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九章 你爱人不在家,就少看点片
“不说这个,你们那面怎么样。”老孟把话题岔开。
“还行,最近的绩效又创新高。”方晓说这话的时候却没有沾沾自喜,而是有些愁苦,“老孟,跟你说实话,我们市里面就我家医院还逆势上扬,虽然只涨了一点点。但这年头,只要不跌就不错了,你说是吧。”
“那也很不错了。”
“嗐,我想的是明后两年。”方晓叹了口气,“以后绩效肯定发出下来,我家护士长还惦记着以后都能这样,这不是想瞎了心么。”
“谁不想多挣点钱。”
“那倒是,但隔壁医院惨的哦。”方晓摇摇头,“你知道么老孟,他们儿科,7名医生,4名下班后去跑外卖。”
“???”孟良人怔了下。
惨,这一点是可以想象的。但惨成这样,孟良人无法理解。
不过是儿科,这也能想象。
现在00后都不结婚、不生子,说什么都不。
别说是结婚生子,就算是恋爱都不谈,倒也不是所有,而是很大一部分。
妇产科,儿科的日子必然难过。
“年轻人不要那么看重钱,要多奉献。这是上面的原话,可日子的确难熬啊。”
“唉。”老孟也叹了口气。
“只要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困难,总会过去的。”孟良人干干巴巴的安慰了一句。
其实老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可困难过去了,青春也过去了。”
这句话好扎心。
老孟怔住。
“中医药大学毕业的学生,康复师,已经去美容院了。”
“方主任,你今天的牢骚话怎么这么多?”老孟有些惊讶。
“这不是今天刚下台么。”
“???”
“我跟你讲啊老孟,我都不敢跟别人说。”方晓凑到老孟身边,几乎是耳语地说道,“从前看书上说,纺织工人砸蒸汽机,我觉得那时候的人好愚昧啊。”
“可我这次看见相控阵ct和术前导航系统……怎么讲呢老孟,如果把系统下发到我们人民医院,这种普外科最高难度的手术我也能拿得下来。”
“这不是好事儿?”
“是好事儿……你知道美国那几家大型的科技公司都在裁员吧。”
“好想知道,裁员后股价继续上涨。”
“对啊!”方晓用力的一巴掌拍在老孟的腿上,啪的一声,“说是AI替代了一部分人的工作,降低了成本。”
“……”
“AI和高科技公司的关系我不知道,但和咱们医院的关系,我是真的见到了。”
“我们放射科,现在就一个主任,仨副主任,两个带编制的职工。”
“全靠着AI写报告?”孟良人问道。
“对啊,以前他们下面还有至少6个外聘的员工,但现在都给辞退了。钱就那么多,现在罗教授的AI系统也不花成本,他们就把所有钱都留下来当绩效。”
“这一年啊,他们挣的不少。”
孟良人吧唧吧唧嘴,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滋味。
“ct室,核磁,也都一样,人是越来越少,基本都是AI在干活了。”
“最主要的是吧,出错率也降低了很多。我们那放射科有个大哥,有一次我出急诊,有个患者车祸来检查,x光说没事,我一看片子,都特么多发肋骨骨折了。”
“去放射科跟老王大哥说一声,一身酒气,一看就知道上班喝了几口。”
“呃,你们那管理的也太松散了吧。”
“十几年前的事儿了,现在肯定不敢。我说的是这么个事儿,AI出报告的准确率比那些医生的准确率高很多。”
孟良人沉默,方晓说的的确是这么回事。
培养一名出色的影像专业的医生,可能要十几二十年。但AI只要喂足够的资料,很快就能成熟。
别的领域,在医疗内的,可能还要磨一磨。但影像科出报告这事儿AI还真是占据了先天的优势。
别说是长南市,省城医大的几家附属医院也都一样。
“我有个朋友家的孩子,当年还算是有眼光,看到了这一步,孩子去学的跳舞,说是机器人不可能那么顺畅丝滑的跳舞。没想到啊,老孟你看看现在。”
“啊?他们也被取代了么?”
