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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披甲 第八百六十三章 牧羊拐杖是个啥病

真熊初墨 · 都市娱乐 · 1001 KB · 2026-04-02 15:33:13

第八百六十三章 牧羊拐杖是个啥病

  “你有什么事儿么?”老郑有些摸不清头脑。

  “我要看着患者口服药物,然后每天大便也随时观察。”小郑说道。

  啊?

  几个人都愣住。

  这是什么癖好?

  难不成长相清秀的年轻人还有这么重的口味么?李老二恍惚地看着小郑,心里不由自主的想到。

  “郑医生,驱绦虫治疗的有效性,最终取决于能否观察到完整虫体,特别是头节的排出。”

  小郑平静地解释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流程。

  “槟榔南瓜子疗法虽有效,但仍有虫体断裂、头节残留的风险。头节要是没有排出,可在肠道内再生,导致治疗失败。

  “因此,服药后的首次排便,以及后续数日的所有排便,都必须进行仔细的肉眼观察,以确认有无完整虫体,尤其是头节。”

  它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开始发绿的李老七,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需要监督他服药,确保药物全部、按时服下。更重要的是,服药后,我需要直接检查他的每一次排便,直到确认排出完整虫体,或连续多日未见任何节片为止。

  “这是验证疗效、防止复发的必要步骤。在规范的医疗记录中,这应列为治疗的一部分。”

  它重复了一遍刚说的话,更加仔细,确保不会引起歧义。

  “你要看……看我拉屎?!”李老七的声音都变了调,之前的惫懒和强横消失无踪,只剩下窘迫和难以置信。

  “是的。这是医疗观察程序的一部分。我会准备必要的工具,包括足够大的便盆或容器、长镊子或长筷子、清水、消毒液、以及可能用于漂洗和固定虫体的生理盐水或清水容器。”

  小郑有条不紊地列出物品清单,目光看向老郑,“郑医生,卫生所具备这些基本条件吗?如果没有,我可以立即准备替代方案。”

  老郑被这过于专业和直接的要求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地点点头:“便盆有,筷子也有,水有的是……可是小郑,这……这观察……”

  “您有经验,郑医生。”小郑接过话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对上级医师的尊重,“肉眼观察是基层诊断寄生虫感染的有效方法。只是,由我来执行,可以确保观察的连续性和细致程度,避免因疏忽或不适而遗漏关键节片,特别是微小的头节。”

  它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将一件常人难以接受的事情,完全框架在医疗程序优化和感染控制的冰冷逻辑里。

  可话虽然是这么说,但老郑从医几十年的时间里,也没遇到过这么较真的医生。

  老郑直挠头。

  对方只是个农村的二流子而已,不至于这么麻烦吧。

  又麻烦,又恶心的活,老郑一般不会去做。

  “真的么。”老郑喃喃问道。

  但在AI机器人眼中,似乎并没有二流子、懒汉的概念,它很认真地看着老郑。

  “服药后约2到4小时,患者通常会有便意。我会提前让他进入准备好的观察区域,使用指定容器排便。排便后,我会立即检查。”

  小郑继续描述流程,细节具体得让人头皮发麻。

  “首先肉眼观察粪便整体有无大型、扁平、乳白色、可活动的带状虫体。

  “如果没有明显发现,需要用工具仔细翻检全部粪便,寻找可能断裂的、较小的节片或头节。

  “头节很小,通常只有小米粒大小,乳白色,上有吸盘和小钩,需仔细辨认。必要时,可将可疑物置于清水中漂洗观察。”

  “找到虫体后,需用镊子小心夹取,置于清水或生理盐水中,轻轻漂洗,去除附着粪便。

  “然后平铺在浅色托盘或纸张上,测量长度,观察是否完整,特别是前端有无头节附着。

  “确认完整排出后,虫体应按生物危害废物妥善处理。如果没找到头节,需告知患者治疗可能不彻底,建议间隔一段时间后重复治疗,或更换其他驱虫药,并仍需继续观察后续排便。”

  小郑说完,静静等待老郑的指示,也似乎在给李老七消化这惊人信息的时间。

  它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仿佛监督排便并详细检查和泡茶、晒南瓜子一样,只是另一项待完成的、需要精确执行的普通任务。

  卫生所里一片死寂。

  李老七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了又合,最终憋出一句带着哭腔的哀嚎:“我不治了,我……我让它在我肠子里待着,脑子长虫就长虫!我不干了!”

