的意思是不是我以后少和罗教授这面的科研接触?”

  “你!”邹副院长怒火中烧。

  他愤愤的低声吼了一个字。

  方晓,欺人太甚。

  他眼睛里还有没有领导,还有没有组织,还有没有原则!

  “方主任,你在这儿干嘛呢。”

  忽然,一个磁性的声音传进来。

  方晓的身子忽然像是被冻结了似的,脸上戏谑调侃的笑容也僵住,随后露出乖巧的笑容。

  啊?

  邹副院长愣了下,这是谁?

  “庄院长,您好您好,您这是视察重症?”

  “去看一眼,不是说你们医疗组用AI跑了一个胰腺癌的患者,术前导航,我来看看。手术做的还顺利么?”

  “是,庄院长,手术很成功。”方晓脸上的戏谑瞬间消失,腰板挺直了些,语气也变得清晰、沉稳,带着面对上级领导汇报工作时的恭敬与专业。

  与刚刚和顶头上司邹副院长说话的态度截然不同,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们这次处理的是一例胰头沟突区域的肿瘤,侵犯了肠系膜上静脉-门静脉汇合部,情况比较复杂,常规手术视野和游离都很困难,容易损伤重要血管,术后并发症风险也高。”

  他语速适中,吐字清晰,开始详细介绍,目光认真地看着庄院长,完全无视了身后跟上来、脸色变幻不定的邹副院长。

  “所以,这次我们采用了罗浩教授团队研发的AI三维重建联合术中相控阵CT术前导航技术。”方晓特意在技术名称上放慢了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术前,我们将患者的高清薄层CT增强数据输入AI系统。”他一边说,一边用手简单比划着,仿佛面前就有那立体的图像。

  “AI在几分钟内就完成了全肝、胰腺、肿瘤以及周围所有重要血管,尤其是门静脉、肠系膜上静脉、脾静脉以及那些微小变异血管的精细三维重建。

  “这个模型不是静态的,它可以根据预设的手术入路,动态模拟解剖分离过程,提前标出可能的危险区域和解剖变异点。”

  庄院长听得很专注,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方晓继续介绍手术,他的言语简洁有力,只要是搞医疗的人都能从他的汇报里听出很多内容。

  可是又不啰嗦。

  简单的一分多钟,庄院长刚走到重症监护室大门前的时候,方晓已经汇报完了工作。

  干练,专业素质满满。

  而且方晓的腰杆挺得笔直,身上的隔离服都穿出了一股子顶技术者的劲儿。

  邹副院长心里酸溜溜的。

  妈的!

  方晓这个狗娘养的,跟自己汇报工作的时候怎么没这种劲儿?

  对比一看就知道他一直在敷衍自己。

  虽然自己也看不上他,但自己毕竟是方晓的上级领导。

  可恶啊!

  邹副院长双手握拳,恶狠狠地盯着方晓的后背。

  “听说你们院长也来了?”

  “是,周教授是我们邹副院长联系的。”

  邹副院长听到方晓特意把幅字加上,心里更是别扭。

  “哦,邹副院长吧。”庄永强的目光看向方晓身后,落在邹副院长身上。

  “啊?我是我是。”邹副院长硬着头皮走过来。

  “见过,前年你们孙书记和你来省城开会的时候见过一面。”

  庄永强伸手,很热情。

  邹副院长有些茫然,的确有这事儿,但自己却不记得当时和庄院长攀谈过。

  “孙麻子是我师弟,他当年本来可以留下来的,但说是要回老家照顾爸妈,怪可惜的。”

  “这些年他每年都来省城聚一下。”

  庄永强的手已经松开,带着长辈般的随意拍了拍邹副院长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脸上是温和却带着距离感的笑。

  那是上级对下级、前辈对后辈的常见神态。

  可这几句话落在邹副院长耳朵里,却不啻于平地惊雷,炸得他脑袋里嗡嗡作响,连带着刚刚被方晓和周静山轮流添堵的怒火都暂时被震散了不少。

  孙麻子?