“自从王力宏的演唱会后,伴舞的都要机器人。增加了一个噱头,成本还大幅度降低,谁又不干呢。反正前几天我听他唠叨,说孩子仨月没工作了,准备回来啃老。”
“老孟,说实话我有些迷茫。尤其是这次手术……”
方晓顿了一下。
他在整理心情。
要不是有心情波动,方晓也不会那么撩拨邹副院长,那位副院长只是一个情绪的发泄点。
“这么说吧,有了AI术前导航系统,我的手术能力能被提升1-2个大级别。”
“这么夸张么?”
“不夸张,你想啊,这相当于开了天眼。”方晓道,“我给周教授配台的时候就想,这手术我能拿得下来么?能。但我都能拿下来,那AI呢?”
孟良人知道方晓的意思,他想安慰一下,但却想到了一件事。
“前几天我听陈医生闲聊的时候说起过一件事。”孟良人道。
“哦?什么事儿?”
“美国,梅奥诊所,有一个抑郁症的患者反复就诊,都没有诊断。梅奥,你知道的。”
方晓点了点头。
“后来,患者自己在家,用chatgpt自己叙述病史。”
“!!!”方晓的眼睛都直了。
“他尝试将病史输入ChatGPT,AI准确诊断出病因是MTHFR A1298C基因突变。患者依据AI诊断结果再次就医确认,证实AI诊断无误。”
这特么已经不是替代的问题了,简直就是砸饭碗,方晓甚至都不知道MTHFR A1298C基因突变到底是什么。
至于长南市的精神病院,那帮医生大概率也不会知道MTHFR A1298C基因突变是什么。
看来医生这个行业也够呛,这已经不是危机感的事儿了,而是实实在在地面对着AI的威胁。
“我听罗教授说,药企已经用AI开始制作药品了。
“比如说多组学数据整合。
“AI通过分析多组学数据,包括基因组学、转录组学、蛋白质组学和生物网络,识别与疾病相关的分子模式和因果关系。
“利用自然语言处理技术将基因功能映射到高维空间,增强靶点识别的敏感性。”
“AI还可结合知识图谱与生物医学大型语言模型,深度整合多组学数据与科学文献,为疾病、基因和生物过程之间的关联提供高效且精确的预测方法。
“如PandaOmics平台成功利用多组学数据和生物网络分析,识别出TNIK作为抗纤维化治疗的潜在靶点,并推动了特异性TNIK抑制剂的开发。”
“这不就是咱们正在做的事情么?”
“殊途同归吧。”老孟道,“我刚说的只是冰山一角,更多的内容也在不断的出现。”
方晓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事情是这么个事情,情况也是这么个情况,咱们赶上了,那咋整呢。”老孟憨厚地说道。
“还是陈岩陈主任他们那代人运气好,20多岁的时候国家正在野蛮生长期,到处都是机会。”方晓道。
“那时候缺人啊,是方方面面的缺。别说高年资的医生,就是能独立值夜班的都金贵。
“我分到县医院外科那会儿,白天跟着老主任上手术,晚上经常一个人盯全科,从阑尾炎到胃穿孔,从外伤清创到急腹症剖腹探查,都得硬着头皮上。
“没人可问,也没处可躲,逼着你飞快地学,飞快地成长。
“三年主治,五年副主任,不是什么稀罕事。
“只要肯干、敢干,机会大把。不像现在,一个萝卜一个坑,排队等名额,熬资历。”
