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二章 乡镇卫生所用药和省城的区别
老郑给患者扎完点滴,调节好滴速,用胶布固定好针头,又习惯性地用手指在患者手背上轻轻按了按,确认静脉通路通畅,确认没鼓起包。
做完这一套,他才直起有些酸痛的腰,转过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新来的小家伙身上。
它此刻就安静地站在罗浩身边不远处,没了那副标志性的、戴着点神秘或隔阂感的墨镜遮挡,整张脸——或者说,整个面部模块——完全暴露在卫生所有些昏黄的光线下。
第一眼看上去,确实眉清目秀。
从外表看,和十里八乡的俊后生一样,尤其是那双眼睛。
罗浩说它叫小郑,老郑觉得它的眼睛是重新设计的,更拟人,更柔和。
此刻,小郑这双眼睛正微微睁大,带着一种好奇,静静地观察着卫生所里的一切——斑驳的墙面、旧药柜、点滴架、散乱的登记簿。
它的眼神很亮,瞳孔的色泽和反光模拟得极其逼真,甚至能映出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和屋里物体的模糊倒影。
可老郑看着这双眼睛,心里头那点不对劲的感觉,非但没消散,反而更清晰了些。
这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话。
村里刚出生的娃娃,眼睛也清澈,但那清澈里是有东西的——有对世界懵懂的好奇,有本能的需求,有情绪最原始的波动。
可这小郑的眼睛,虽然也在看,也在模拟着好奇,但那清彻底下,老郑总觉得是空的。
不是空洞无物的空,而是一种极其精密、平整、毫无冗余的空,像是最干净的手术室玻璃,或者一潭严格按照标准调配出来的、成分纯粹的液体。
它能映出外物,但你感觉不到里面有人在看。
有些东西老郑就是个感觉,真让他说,他也说不清楚。最多,就是个模模糊糊的感觉。
再有就是小郑的站姿也标准得过分。
脊背挺直,双肩放松但不垮,双臂自然垂在身侧,重心稳稳落在两脚之间。
不像真人,哪怕是最训练有素的军人,在放松状态下也总会有些极其微小的、无意识的调整——重心悄悄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一下,头微微偏转一个角度。
可它没有,它就那样站着,像一棵栽在那里的、形态完美的模型树,静得几乎凝固,只有胸腔模拟呼吸的、极其规律而微弱的起伏。
老郑行医几十年,在村里看过的病人成百上千,从没见过这种人。
“罗教授。”老郑收回目光,看向罗浩,咂摸了一下嘴,最终还是把心里那点异样归结于自己见识少,对高科技产物不习惯,但他还是忍不住用带着浓厚乡音的话说道。
“老郑,就麻烦你了。”罗浩笑呵呵的完成交接,“有什么直接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老郑道,“我侄子的事儿,还多亏了你。”
“这就太客气了不是。”罗浩笑道,“你这儿帮了我大忙。”
把罗教授送走,老郑见小郑正在巡视点滴的患者。
这波流感极重,刚刚听罗教授说,美国的什么疾控中心有数据,说是几千万人感染,成千上万的人死亡。
但那些天边的事儿和老郑也没什么关系,他只负责把村子里剩下的人治好。
小郑看起来很认真,和每个老乡闲聊,但它的话里面若有若无的在询问病史,却又不生硬。
还行,挺好的,老郑想到。
乡村卫生所的日子很平淡,患者们都打着点滴,老郑坐在门口的躺椅上刷手机。
短视频的确是好东西,刷起来就停不下,一天的时间很容易打发。
尤其是村子里的那几个懒汉子,扶贫干部怎么都扶不起来,但也饿不死他们。
这几个懒汉子每天就躺在炕上刷手机,老郑知道有人甚至拉尿都不下炕。
这懒的。
老郑正眯着眼刷手机,屏幕光映着他花白的头发。
卫生所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窗外飘来的泥土气息,点滴瓶里的药水不紧不慢地往下滴。几个挂着水的村民或歪头打盹,或小声唠着家常。
余光里,小郑的身影动了。
它没出声,脚步轻得几乎没声音,走到墙角那个老旧的木头茶几旁。