  这个带着几分戏谑、甚至有点不尊重的外号,从庄永强嘴里如此自然、甚至带着点亲昵地叫出来。

  邹副院长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狂跳起来,一股混杂着震惊、后怕、庆幸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卑微感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是了,孙书记年轻时候脸上确实有几点浅淡的麻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只有极亲近或者资格极老的同辈、长辈才会这么叫。

  邹副院长自己是从不敢,甚至想都没想过这么称呼孙书记的。

  孙书记……是庄院长的师弟?

  而且听这口气,不是那种泛泛的、校友会式的师兄弟,是真正有传承、有交情,直到现在还每年私下聚会的那种亲密关系。

  邹副院长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一直以自己是孙书记的人自居,在长南人医这个盘根错节的地方,孙书记是他最大的倚仗和靠山。

  虽然他也清楚,自己顶多算是孙书记关系网里比较外围、或者说好用、听话的那一类,远非心腹,但这并不妨碍他在院内借这层关系获得不少便利和隐形的尊重。

  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严重低估了孙书记的背景,也严重误判了方晓这件事的水到底有多深。

  孙书记的靠山在省城,他是知道的,否则当年孙书记也坐不上院长、后来又顺利转任书记的位置。

  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某种泛泛的、利益交换性质的关系,从没想过,孙书记的靠山之一,竟然就是眼前这位在省城医疗系统里举足轻重、能量巨大的庄永强院长。

  而且看庄院长提起孙书记时那熟稔、甚至带着点惋惜的语气,这关系绝非一般!

  那方晓……

  邹副院长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旁边已经恢复乖巧模样、垂手而立的方晓,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正含笑看着自己、等着自己回话的庄永强。

  庄院长是来看AI术前导航手术患者的,是冲着罗浩教授这个项目来的。

  而方晓,是这个项目在长南人医的具体对接人和执行者,刚刚还如此流利、专业地向庄院长汇报了手术情况,俨然是这项前沿技术的代言人。

  庄院长和孙书记是师兄弟,关系密切。

  罗浩教授是上面力捧的技术核心,背景深厚。

  方晓是罗浩项目在长南的关键人物,现在又和庄院长有了直接的、正面的、积极的接触。

  从庄院长的态度看,对方晓的汇报显然是满意甚至欣赏。

  而自己,刚刚在防火通道里,差点指着方晓的鼻子骂他是吃里爬外、不知天高地厚,甚至动了要给他穿小鞋、让他知道厉害的念头。

  更别提之前那些敲打和训诫。

  这他妈哪里是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下属?

  这简直是在孙书记的靠山面前,给他师弟看重的技术项目使绊子。

  是在给庄院长亲自表示过兴趣的前沿技术落地设置障碍!

  如果……如果方晓这小子在孙书记或者庄院长面前歪歪嘴……

  邹副院长感觉自己后背的冷汗已经汇聚成流,沿着脊椎沟往下淌,冰凉一片。

  他之前所有的愤怒、不甘、被冒犯的感觉,此刻都被一种更强烈的、名为后怕的情绪所取代。

  他甚至庆幸,庆幸周静山把自己拉走警告了一番,庆幸自己刚才在防火通道里最后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没有对方晓说出更过分的话,做出更过激的举动。

  不然的话,自己惹了多大的祸自己都不知道。

  妈的,竟然还真是ddlg。

  他不敢想下去。

  庄永强似乎没注意到邹副院长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额角渗出的细微汗珠,依旧语气温和地说道。

  “小方刚才介绍得不错,这个技术很有前景。你们长南人医能抓住这个机会,引进这样的项目,是好事。孙书记在下面,能把关把好,支持新技术落地,眼光还是不错的。”

  这话听着是夸奖孙书记,但听在邹副院长耳朵里,却像是一记软鞭子,轻轻抽在他心坎上。

  支持新技术落地——那他之前对方晓的种种阻拦、敲打,岂不是成了不支持?