孟良人默默听着,他能想象那种赶鸭子上架的紧迫和粗糙,但也听出了其中蕴含的、现在难以复制的快速成长机会。
自己没赶上,等自己毕业的时候,已经有了饱和的趋势。
“设备?那就更别提了。”方晓摇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怀念,“一台老掉牙的X光机就算宝贝,B超是后来才有的稀罕物。
“CT?那得是省城大医院才敢想的。
“诊断靠什么?靠问诊,靠查体,靠那一双眼睛一双手,还有……靠猜,靠经验,有时候也靠点运气。
“现在年轻人看我们那时候的病例讨论记录,觉得像天书,觉得我们胆子太大。没办法,条件就那样,你不敢上,病人可能就真没机会了。”
“但也是因为什么都缺,反而没什么条条框框。”方晓继续唠叨,“新东西进来得快,只要你肯学,就有用武之地。我记得我们医院第一批用上纤维胃镜的,是个刚毕业没两年的小伙子,自己抱着说明书和录像带啃了几个月,就成了专家,全院上下都指着他看胃。
“后来腹腔镜刚兴起那阵儿也是,谁胆子大,谁愿意去外面学几个月,回来就能牵头搞起来,很快就能独当一面,甚至成为一个新科室的奠基者。
“那时候,技术更新没现在这么快,但每一样新东西,对个人职业的推动力都是实实在在的,立竿见影的。”
“而且那时候,医生和病人的关系,也跟现在不太一样。穷,大家都不容易,但信任感……唉,说不清,可能因为选择少吧。
“病人把命交给你,更多的是无奈,也是某种朴素的信任。
“治好了,是医生本事大;治不好,很多时候也只能认命,怪自己病太重,怪命不好。
“医闹?不能说没有,但绝对没现在这么复杂。
“医生虽然累,虽然条件苦,但精神上的那种……怎么说呢,那种被需要、能解决问题的价值感,还有职业成长上的清晰可见,可能是现在很多年轻医生体会不到的。”
“当然,苦也是真苦。值不完的班,做不完的手术,微薄的收入,一家几口挤在筒子楼里。
“但那时候大家都差不多,也就这么过来了。”
“你说怎么有了外挂就要失业了呢。”方晓问。
???
老孟怔了一下,哈哈大笑。
“外挂得一个人有才好用啊。”孟良人像是想起了什么笑话,“所有人都有外挂,就是没有外挂。”
方晓情绪有些不对,他也知道。
这和自己接触外挂,然后发现这种东西的确好用有关。
大家都有的,那就不叫外挂,要看谁能更早的用出花来。
忽然,手机响起。
孟良人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接电话。
“喂,赵哥,怎么了?”孟良人问道。
“小孟啊,我儿子最近大便不正常,脓血便。”
“啊?”孟良人有些吃惊。
感染性疾病,肠炎,肠癌等等都可能导致脓血便。但赵哥家的儿子好像应该是初四,要么是高一,很多疾病也就排除了。
“做个肠镜看看啊。”
“没敢在小医院做,去医大一二,都要排三天以上。”
“哦哦哦,那你稍等我一下啊。”老孟连忙说道,“我问问罗教授。”
说完,他也没客气,直接挂断电话后拨通了罗浩的电话。
很久后,罗浩才接起电话。
“罗教授。”
“怎么了老孟?”