  老郑看着小郑那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快要崩溃的李老七,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小郑……办事是真靠谱,但也真能吓死人。

  他以前治绦虫,顶多嘱咐病人——拉完自己看看,有长的白的虫子就拿来给我瞅瞅,哪有过这种全程监控、翻检粪便、漂洗测量的阵仗?

  这到底是来了个帮手,还是来了个卫生监督员?

  而且它明显比之前的那台AI机器人更……教条,老郑心里想到。

  之前的小孟可不会有这么多事儿,就只是沉默的帮自己做点力所能及的工作。

  当然,偶尔遇到自己的漏诊,小孟也会提醒自己。

  但升级后的AI机器人却变了个人似的。

  小郑的目光依旧平稳地落在李老七脸上,仿佛没听见他那句不治了的哀嚎,也无视了老郑的挠头和周围略显古怪的气氛。

  “刚才我摸了一下你的脉,有点问题。”小郑忽然说道。

  郑医生,”小郑转向老郑,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段关于脑内虫子和粪便观察的对话只是寻常交流,“在为李老七先生进行绦虫治疗的规划间隙,我进行了简要的脉诊评估。其脉象存在明确的异常特征,可能与治疗耐受性及长期健康状况相关,需要予以关注。”

  它稍作停顿,用那种陈述事实的精确语调说道:“右尺脉沉取极微,应指力弱,如触丝棉,重按则有空豁之感。左尺脉沉而细涩,往来欠畅。

  “从中医脉学角度,尺脉,尤以右尺,主候下焦肾与命门之火。此脉象是肾阳亏虚,命门火衰的典型指征。

  “阳气不足,无力鼓动脉道,故沉弱;阳虚不能化气生血,脉道不充,故见细涩;重按空虚,乃元阳大亏之象。”

  “这意味着,”小郑的目光再次掠过李老七畏缩蜷曲的身形,与其脉象描述相印证,“其体内维持基本生命活动与温煦功能的根本阳气严重不足。

  “在生理基础上,进行驱虫治疗需更谨慎评估其正气能否耐受。

  “即便成功驱虫,此类体质也易导致疾病迁延、恢复缓慢,或易感他病。长期来看,可表现为畏寒肢冷、精神萎靡、腰膝酸软、夜尿频多、功能减退等一系列机能低下的状况。

  “建议在治疗寄生虫的同时或之后,需考虑调和阴阳、温补肾阳,以固本培元。”

  “啥?”李老七愣住。

  “啥什么啥!”老郑哈哈大笑,“你是不是最近看片看多了?”

  “我一直有有看啊,每天在家躺着,还有什么事儿。”

  “我就说,你怎么连媳妇都不想找。”

  “找媳妇干嘛?花那么多钱娶进门,还不一定叫我老公。遇到的个帅的,直接跟人就跑了。咱们村以前的老吴头,离婚的老婆带个女孩,二婚的破鞋生了个男孩,还跟一个年轻女的勾勾搭搭。”

  “最后怎么样,我就看着那个男孩跟他长得不像,说不是他的。他当时揍了我一顿,做检查一看,傻眼了吧,根本不是他的。”

  “……”

  “……”

  老郑和李老二都沉默了,这事儿的确是真的。

  “他大老婆生的孩子也不是他的,切~~~”

  李老二怔了下,怎么看老七的表情感觉那孩子是他的呢?