  “是,是,庄院长说得对。”邹副院长连忙挤出笑容,腰不知不觉弯下去了一些,声音也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讨好和急切。

  “孙书记一直非常重视新技术、新项目的引进,多次在党委会上强调要解放思想,敢于尝试。

  “我们院里也一直是全力支持的。

  “方主任年轻有为,肯钻研,能吃苦,是院里重点培养的骨干。这次能和罗教授团队合作,也是院里大力推动的结果。”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语气诚挚,态度谦恭,仿佛刚才那个在走廊里对方晓疾言厉色、在防火通道里憋了一肚子火的人根本不是他。

  庄永强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在邹副院长有些发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方晓,语气随意地问道:“小方,后续患者的恢复方案,还有和罗教授那边的数据对接,都安排好了吧?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提,院部会协调。”

  “谢谢庄院长关心,都安排好了,暂时没有困难。”方晓回答得毕恭毕敬,眼神清澈,姿态端正,完全看不出半点之前的桀骜或油滑。

  “好,那你忙吧,我进去看看患者。”庄永强点点头,不再多言,推开ICU的大门走了进去。

  厚重的自动门缓缓合拢,将庄永强的身影吞没。

  走廊里,又只剩下邹副院长和方晓。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紧绷。

  邹副院长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褪去,僵硬地挂在嘴角。他看着方晓,方晓也平静地回看着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得意,也没有嘲讽,只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邹副院长觉得比任何嘲讽都更刺眼,更让他心里发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或者再叮嘱两句,却发现喉咙发干,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难道要说小方啊,刚才我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都是为了你好,为了科室好?太假了,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或者说庄院长很看重你,你好好干?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低头。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又重重地、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抬手抹了抹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含混地说了一句:“那……方主任你也辛苦了,先去忙吧。”

  然后,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跑了。

  方晓站在原地,看着邹副院长略显踉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脸上那副乖巧的表情慢慢淡去,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带着点冷意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孙书记和庄院长的关系。

  在科里吃饭的时候,庄嫣说起过,她孙叔叔每年都要到家里去。

  而且自从自己和医大一院紧密联系起来后,孙书记找自己谈话已经好几次了。

  有些风,该吹的时候,就得让它吹起来。

  至于邹副院长,脑壳的确有包。

  什么都不知道,就敢随随便便的搞事情,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到副院长的位置上的。

  Emmm,方晓当然知道。

  不过那是另外一个故事。

  换了衣服,方晓乐滋滋地回到介入科办公室,老孟正在审阅病历。

  他的背影就像是一直都没变过似的,一如既往的认真。

  “老孟,我下来了。”方晓用医疗组组员的口吻和老孟招呼道。

  “顺利吧。”老孟回头,微笑。

  “当然顺利,我跟你讲啊,陈主任可能有些不高兴。”

  “哦,是因为术前导航么?”老孟也早都想到了这一点,微笑回答道,“相控阵ct刚进,这不是因为许老板来,所以罗教授才加快了速度。要是按照正常进度,至少一个月后才能开展类似的项目。”

  “那位许老板的确有点意思。”

  方晓想到了穿着中山装的许老板,看起来有些古板,可不知道为什么,方晓却觉得许老板也跟自己一样带着点调皮和跳脱。

  只是他不敢说。

  许老板和罗教授都没有隐瞒他们对对方的尊重,而且还是很正式的那种。

  这种尊重带着些惺惺相惜的劲儿。

  “刚才我看见庄院长了。”方晓凑到老孟身边小声说道。

  “呃……”老孟微微一怔,伸手,机器狗也走过来,他在机器狗的头上用力地擦着手心里的汗。

  手汗症的确很麻烦,方晓知道老孟每天要洗很多次手,还要用碘伏消毒,在抹上干燥剂。

  尤其是情绪激动的情况下。

  现在也激动了?

  “老孟,你上门了么?”

  “我……唉,我有点怂,算是上门了,是AI机器人上门的。”

  “啊?”

  “其实一样,把该表达的都表达了就行。庄院长多精明,还能看不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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