罗浩的言语中带着一丝疲倦,但更多的却是兴奋。
孟良人来不及品咂罗浩语气的变化,先把老赵家的孩子的事情说了一遍。
“去无人医院。”罗浩道,“该签字的也别漏下。”
“我知道,罗教授。”孟良人点头,“谢谢了,罗教授。”
“你这,太客气了。”
再次挂断电话,孟良人起身,他先和住院老总说了一下,然后换了衣服大步往出走,一边走一边给老赵打电话说清楚事情。
方晓跟在孟良人身边,心里犯着嘀咕。
罗教授今天都没来看手术,以他对罗浩的了解,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而且还是很重要的事情,才会把AI术前导航的实际应用的展示给错过去。
所以方晓十分好奇,罗浩罗教授到底在做什么。
老孟没开车,他滴了一台车赶到无人医院。
也不远,来的时候王小帅打开大门,两人虹膜认证后进去换衣服。
方晓没有柜子,老孟给他拿了一身自己的白服。
“老孟,无人医院好像暂时不接患者吧。”方晓换上白服后整理好,小声问孟良人。
“是啊,我也奇怪,但罗教授自然有自己的道理。”孟良人很严肃地来到门口。
又过了几分钟,罗浩的标志307到了门口,大门打开,王小帅给罗浩敬了个礼,和正经的保安欢迎业主回家没什么区别。
罗浩停车后快步下车,绕过车头,动作迅捷中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
他没有直接去开副驾驶的门,而是微微弯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只苍老、布满褐色老年斑、皮肤薄如蝉翼、隐约可见皮下青色血管的手,先探了出来,轻轻搭在了车门框上。
那手背的皮肤松垂,指节因岁月和可能的病痛而有些变形,但手指却异常修长,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骨。
指甲修剪得极为整洁,透着一丝不苟的习惯。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车内缓缓移出。
老人看起来极高,即便因年岁而微有佝偻,依然能看出昔日的挺拔骨架。
他穿着一身质地极佳、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薄呢唐装,脚下是一双软底布鞋,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洗净铅华、却依旧卓尔不群的清矍。
老人家的头发已近乎全秃,只在鬓角和脑后残留着稀疏的银丝,梳理得整整齐齐。
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仿佛镌刻着漫长岁月的智慧与风霜,老年斑点缀其间,但并不显邋遢,反而像古木上的苔痕,沉淀着时光的质感。
而他的眼睛,眼皮有些松垂,但那双眸子却异常清亮,眼白微微泛着健康的淡蓝色,瞳孔深邃,目光平静而锐利,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洞察力,仿佛能一眼看进人的心底。
老人下车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和稳定感,没有丝毫属于这个年龄常见的颤巍。罗浩没有搀扶,只是微微躬身,手臂虚引,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充满敬意的距离。
直到老人双脚稳稳站在地上,罗浩才直起身。
老人站定,目光先是缓缓扫过无人医院简洁而充满科技感的前庭,又落到快步迎上来的孟良人和方晓身上。
那目光扫过时,没有任何压迫感,却让孟良人和方晓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挺直了腰板,仿佛接受某种无声的检阅。那是一种久居上位、阅人无数后自然沉淀的气场,平和,却重若千钧。
王小帅“啪”地一个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如同条件反射,比之前迎接罗浩时更多了几分肃穆。
老人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毫米,形成一个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稀疏的白发染成淡金,在那身深灰色唐装上勾勒出挺直的轮廓剪影。
时间仿佛在他周围慢了半拍,空气也为之沉静。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一部活的医学史、一个时代的缩影悄然降临。
“这位是?”方晓小声喃喃地问道。
但老孟没说话,他快走几步,来到罗浩面前。
“患者到了么?”
“还没,我再催一下。”
“不用,你等着患者和患者家属,各种作业文件要全。这是咱们无人医院接普通门诊的第一次。”罗浩强调了一句,引着老人家进了医院。
直到他们俩的身影消失,方晓这才松了口气。
“老孟,那位老人家得一百岁了吧。”方晓问道。
“我估计得有。”
“哪来的?哪来的大神?”方晓觉得自己第一个问题有些不够尊重,便又说了一遍。
孟良人摇头。
几分钟后大门外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
孟良人收敛心神,快步迎了出去。方晓也跟在后面,暂时将那位神秘老人带来的震撼压在心底。