茶几上堆着些杂物——半包棉签、几盒过期的药、一个印着某某药厂赠的掉瓷白瓷缸子,还有老郑那个用了十几年的、内壁积着深褐色茶垢的玻璃杯。
小郑先拿起玻璃杯,走到门口那个锈迹斑斑的、接着塑料桶的简易水龙头下。
它拧开龙头的动作不快不慢,水流不大不小,刚好冲洗杯子内壁。
冲洗时,它的手指捏着杯口,指腹在杯沿和那些顽固茶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仿佛在评估清洁程度,但又没像真人那样用力去抠。
水流冲了约莫十秒,它关掉龙头,手腕轻轻一甩,甩掉多余的水珠,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滴水溅到外面。
然后它转向茶几。
那里有个铁皮茶叶罐,盖子都没盖严。
小郑揭开盖子,没有像老郑那样随手抓一撮,而是微微倾斜罐子,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极其精准地从茶叶堆里夹出大概一指甲盖分量的、有些碎末的茉莉花茶,放进洗好的杯子里。茶叶落入杯底的声音很轻。
热水瓶就在茶几脚边,红色的塑料外壳,瓶塞是木头的。
小郑弯腰提起热水瓶,动作稳当,没有晃动。它拔掉木塞时,热气“噗”地冒出一小股。
它把瓶嘴对准杯子中心,热水呈一道匀细的弧线注入,刚好冲到杯子七分满的位置停下,水线收得干净,没有一滴洒在茶几上。干瘪的茉莉花在滚水里舒展开,淡淡的香气混着水汽飘起来。
小郑没有立刻把杯子端过去。它静静站了两三秒,似乎在观察茶叶的舒展程度和水温,然后才双手捧起杯子——一只手托底,一只手扶着杯身,走回老郑躺椅旁的小木凳那儿。
它先把杯子稳妥地放在木凳上,然后微微俯身,用平静但清晰的语调说:“郑医生,茶泡好了,还有点烫。”
“你还会这个?”
“闲着也是闲着。”小郑笑了笑,并没直接回答郑医生的话。
小郑转过身,目光扫过门边那块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水泥地。
地上散落着几颗昨天老郑嗑完随手丢下的南瓜子。它走过去,蹲下身,动作依旧平缓,用指尖将那些散落的瓜子一颗颗捡起,拢在手心。
墙角立着个边缘有些发毛的旧竹簸箕,里面摊着老郑前几日晒的、还没完全干透的南瓜子。
小郑走过去,将手心里那几颗归拢进去,然后双手端起簸箕,轻轻掂了掂,又凑近了些,眼睛专注地观察着里面瓜子的色泽和状态。
它把簸箕端到门口更亮堂、通风更好的地方放下,没有像村里人那样直接往地上一扣。
小郑微微倾斜簸箕,用手——不是一把抓,而是用手指的指腹和侧面——很轻、很均匀地将里面有些板结的瓜子铺开,让每一颗都能接触到更多的阳光和空气。
它的手指在瓜子里拨动时,几乎没有声音,只带起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做完这些,它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似乎在观察阳光移动的轨迹,然后微微调整了一下簸箕的角度,让光线能更均匀地覆盖上去。
最后,它用手背在簸箕边缘轻轻抹了一下,拂掉一点并不显眼的浮尘,这才转身,回到卫生所里,继续安静地站着,目光重新落在那些点滴瓶上。
“老郑,你这儿来了新人啊。”一个大嗓门响起。
是村里的一个能人,老李家的二小子。
“二狗子,你怎么回来了?”老郑看着李老二,悠悠问道。
“回来有事儿。”李老二很熟络的拉过一把凳子坐在老郑旁边。
“老郑,我回来招工的。”
“招工?”老郑一撇嘴,“别闹了,就村里剩下的那几个懒汉子,你招谁去。”
“不是单纯的工作。”李老二压低了声音,笑呵呵地说道,“其实就是买个外国媳妇。”
“你别闹啊,你说这个我都担心马上有人来查水表。买买买,那是能买的?就算是买,你也别到处吵吵啊。”老郑鄙夷道。
“不不不,你听我说。”李老二也不在意,而是得意地说道,“在边境那面开了个工厂,有流水线,招工人。”
“你这说话怎么还颠三倒四的,又是找媳妇,又是招工,到底要做什么。”
“工作一个月2000-3000,里面都是对岸的毛妹儿,也有二毛子,那都不重要。