  “我长得不好看,就没姑娘能看上。我这叫心里有逼数,国家养着我,得伺候我到老吧。你们忙一辈子,能捞着啥?还不是给我养老?”

  李老七一番话说得老郑和李老二心口塞塞的,好像有一块大石头。

  这算是活的通透?

  “本来我还担心,但那年扶贫干部一下乡,我就知道这辈子可以躺平了。”

  “妈的,扶贫的小冯手机屏幕就是美女,我问他要种子,他都不给我。”

  说着,李老七啐了一口。

  “但你肾虚要治。”老郑也不和他辩驳,咬死了肾虚要治。

  Emmm。

  说别的,一句话李老七有十句话等着,道理歪得让人辩都找不到角度。

  可说到肾虚,他一下子怂了,眼巴巴地看着小郑。

  “我能治,但你要听话。”

  “你是中医?黑中医毕业的?你老师是谁?”

  “黑中医?不是。”小郑摇头,“我老师是许老师,解放前在海上滩陆氏诊所做金针拔障术的那位老人家。”

  李老二的眼睛刷的一下子亮了。

  他伸出胳膊,“小兄弟,你给我号个脉。”

  老郑是万万没想到升级之后的AI机器人竟然还会吹牛了,解放前的老神仙,它能碰到?

  不过老郑没揭穿小郑的“谎言”,至少村里的无赖汉李老七已经服了。

  男人,呵呵。

  说别的都能梗个脖子讲歪理,只要一说到肾虚就不说话了。

  “老七啊,要不你也娶个媳妇回来?”

  “娶媳妇?你可别扯淡了,婚礼当天喊别人真老公的那种么?这帽子你愿意戴就戴,我有扶贫干部养老就行。”

  “……”

  “……”

  老郑口干舌燥,冷冷说道,“等上头没了政策,看你傻不傻眼。”

  “我还就不信了,不说先富带人后富么?老子就是最后面的,不给我兜底?老子我是基本盘!你们懂个屁。你们不要脸,总有人要脸。”

  “!!!”

  “只要我不想不开,就能躺平一辈子,你们辛辛苦苦,也未必比我好到哪去。”

  老郑被李老七说的闹心,不再去看他,转过目光去看小郑号脉。

  小郑洗净手,擦干,在李老二对面端正坐下。

  他没有寒暄,只微微颔首示意。

  随即伸出右手,食、中、无名三指并拢,指尖如羽毛般,精准又轻盈地依次点落在对方右手腕的寸、关、尺上。

  力道由极轻的浮取开始,平稳过渡到沉稳的中取,最后是深透的沉取。

  它的手指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只有指腹在极其微小的范围内进行着难以察觉的力度与角度调整,仿佛在无声地叩问、倾听、解析。

  咦?光是这个姿势,就有点说法啊。

  虽然老郑不会号脉,可他长眼睛了,能看得出来小郑的姿势就像高手一般,渊渟岳峙。

  整个过程,小郑眼帘微垂,目光沉静,呼吸近乎停滞,整个上半身连同手臂凝成一幅静止的剪影,唯有全副心神都汇聚于那三根指尖之下。

  约一分钟后,他以同样轻缓、平稳的姿态抬起手指,动作干净得像截断一根悬丝。

  “左手。”他平静道。

  换了左手,以完全镜像的、分毫不差的精准与沉静,覆上对方的左手腕。

  同样的流程,同样的专注,同样的凝固感。最后,他收回左手,双手自然交叠置于膝上,抬起眼帘。

  整个号脉过程,姿态端凝,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剥离了所有冗余、只余下纯粹探查意味的仪式感。

  那非人的稳定与专注,形成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气场。

  老郑闭上嘴,怔怔地看着刚升完级,送来的小郑。

  他还以为只是简单的升级,把墨镜去掉,没想到竟然加了新功能。

  号脉的结果是什么,该不会是肾虚吧。

  这玩意就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肾精亏虚,骨髓失养。”