一辆有些年头的黑色帕萨特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深蓝色夹克的男人急匆匆下车,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虑和疲惫,正是孟良人从前的同事老赵,赵建国。
“小孟!”赵建国看见孟良人,连忙迎上来,又看了一眼旁边穿着白大褂、有些面生的方晓,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麻烦你了,大老远跑一趟,还惊动了罗教授。”
“赵哥,说这些见外了。孩子呢?”孟良人摆摆手,直接问道。
“在车里,不肯下来,觉得丢人。”赵建国叹了口气,回身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对着里面说道,“小宇,快下来,到地方了,听话。”
后座上,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不情不愿地挪了出来。他身材瘦高,但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缺乏血色的苍白,甚至隐隐有些发黄,眼袋明显,嘴唇颜色也偏淡。
他穿着一身有些宽大的黑色运动服,更显得人有些单薄。
小孩子低着头,似乎有些畏光,快速瞥了一眼无人医院充满科技感的建筑和门口站着的两位白大褂,眉头立刻蹙起,脸上闪过一抹窘迫和抵触,下意识地又把帽衫的帽子往下拉了拉,试图遮住更多脸。
“孟叔。”少年声音很低,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处于变声期尾声的沙哑,没什么精神。
“小宇,没事,过来让孟叔看看。”孟良人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他注意到少年走路的姿势有点不自然,似乎腹部不太舒服,左手一直若有若无地按在上腹部。
“小宇妈妈呢?”孟良人一边引着父子俩往里走,一边问赵建国。
“出差了,赶不回来,急得在电话里直哭。”
赵建国眉头紧锁,看着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这都一个多星期了,反反复复,时好时坏。一开始以为是吃坏东西,肠胃炎,吃了点药,好两天,又不行。大便……唉,你也知道,带脓带血,颜色也不对,人也眼看着瘦。
“去我们区医院看了,也说不清,让去大医院。可医大那边你也知道,人山人海,肠镜预约排到好几天后,孩子又难受……”
他语气急促,显然这几天被折腾得不轻。
几人走进无人医院的大厅。内部简洁、明亮、充满未来感的设计,让赵建国眼中露出惊讶,也让少年赵宇更加不安,脚步都有些迟疑,身体微微向父亲那边靠了靠。
“别紧张,这里是罗教授团队的试验基地,设备和技术都是顶尖的,比外面医院效率高。”孟良人解释道,试图安抚他们的情绪。
“是是是,麻烦罗教授,麻烦你们了。”赵建国连忙道谢。
“先跟我来诊室,仔细说说情况。”
诊室的门是开着的,内部是简洁的银白色调,一张检查床,几把看起来很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
在诊室里有小半面墙的集成式超大显示屏,上面有复杂但有序的界面和数据流,科技感十足。
然而,这一切现代、冷静,甚至有些非人的环境,却被坐在诊疗终端旁边一张普通靠背椅上的身影,赋予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沉静而厚重的质感。
那位老人就坐在那里。
他已经换上了白服,坐姿很正,腰背并没有完全靠在椅背上,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上,白服下面那身深灰色唐装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却又奇异地压住了整个房间的科技冷感。
午后的光线从侧面的大窗户斜射进来,给他稀疏的银发和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些深刻的皱纹在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如同岁月雕琢的沟壑。
他没有看屏幕,目光平静地投向门口,似乎在等待,又仿佛只是在沉思。
孟良人引着赵建国父子走到门口时,赵建国正低头对儿子小声说着“别怕,孟叔是熟人,这里条件好……”
他一抬眼,看见了那位老人的一瞬间,话头戛然而止。
赵建国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脚步都停了半拍,脸上的焦虑和急切凝固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混杂着惊愕、茫然,甚至有一丝不知所措的情绪取代。
他大概从没见过这个年纪、且如此有气度的老人出现在这样的高科技医疗场所。
这与他惯常认知中穿着白大褂、或年轻或中年的医生形象相去甚远。
老人身上那通身的气派,那沉静如深潭的目光,让他下意识地觉得,这绝不是普通的病人家属,更不可能是走错门的闲人。
他张了张嘴,想问孟良人这位是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人身上那种无声的气场,让他觉得贸然开口询问似乎有些失礼。
他只能有些无措地看了看孟良人,又飞快地瞟了一眼老人,然后不自在地微微欠了欠身,算是打了个模糊的招呼,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带着疑惑和尊敬的笑容。