“咦?你们现在玩的够花的。”老郑道。
“要不那些懒汉子们怎么办?扶贫干部最开始还有女的,刚毕业的大学生,那水灵的。后来呢,都特么被懒汉子们给吓跑了。”
“这么闲着也不是回事儿,扶贫干部们也操心。”李老二道,“有个媳妇,就知道努力了。成家立业成家立业的,总得先成家,再立业。”
“好像说的是这么回事。”老郑看了他一眼,“你该不会骗他们出去打白工吧。”
“他们,能干多少活。那是自由恋爱,能不能泡到毛妹儿,看自己的本事。”
“人家毛妹儿凭啥跟这群懒汉子。”
“老郑啊,你这就属于好日子过多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对,叫何不食肉糜。”
“啥意思。”
“二毛子那面打仗呢,他们的女人基本都搞孕代之类的,我听说国家都靠着这玩意挣的钱撑着。能嫁个老实人,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
老郑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这还都是好的,接下来是……算了,不跟你说了,太黑暗。”李老二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我这不是琢磨着帮村子里一把,现在年轻人也不多了,是吧。”
“一会你自己走着看呗,没几家了。”
“你这儿不是还有个小伙子么,想不想去找个外国媳妇?”
“你们要多少中介费?”
“嗐,咱们这儿都是闹着玩,我就是把模式搬回来,算是造福乡里了。”李老二磨叨着,“怎么,老郑你也想找个外国媳妇?”
“想啊,为什么不想。”
两人闲聊着,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老郑。”
正聊着,门外探进来半个身子。
来人约莫三十出头,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像是好几天没洗,额前几绺长的耷拉下来,遮住小半张脸。
脸是那种缺乏日晒的、不均匀的黄白,眼皮有些浮肿,眼袋明显,眼神带着一种长时间盯着屏幕后的滞涩和迷茫。
他身上套了件看不出本色的、皱巴巴的灰色薄棉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一件领口发黑的保暖内衣。棉袄袖口和前襟蹭着些亮晶晶的、疑似食物油渍的痕迹。
下半身是条同样皱巴巴、裤脚磨得发白的黑色运动裤,脚上趿拉着一双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塑料拖鞋,脚后跟露在外面,有些发红。
整个人斜倚在门框上,像是全身的骨头都懒得好好支撑,肩膀垮着,脊背微驼,一只手还插在松松垮垮的裤兜里。
他没立刻进来,先探着头往里扫了一圈,目光在老郑脸上停了停,又滑到旁边坐着的李老二身上,最后落在安静站着的小郑那边,迟钝地停留了两秒,似乎对小郑的生面孔有点意外,但也没多大兴趣深究。
“老郑,”他又叫了一声,声音不高,拖着点长音,带着一种长期睡眠不足或者刚睡醒的含糊,“我……那个,有点不得劲儿,来你这儿……瞅瞅。”
这就是村里面有名的懒汉子之一,李老二叔伯家的弟弟。
“老七,你怎么跟没长骨头似的。”李老二很看不上这货,鄙夷地说道。
“要你管。”
“给你介绍个女人,你要不要?”
“不要。”李老七很坚决地说道,一点懒洋洋的架势都没有,那种果决让老郑也吃了一惊。
“为啥啊。”
“有了女人就要干活,挣钱,养家。我现在多好,在家躺着,扶贫干部还得担心我。我跟你讲,去年不是什么狗屁的环保么,说不让烧木头烧煤。”
“然后呢?”
“扶贫干部来我家,我就接了一盆水放地上。”李老七穷横穷横的,“我说你有本事就把我家炕火给浇灭了。”
“噗嗤~~~”李老二没忍住,笑了出来,“扶贫干部哪敢啊,就你家,四处漏风,木板子估计还是扶贫干部给你劈的。”
“那是,了不起冻死呗。新社会,冻死人,臊死他们。”李老七道。
“别扯没用的,你来找我干嘛。”
“我皮燕子痒痒,你给我看看。”李老七道。
老郑皱眉,这狗东西不想找媳妇,来找自己看皮燕子,这特么是耍流氓么?