  嗐。

  老郑脸上原本那点看热闹的、略带期待的神情,瞬间就淡了下去,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撇,心里那点因为小郑专业架势而提起的好奇,也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噗”的一下泄了大半。

  他端起旁边小郑之前泡的那杯已经温了的茶,咕咚灌了一大口,没说话,但眼神里分明写着:“就这?绕了半天,还是肾虚。这筐还真是啥都能装。”

  老郑行医几十年,太知道肾虚在基层,尤其是在跟这些大老爷们打交道时,有多万金油了。

  先前小郑那套绦虫观察流程带来的震撼,似乎也被这意料之中的诊断冲淡了些许,甚至让他心里那点这小郑是不是太过教条的嘀咕又冒了头。

  而李老二反应更直接。

  他原本微微前倾、带着点探究和隐隐期待的身体,一下子向后靠回了椅背,肩膀也塌了下去,脸上那种等待高人判语的郑重神色迅速消失,嘴角向下耷拉,眼皮也垂了下来,还几不可闻地“切”了一声。

  李老二收回胳膊,随意地甩了甩手腕,仿佛刚才被那么郑重其事号脉的仪式感,换来的只是一个最普通、最没劲的答案,让他刚才亮起来的眼神,又重新黯淡了下去,甚至还多了点悻悻然。

  两人之间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静默。

  这诊断太正确,也太寻常了,寻常到让人提不起劲,甚至隐隐觉得,之前那套行云流水、逼格满满的号脉架势,和这个结论之间,有种说不出的落差。

  “你是不是之前有过骨折?”小郑忽然问道。

  “啊?”李老二一怔,看向老郑。

  “你可都没跟我说,话说你怎么骨折的?”老郑心里的好奇腾的一下子升起来。

  “我……那不是在海参崴,和当地黑老大的情人睡么,外面敲门,我心里慌,跳楼就跑了。”

  “……”

  没让人给打死,算他命大,老郑心里想到。

  但八卦的念头刚刚浮起来,老郑就意识到哪里不对。

  小孟……不,应该是小郑了,它是怎么知道的?

  “小郑?你号脉号出来的?”老郑恍惚问道。

  “他走路有点跛,加上脉象骨髓失养,所以猜测的。”

  “……”

  “……”

  虽然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老郑不再质疑小郑。

  自己也看见李老二走路的样子了,但没看出来他骨折过,也没往那面想。

  “建议你去做个x光片,考虑胫腓骨是典型牧羊拐杖,磨玻璃密度影,纤维结构不良。”

  “牧羊啥?”李老二疑惑地看着小郑,说话的口吻都开始颤抖起来。

  “右脉沉细涩,左关尺尤甚,应指有滞涩感,如轻刀刮竹。”小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清晰地说道,“此为肾精亏虚,不能生髓养骨,骨骼失于濡养,骨质不坚,旧伤难愈或隐有陈伤未复之象。

  “在中医理论中,肾主骨生髓,其华在发,开窍于耳及二阴。

  “肾精亏虚,则骨髓生化不足,骨骼失养,可致骨质脆弱、愈合迟缓、腰膝酸软。

  “从现代医学角度理解,可能与骨代谢异常、骨密度降低、陈旧性骨折愈合不良或存在骨纤维结构不良等病理基础有关。

  “牧羊拐杖形态,是骨纤维结构不良在X光片上的典型表现之一,病变处呈磨玻璃样改变。建议进行下肢X光检查,以明确胫腓骨是否存在结构性病变。”

  “……”

  小郑说的是什么意思,李老二一句都没听懂,但他信了。

  对面这个年轻人虽然看着年轻,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可每句话都像是老师父一般,千钧之重,砸在心头怦怦作响。

  “请问……”李老二咽了口口水,已经用上了请字。

  “会有什么后果?”

  “很可能一个不小心,再次骨折。”小郑说道,“不过是良性的,属于先天疾病,但现代医学没有相关诊断。要是您能提供……”

  “不!”李老二直接拒绝。

  他才不想有一个罕见病用自己的名字来命名。

  “我该去哪看?”