跟在他身后的少年赵宇,本来一直蔫蔫地低着头,对周遭充满抵触,此刻也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瞬间的停顿和气氛的微妙变化。
他怯怯地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一眼诊室内。当他的目光触及那位端坐的老人时,同样愣了一下。老人那清亮而深邃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赵宇觉得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能穿透他宽大的帽衫,看到他身体的不适和心里的难堪。
他像被烫到一样,立刻又低下头,把帽檐拉得更低,身体几乎要缩到父亲身后去,只从帽檐下露出小半张愈发苍白的脸。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设备低鸣声。
老人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在赵建国父子身上掠过,最后落在孟良人身上,轻轻点了下头,示意他们继续。
孟良人似乎对老人在此并不意外,或者说,他很好地掩饰了意外。他侧身对赵建国道:“赵哥,小宇,进来坐吧。这位……是罗教授请来的前辈。”
他介绍得有些含糊,但语气中的敬重显而易见。
赵建国连忙又对老人方向欠了欠身,拉着儿子,有些拘谨地走进诊室,在孟良人指示的椅子上坐下,腰背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仿佛小学生见到了最严格的老师。
诊室里原本就存在的、因高科技而带来的疏离感,此刻又被另一种源于岁月和阅历的无声威仪所笼罩,气氛显得格外凝重而正式。
老人缓缓抬起右手。
那是一只同样布满老年斑、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可见皮肤下面淡青色静脉的手。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他没有立即搭上少年的手腕,而是先对赵宇微微颔首,目光平静而温和,声音虽苍老却异常清晰平稳:“孩子,别紧张。把手放上来,手心向上,尽量放松。”
老人家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又似乎有种天然的权威,让原本忸怩不安的赵宇下意识地听从,慢慢从父亲身后挪出小半步,将左手腕伸到诊桌铺着的洁白棉垫上,手心朝上,手指却因为紧张而微微蜷曲。
他很平和并未催促,也没有着急动手。
老人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略显瘦削、肤色暗黄、属于少年的手腕,目光沉静如水,仿佛在观察一件需要精心对待的物事,又或是在用目光看清皮肤之下气血的流动。
诊室里落针可闻,连赵建国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方晓和孟良人也目不转睛。
这是?
老中医?
赵建国有些不满。
自己找孟良人是因为想要胃肠镜,看看脓血便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没想到老孟竟然找了个老中医来。
真特么的!
赵建国有些窝火,但出于尊重,并没有马上发作,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那位老者。
几秒钟后,老人伸出右手三指——食、中、无名三指,指尖微拢,指腹圆润,指甲修剪得极为平整干净。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与精准,仿佛每一个角度、每一次移动都经过千锤百炼。
三指并未直接落下,而是悬停在赵宇手腕上方寸许,似乎在感受着什么无形的气息。
随后,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本就挺直的腰背似乎更加端正,整个人的气场也随之沉凝,仿佛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干扰,将全部心神都凝聚于那三根即将落下的手指。
“寸、关、尺。”
他口中似乎无声地念了三个字,又或许只是方晓的错觉。
接着,那三根手指,以一种举重若轻、却又稳定得不可思议的态势,轻轻搭在了赵宇左手腕的桡动脉上。
指尖与皮肤接触的瞬间,赵宇似乎微微一抖,但老人搭脉的手指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他并未像普通中医那样立刻开始切按,而是先“浮取”——指腹只是轻轻贴在皮肤表面,几乎不用力,闭目凝神,仿佛在倾听最细微的脉动涟漪。
随着手指落下,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形成一个极浅的川字纹,眼睑下那双清亮的眸子被遮掩,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全部的感知正沿着那三根手指,探入患者体内。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隐约的风声,能听到赵建国不自觉放轻的呼吸,甚至能听到赵宇自己略微急促的心跳。
老人的手指像是三根最精密的探针,又像是连接两个生命体的桥梁。