他的眉毛就拧了起来,脸上那点闲聊的轻松劲儿瞬间没了。他把手机往旁边凳子上不轻不重地一放,发出“啪”的一声。
“李老七,你他妈嘴里能不能有个把门的?皮燕子是能随便挂嘴上的?你是屁股痒还是脑子抽抽了?”老郑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火气。
李老七被他吼得一缩脖子,那股子惫懒劲儿收了些,但嘴上还挺硬,嘟囔道:“那……那不是地方么,不这么说咋说?就是……就是那儿不得劲儿,痒,还疼。”
“那叫肛门!屁X!再不济你说腚眼子也行!皮燕子?你跟哪个不三不四的学的混账话!”老郑站起身,指着墙角一个用旧布帘子潦草隔开的小隔间,“去,滚那边去,裤子脱了趴床上等着,我先看看。”
李老七被骂得有点蔫,磨磨蹭蹭地往隔间挪,嘴里还不服地小声嘀咕:“看病就看病,凶啥嘛……”
“这狗东西不会……”李老二惊讶。
老郑觉得很腻歪,他叹了口气,磨磨叽叽的不想去。
忽然,老郑看见了AI机器人。
“小郑。”
“郑医生,我在。”
“你去看看。”老郑把查体的工作交给AI机器人。
懒汉子能有个屁事,估计是刷手机刷到了什么。现在不流行圆脸络腮胡子之类的么,还有很火的主包,圆三之类的。
老郑一脸不屑,拿起AI机器人给自己泡的茶,吹了一口。
“那是?”李老二问道。
“省里来的。”
“扶贫都这样了?”李老二惊讶。
他去年走的时候,村子里面有扶贫干部,但没有下乡的医生。
还记得当时有人急性阑尾炎,扶贫干部用小三轮子把他送到县医院,累的差点背过气去。
没想到今年竟然都有扶贫医生了。
看起来还那么年轻,文质彬彬的。
“还好吧。”老郑也没解释,这事儿不能随便说,要不然以后怎么干活。
得了便宜就不能卖乖。
“你说老七不会……”李老二一脸坏笑。
“敢!”老郑一横眼睛,“老子拿镐把子把他削死。”
“别扯淡,你敢么。”
“有什么不敢的。”
两人拌着嘴,很快几分钟过去了,屋子里还是静悄悄的。
嗯?
难不成?
老郑坐起来,皱眉看着屋子。
没有声音,静悄悄的。
到底怎么了?
李老二也有些疑惑,起身看着老郑。
老郑拾掇了一下衣服,真要是把AI机器人给弄坏了……那玩意一看就贵。
他大步走过去,李老二好信儿的跟在一边。
忽然门被推开,小郑用手肘开的门,姿势标准得就像是在手术室一样。
它戴着一副无菌手套,手套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老郑仔细看去,这段物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带着珍珠光泽的乳白色,质地看起来有些柔软而坚韧。
它大约有成年人大拇指的一个指节长短,整体扁平如带,宽近一厘米,边缘并不完全规则,像是从一条更长的带子上撕裂下来的片段。
仔细看去,这段虫体并非实心,内部结构隐约可见。
其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凝胶状的膜,在光线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泽。
这是绦虫的体壁,上面密布着肉眼难以分辨的微绒毛,正是依靠这些结构,虫体才能吸附在宿主的肠壁上并直接吸收养分。
虫体的一端相对完整,可以看到细微的、类似吸盘或沟槽的附着器结构痕迹,这是绦虫头节或体前段用于固定身体的部位,虽然已经失去活性,但依旧能想象其活体时牢牢吸附在肠黏膜上的模样。
另一端则呈现出明显的、不规则的断裂面,断口处有些许絮状组织,表明它是被外力强行扯断的。
虫体的内部,透过半透明的体壁,可以看到内部并非均质,而是有一些更深色的、细小的颗粒状或管状结构隐约可见。
这些可能是在体节内退化中的殖生器官残留,或是充满虫卵的子宫分支痕迹。
绦虫是雌雄同体,每个成熟节片都包含两套生殖系统,这段虫体很可能就是一个已经或即将脱离链体的孕节。
小郑的手指稳定而干燥,捏着虫体的力度恰到好处,既没有让它滑脱,也没有将其捏碎。
虫体在他的指间微微颤动了一下,但这并非活体的蠕动,更像是物体被夹起时自然的弹性反应。
这段失去活性的绦虫节片,此刻更像是一件被精心制作但毫无生机的生物标本,静静地展示着其作为寄生生物的奇特形态结构。空气里仿佛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轻微腥膻的气味,这是绦虫节片特有的味道。
“呃,这是啥玩意?”李老二吓了一跳。
“小郑,拔出来的?”老郑问道。
“是啊,肠道绦虫。”小郑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只可惜已经断了,没全都取出来。”
妈的,老郑骂了一句。
难怪李老七说皮燕子痒痒,原来是绦虫病。
小郑捏着那段绦虫节片,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将目光转向老郑,平稳地询问:“郑医生,我需要一个不透水的小型容器暂时封存样本,并需要消毒液。
“您这里通常如何处理这类生物样本?”