  “去医大一院吧,我给罗教授打个电话。去了之后,一切都听罗教授的。”

  “好。”

  李老二随后问清楚后便忙不迭地走了,他是真被眼前这个年轻医生给吓了一跳。

  闯荡江湖,李老二见过很多怪力乱神的事儿,但大多数都是骗人的,即便当时被蒙蔽住,事后也能想懂。

  可老郑手下的这个年轻医生不一样,李老二知道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有绦虫病的李老七身上。

  至于自己,根本不是那位年轻医生的主要目标。

  要不是最后为了证明他会号脉,都轮不到自己。

  而李老七,根本榨不出什么油水出来。

  一个农村的懒汉子,吃喝拉撒睡基本都在炕上,能有什么油水。

  要是放在二毛那面,还能拆开卖零件,但这事儿国内不让。

  难道真的是自己有问题?李老二开车直奔省城。

  按照年轻医生给的地址,他先联系了罗教授,随后赶到医大一院。

  “那事儿我还具体打听了一下。”

  按照指示牌走到介入科医生办公室门口,李老二听到有人说话。

  “许老板,您那面的消息是什么样的。”

  “好像说是怀孕的时候做检查,就不支持生,大概率有先天性疾病。后来呢,还是生下来了。”

  “对了,前些年我还在油城上班的时候就遇到过一个类似的患者。患者也是先心病,家里也没什么钱,就要在那面做手术。当时的科主任想着要开拓一下业务,和院里打了申请,减免费用,又从省城请的专家去做手术。”

  “术后其实还好,但返流少量。家里一看,这不行啊,要治就得全都治好,少量返流,那以后怎么办。”

  “这不挺好的么。”

  “是挺好,谁都没把握恢复如初。但患者家里闹,又哭又闹的,就是摆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不过吧,当时还没有医闹,所以大家也没那么认真。”

  “摆事实,讲道理,患者家属还是不认可。毕竟上次做手术很顺利,也没花多少钱,所以他们坚定地想要再做一次手术。”

  “嗐,手术这玩意又不是填坑,多一锹土就有一锹土。第二次手术的风险多大,尤其是心脏方面的手术,很可能再打开看看人就没了。少量返流也不影响什么,就这样呗。”

  “当时大家都这么说,可直到患者的母亲在科室门口准备上吊。”

  “我艹,还真要上吊?”

  “是啊,就算是吓唬吓唬人也受不了。你想啊小罗,你要是科主任怎么办?手术失败,有院里兜底,请的是医大的专家,大不了赔钱呗。”

  “要是患者家属吊死在病区门口呢?社会舆论就不说了,这个主任位置肯定要被腾出来。”

  “那倒是,手术做了,术后呢?”罗浩问道,“是不是死了,大闹一场,然后拿着钱回家了?”

  “嗯,就是这样。其实我当时从阴暗的角度来猜测患者家属的心思。要么治愈,孩子以后好好的;要么就死了,医院赔一笔钱。总之呢,他们站在不败的位置。”

  “啧啧。”

  李老二愣住,医生平时都聊这些?

  他缓了缓神,抬手敲门。

  “咚咚咚~”

  “进。”

  “请问罗教授在么?”

  “我就是。”

  那医生一米八一、八二左右的个子,身姿挺拔,白大褂穿在他身上,不像村里老郑那样松松垮垮,也不像某些医生那样沾着洗不掉的陈年旧渍,而是干净、熨帖,透着一股被精心打理过的、不染尘埃的整洁。

  他转过来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办公室里特有的、属于主人的从容。

  李老二的目光先是被那身高攫住,随即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眼睛很亮,不是咄咄逼人的那种亮,而是一种沉静的、仿佛能轻易看穿很多东西的清澈和笃定。

  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既无过分热情,也无医者常见的职业性疲惫或疏离,只是平静地、带着询问意味地看着他。