约莫十数息后,他指腹力道微变,转为中取——力道适中,稳稳压在脉搏之上。
他的手指极其稳定,没有丝毫颤抖,只有指腹随着脉搏的搏动,有极其细微、却蕴含着某种玄妙韵律的起伏。
随着诊脉的深入,老人家得表情更加专注,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拧,仿佛在解读着指尖传来的、只有他能听懂的无字天书。
又过了片刻,力道再变,转为沉取——指腹用力下按,直抵筋骨。
老人那看似枯瘦的手指,此刻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稳稳地压在脉位之上,却又精准地控制着力道,不会让少年感到疼痛。
他面色沉静如水,但额角似乎有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汗珠渗出,那是心神高度集中、气血随之奔涌的迹象。
这时候老人家不再闭目,而是微微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虚空中,仿佛透过少年的手臂,看到了其体内气血运行的景象。
他的三根手指,开始在寸、关、尺三部之间极其缓慢、却异常精准地移动、比较,时而独取一部,细细体味;时而三部联动,感受其间气机的变化与关联。
整个号脉过程持续了大约两三分钟,但在这静默而充满张力的氛围里,却仿佛过了很久。
老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全神贯注、天人合一般的气场,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震慑,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生怕打扰了这古老而神秘的诊察。
他仿佛不是在进行一项医学检查,而是在进行一场与生命本质的无声对话,指尖流淌的是时光沉淀的智慧,是对人体奥秘最深沉的叩问。
终于,他缓缓抬起三指,动作依旧慢而稳。
收回手,他并未立即说话,而是微微垂目,似在回味、整合刚才指下感受到的一切信息。
几秒钟后,他才抬眼看向孟良人,又看了看紧张得手心冒汗的赵建国,最后目光落回脸色苍白、带着不安和一丝好奇的赵宇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察的力度。
“最近吃什么了?”
“啊?”
这个问题来的好突兀。
“我……没吃什么。”
大便有问题,伴有低热,询问饮食是正常的,但患者吞吞吐吐的表情看起来就有问题。
可那位老人家却像是信了患者的话似的,微微笑了笑。
苍老的脸上露出的笑容像……真的像是一朵花似的,充满了慈祥与爱护。
那种温和的感觉让无人医院的科技感都为之一淡。
方晓看着老人家,觉得这也太好骗了吧。只要有一定临床经验的医生都能看出来小患者在说谎。
“平时都在家吃?”
“是。”赵建国接过话头。
“那你来,我给你号个脉。”老人家淡淡说道。
老赵怔了下,但那位老人家坐在椅子上,虽然说话极度温和,可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试探着把右手伸过去,心里想着男左女右,看看老人家会不会纠正自己。
但,没有。
三根手指搭在右臂桡动脉处,但这次老人家没用那么久,就把手挪开。
“老人家,我有问题么?”老赵是不信中医的,他就觉得孟良人找了个骗子来糊弄自己。
所以他特意大了点声音。
“你?”老人家瞥了一眼老赵,“左手给我。”
“???”
“???”
其他人都不知道老人家要做什么,但老赵还是把左手伸过去。
这回老人家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落在老赵左侧桡动脉上。
几秒钟后,他招了招手。
“你来。”
“老人家,可以直接说。”老赵有些气不过,谁家号脉要双手一起号。
肯定是最近国家推中医,所以医大一院准备用中医挣钱,养活院里面。
自己就想带儿子来做个胃镜,结果这帮骗子找了个老骗子来骗自己。
这都特么什么事儿。
“你爱人不在家吧。”老人家悠悠问道。
“是啊,我爱人不在家。”老赵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在门口的时候孟良人问了一句,自己也说了。虽然他们没有交流的时间,但老赵心里面已经认为这都是公开信息。
江湖骗子就这样。
“你爱人不在家,就少看点片。”
“???”
“!!!”
赵建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迅速褪成惨白,额角、鬓边肉眼可见地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仿佛突然失语。
好尴尬……
他不敢看身边的儿子,更不敢看孟良人或方晓,目光慌乱地在地面上游移,仿佛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整个身体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而断续,耳根子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诊室里原本凝重的寂静,此刻仿佛化作了黏稠的胶水,将他死死地固定在这无地自容的羞耻和震惊之中。
“你……怎么能胡说呢。”老赵最后讪讪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