老郑正被这突发状况弄得有点愣神,闻言“哦”了一声,下意识地就开始动作。
生物样本……
老郑只在书上看见过,还是几十年前。
他年轻的时候遇到这种绦虫,只顾着吓唬小孩子玩,啥时候把它当成是生物样本。
不过老郑还是很守规矩。
他嘴里念叨着这倒霉玩意儿,身体已经转向靠墙的旧木头药柜,弯腰从最底层扒拉出一个皱巴巴的普通透明小号食品塑料袋——大概是之前装什么药材剩下的。
随后他又在堆满杂物的抽屉里翻找了几下,拿出一个带盖的、原本装咳嗽药水的小玻璃瓶,里面还有小半瓶浑浊的、散发着浓烈气味的液体。
“给,袋子。先用这个凑合装着,小心别戳破了。”老郑把塑料袋递过去,又把小瓶往台子上一放,“这是75度的散装白酒,我平时偶尔用来擦擦东西,消毒应该也能顶事吧?”
“白酒可以,乙醇浓度符合基础消毒要求。谢谢郑医生。”
小郑接过塑料袋,它用左手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搓开了袋口,右手稳稳地将虫体断端朝下放入袋中。
然后,它拿起那个小药瓶,拧开盖,将里面剩下的白酒全部倒进了塑料袋,刚好能浸没虫体。辛辣的酒味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虫体原本的微腥。
接着,小郑将袋口拧了几圈,拧成一股绳,打了个结,制成一个简易的临时密封袋。
小郑随后环顾四周,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两个颜色暧昧的塑料桶,一个标着“可回收”,一个标着“其他垃圾”。
这还是之前脑壳有包的人说是要垃圾分类,村子里弄的。
后来别说村子里,连魔都那种地儿都不用了。
垃圾焚烧发电,那都是钱!只有本子这种抠抠索索的地儿才会弄什么垃圾分类。
小郑将密封好的袋子放入了“其他垃圾”桶中——这是当下最接近感染性废物的处置选择。
做完这些,它再次看向老郑:“郑医生,流动水和肥皂在哪里?我需要彻底洗手。另外,是否有抹布和盆?患者接触过的床单和被褥需要浸泡消毒,这个区域的地面和台面也需要清洁。”
老郑指了指门口那个接着塑料桶的水龙头,和旁边一块用得很旧、但还算干净的淡黄色肥皂:“那儿,水随便用。抹布……盆在门后,晾着的那块蓝布就是擦东西的。”
小郑点点头,走到水龙头边,用肥皂和流动水开始了长时间、彻底的清洗,其搓洗的认真程度,让老郑觉得他几乎要搓掉一层皮。
随后,小郑真的用那个铝盆接水,兑入老郑找出来的半瓶盖84消毒液,将盆放在地上,开始浸泡和擦拭。
“老七,你偷吃猪肉了?”李老二见懒汉子提着裤子出来,便问道。
“吃了,怎么地吧。别人不敢吃,我吃两口怎么了。”
李老二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无赖的嘴脸,鄙夷地笑了笑,“吃的满肚子虫子?”