  就是这一眼,让走南闯北、自诩见过些场面的李老二心里“咯噔”一下。

  这位年轻医生身上有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不是凶悍,不是富贵,而是一种由内而外透出来的、近乎正确的笃定感。

  好像他站在这里,穿着这身白大褂,就天然代表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规则和结论,让人没来由地觉得——听他的,准没错。

  “我就是罗浩,我们电话联系过。”罗浩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干净利落的沉稳。

  他没有急着走过来握手,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站在那里,身姿笔挺,目光平稳地落在李老二脸上,仿佛在等待对方说明来意,又仿佛一切已在意料之中。

  那姿态,不像是在接待一个突然闯入的病人,倒像是早已准备好处理任何复杂情况的主刀医生,在手术开始前,确认最后一项准备工作。

  李老二忽然觉得,自己这身为了来省城特意换上的、自以为挺撑门面的皮夹克,在这件简单干净的白大褂和这双平静的眼睛面前,有点无处遁形的局促。

  他见过的厉害人物不少,有江湖气重的,有官威足的,但像眼前这位年轻教授这样,不言不语,只是站着,就让人觉得他赢定了的气场,还是头一遭。

  “罗……罗……教授。”李老二有些结巴。

  “别紧张,没什么事儿,让你拍的片子拍了么?”

  “拍了拍了。”李老二马上拿起装着x光片子的袋子,递到罗教授面前。

  罗浩接过装X光片子的袋子,动作利落地取出里面的两张片子——一张是胫腓骨正位,一张是侧位。

  他转身走到墙边,将片子“咔哒”一声精准地卡在阅片器的灯箱上,按下开关,冷白的光线瞬间透射出来,将骨骼的影像清晰地呈现出来。

  李老二下意识地凑近了两步,目光也落在片子上,但他只能看出几根大白骨头,具体好坏完全看不明白。

  罗浩的视线在片子上快速扫过,随即定格在左侧胫骨的中上段。他微微前倾身体,右手食指指向那片区域,指尖几乎要触到胶片。

  “这里,”罗浩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在讲解一个经典的教学案例,“左侧胫骨中上段,髓腔密度弥漫性增高,失去了正常骨皮质和骨小梁清晰的结构,呈现出一种均匀的磨砂玻璃样改变。这就是典型的磨玻璃密度影。”

  他的指尖顺着胫骨的轮廓缓缓移动:“再看骨骼的形态。正常胫骨应该是一条相对笔直的骨干,但你这一侧,胫骨向前外侧呈现轻度的、但明确的弯曲变形,骨干略有增粗、膨胀。

  “这种承重骨受力后发生的弯曲畸形,在影像学上就形象地被称为牧羊拐杖畸形。”

  接着,他的手指点向骨皮质区域:“注意这里的骨皮质,明显变薄了,但边缘还算清晰光滑,没有看到被破坏的迹象或者明显的骨膜反应。病变主要局限在髓腔内,与上下正常的骨组织分界还算清楚。”

  罗浩稍稍退后半步,目光将两张片子的信息综合起来,总结道:“典型的影像学三联征——磨玻璃样改变、骨骼膨胀变形、皮质变薄。

  “这支持你之前听到的骨纤维结构不良的诊断。

  “这是一种良性病变,可以理解为骨骼的质地发育得有点问题,正常的骨组织被纤维样的组织替代了,所以强度不够,容易弯曲甚至骨折。”

  他侧过头,看向一脸茫然的李老二,语气放缓了些:“片子很典型,和你之前描述的陈旧性骨折史也能对上。这种病是良性的,不用过度担心,但需要妥善管理,避免受伤。”

  “这种情况,你算是幸运的。”

  “啊?”李老二茫然地啊了一声。

  罗教授说的很复杂,他没听懂。

  “简单讲呢,就是你的骨头不够硬,所以特别容易骨折。”罗浩换了一种方式,“而且类似的情况很多基层医院会忽略,手术术后取固定钢板的时候发生二次骨折。”

  “那时候会认为是癌症导致的。”

  “啊!”