“别扯淡,我小时候吃得多了,也没见什么满肚子虫子。”
小郑已经完成了手部的彻底清洁,正用那块旧抹布擦拭着最后一块台面。
听到李老七满不在乎的话,它停下了动作,转过身,平静的目光落在李老七脸上。
它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在略显嘈杂的卫生所里,有种奇特的穿透力。
“李老七先生,您食用的米猪肉,通常含有猪肉绦虫的幼虫,称为囊尾蚴。”
它开头先用了正式的称呼和准确的病原体名称,让李老七愣了一下。小郑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的语调说道。
“幼虫在肠道内发育为成虫,即为肠绦虫病,这会导致您目前的症状。
“但更危险的情况,是囊尾蚴不在肠道停留,而是通过血液循环,异位寄生在身体其他组织,其中最常见且最严重的部位,就是中枢神经系统,也就是大脑和脊髓。这称为脑囊尾蚴病。”
“虫体在脑内寄生,可以引起多种症状,取决于寄生虫的数量、大小、位置、存活状态以及宿主自身的免疫反应。”小郑列举道,语气像在陈述一份说明书。
“第一,癫痫发作。这是脑囊尾蚴病最常见的表现,虫体作为颅内异物,可直接刺激大脑皮层异常放电,导致全身抽搐、意识丧失,也就是俗称的羊角风。
“发作形式多样,可能频繁发作,难以控制。”
“第二,颅内压增高。虫体占位、以及虫体死亡后引起的脑组织炎症水肿,会导致颅腔压力升高。
“您可能会出现剧烈、持续、且逐渐加重的头痛,呕吐,视力模糊或下降。严重时可导致脑疝,危及生命。”
“第三,局灶性神经功能缺损。
“根据虫体寄生部位不同,可能出现单侧肢体无力或麻木、行走不稳、言语不清、视物成双、面部麻木或抽搐、听力下降、记忆力减退、精神行为异常等。
“这些症状可能突然出现,也可能缓慢加重。”
“第四,脑膜刺激征和脑炎。
“如果囊尾蚴寄生在脑表面或引起脑膜炎症,会导致剧烈头痛、颈部僵硬、畏光。若引发弥漫性脑炎,可出现发热、意识障碍、昏迷。”
小郑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观察李老七的反应,然后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
“以上症状并非立即出现。从感染到出现脑部症状,潜伏期可长达数月甚至数年。
“这意味着,您现在没有感觉,不代表将来安全。
“一旦出现脑部症状,治疗将变得复杂,抗寄生虫药物可能因诱发强烈炎症反应而加重脑水肿,有时甚至需要开颅手术取虫。致残率和死亡率都会显著升高。”
它最后总结道,目光平静地看向老郑,仿佛在确认自己所说的与现行医学共识一致:
“因此,彻底治疗当前的肠道成虫感染,并完善相关检查排查是否有已存在的、无症状的脑内寄生,是预防严重后遗症的必要步骤。拖延治疗,是在用未来的神经系统健康,甚至是生命安全。”
小郑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李老七。
它没有恐吓的语气,也没有加重任何词汇,只是用最平实、最准确的语言,将一系列可能发生的、由虫子引起的可怕画面,条理清晰地铺陈开来。
那种纯粹基于事实陈述所带来的压迫感,反而比任何夸张的吓唬都更有力量。
卫生所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点滴瓶里药液滴落的细微声响。
李老七张着嘴,脸上那种惫懒和无所谓的神情第一次有些凝固,眼神里透出点茫然和不易察觉的惧意。
李老二也收起了戏谑的笑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小时候村子里羊癫风的人虽然不能说不少,但也有好几个。
是绦虫?!
还能进脑子里?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没人见过,也没人当真。
李老二和李老七都傻了眼。
“我跟你们说过,你们都不当真。”老郑道。
“还以为你开玩笑呢。”
“那他说的,你们怎么就当真了?”
“……”
“……”
“郑医生。”小郑转向老郑,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仿佛刚才那段关于脑内虫子的可怕描述只是寻常闲聊。
“如果确认是猪肉绦虫感染,且患者无槟榔碱禁忌,可以考虑使用槟榔南瓜子合剂进行驱虫治疗。这是经典方案,成本低,相对安全,药材也应易于获取。”
老郑愣了一下,这弯转得有点快,他下意识点头:“南瓜子,院里晒的有。槟榔我这儿没有正经槟榔,只有以前进的一点槟榔四消丸,不知道行不行?”
“可以替代。”小郑走到墙角,拿起那个旧竹簸箕,里面是老郑晒的南瓜子。
它没有像常人那样抓一把,而是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极其精准地从一堆瓜子里,一颗一颗地拣选出颜色饱满、形状完整、个头较大的生南瓜子。
小郑的动作不快,但稳定得可怕,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每一颗被选中的瓜子,偶尔会捏起一颗,在指尖轻轻一捻,感受饱满度,然后才放入左手掌心。
很快,它左手里就聚起一小堆精选出来的南瓜子,颗颗饱满,几乎挑不出一点瘪籽或残破。
“需要生南瓜子,带壳,80到100克。去壳取仁,研细末备用。”小郑一边继续挑选,一边解释,像是在复述教科书条文。
“槟榔,成人用量80到100克,切片,用清水500毫升浸泡数小时后,煎煮至浓缩至150到200毫升,滤渣取汁。
“若无生槟榔,您现有的槟榔四消丸,可按主要成分槟榔含量折算替代,但需注意其中其他配伍药材的影响。”
它捧着选好的南瓜子走到那张旧木头诊桌旁,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张裁切得方方正正的旧报纸,铺在略显油腻的桌面上。
然后,它开始用指甲和指腹,耐心而高效地剥去每一颗南瓜子的外壳。
小郑的手指动作灵巧得不可思议,几乎听不到壳裂的声音,一颗颗饱满的淡绿色南瓜子仁就被完整地取出,落在报纸中央,慢慢堆成一个小堆。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那堆仁上,泛着润泽的光。
“槟榔中的槟榔碱,对绦虫的神经系统有较强的麻痹作用,尤其对虫体前段的头节和未成熟节片作用显著,能使虫体瘫痪,失去吸附肠壁的能力。”
小郑一边剥,一边用那种平直的语调解释,仿佛一位自动播放的医学音频。“但单独使用槟榔,对虫体中后段,尤其是孕节,麻痹效果可能不全。”
这时,它已剥出足够分量的南瓜子仁,目测大约有它拳头大小的一堆。它用报纸将仁小心地聚拢。
“而生南瓜子仁,含有南瓜子氨酸等成分。”它继续道,同时开始用那个掉瓷的白瓷缸子底部,将那堆南瓜子仁细细研磨。
“南瓜子氨酸能麻痹虫体中后段,特别是对孕节作用较强,但单独使用,对头节和颈节的麻痹效果弱,可能导致虫体前段残留,日后再生。”
它将初步研磨的仁末倒在一张干净的纸上,又用白瓷缸底部更用力、更均匀地碾压,直到仁末变得足够细腻。
“因此,经典用法是联合用药,协同增效。”小郑停下研磨,抬起头,目光扫过老郑和李老七。
“先服南瓜子仁粉,约两小时后,再服槟榔煎剂。
“这样,南瓜子氨酸先作用于虫体中后段,使其麻痹;后续的槟榔煎剂再作用于头节和未成熟节片,使整个虫体完全瘫痪。最后,用硫酸镁或芒硝等导泻药,在虫体未被完全消化前,将其连同瘫痪的虫体一起迅速排出体外。
“此方案可提高驱虫的完整率,减少虫体断裂、头节残留导致复发的风险。”
它用纸将研磨好的、带着特有清香的淡绿色南瓜子仁粉末包好,推到老郑面前:“郑医生,这是初步制备的南瓜子仁粉,约90克。
“槟榔煎剂或替代药物的具体用量和煎煮方法,需要您根据现有药材确定。服药前后需空腹,服药后需留观,并准备导泻药物。”
老郑看着桌上那包研磨得格外细腻均匀的南瓜子仁粉,又看看小郑那双刚刚捏过绦虫、剥过瓜子、此刻平静垂在身侧的手,再想想它刚才那番关于脑部症状的冷静描述和现在娴熟的备药过程,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要是开药,一般只会让患者回家自己去吃南瓜子,哪里肯剥得干干净净,然后再研磨。
以前老中医会这么做,只是现在越来越少了。
毕竟南瓜子也不值钱不是。
李老七更是听得半懂不懂,但虫子在脑子里跑、羊角风、开颅手术这些词眼,混合着眼前这生人一丝不苟剥瓜子磨粉的景象,让他肚子里的不适感更强烈了,脸色都有些发白,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回去好好吃。”老郑把药交给李老七。
“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