  “你发现的早一些,还好。”罗浩笑呵呵地说道,“你平时疼么?”

  “不疼啊。”

  “嗯,那还算是轻,不用吃止疼药。”罗浩道,“西医上来讲,比较麻烦,要用帕米膦酸二钠、唑来膦酸,以及维生素d等等。”

  “我记得……唑来膦酸是治疗骨癌的吧。”李老二一下子傻了眼。

  “你怎么知道?”

  “我朋友的母亲就是癌症伴有骨转移,最后的时候用的唑来膦酸。”李老二已经开始打哆嗦了。

  癌症!

  虽然罗教授已经提前说明不是癌症,可李老二还是害怕。

  “这药有很多用处,你别多想。”罗浩笑道,“这病的治疗需要高度个体化,必须由骨科、内分泌科、放射科等多学科团队根据患者年龄、病变部位、症状和全身状况共同制订方案。”

  “!!!”

  “不过你运气好,刚好许老板在。”

  罗浩回头看了一眼许老板,“许老板,您给号个脉,出个方子?”

  “来吧。”

  许老板闻言,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温和与洞悉。

  他并未急于起身,而是先不紧不慢地将手中那杯尚有余温的茶轻轻放回桌上,动作舒缓,带着一种固有的仪式感。

  许老板的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温润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澄澈,仿佛能映照出人身体内里的气血流转。

  他向李老二招了招手,示意其坐到诊桌旁的方凳上。

  李老二有些局促地坐下,相较于面对罗浩时的紧张,面对这位气度更为内敛深沉的老者,他心中莫名多了几分敬畏。

  许老板并未立刻号脉。

  他先是静静地端详了李老二片刻,目光在他脸上、尤其是眼睑、口唇周围细细扫过,这叫望神,观察患者的精神状态和气血荣枯。

  接着,他声音平和地开口,问了几个看似平常的问题:“平日怕冷还是怕热?夜里睡得安稳么?口干不干,喜欢喝凉水还是温水?”

  每一个问题都简单直接,却直指身体寒热虚实的根本。李老二一一作答,许老板微微颔首,仿佛心中已有几分计较。

  这时,他才缓缓伸出自己的手。

  他没有像小郑那样追求极致的轻盈与精准,而是自然而然地将右手的食、中、无名三指搭在了李老二右手腕的寸关尺三部。

  他的落指,初时极轻,仿佛鸿毛拂过水面,几乎感觉不到压力。李老二只觉得腕部皮肤上传来一丝微暖的、干燥的触感。这便是浮取,意在体察卫气及浅表气血情况。

  数息之后,许老板的指腹才徐缓而坚定地增加了一丝力度,如同春水渗入土壤,由表及里。

  他的手指仿佛自带灵性,在脉搏跳动的细微处细细体味着血流的速度、力度、形态,以及脉管的紧张度。

  但许老板的手指并非静止不动,指腹在极小的范围内进行着极其精微的寻与按,仿佛在触摸一段由血脉谱写的、无声的乐章。这便是中取,探察中焦脾胃及整体气机。

  最后,指力再次加深,直至按至骨旁。这一次,他屏息凝神,仿佛将全身的感知都凝聚在了三根指头之下,去捕捉那最深层的、反映肾与命门根本的脉气。

  整个号脉过程,许老板始终眼帘微垂,目光内敛,仿佛隔绝了外界一切纷扰,全身心都沉浸在与患者脉搏的对话中。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轻缓绵长,与李老二略显急促的呼吸形成了鲜明对比。诊室里一时静得能听到窗外细微的风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凝重而专注的气息。

  罗浩也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中带着对长者的尊重与对技艺的欣赏。

  与之前小郑那种非人的、绝对标准的稳定不同,许老板的静是一种蕴含了数十年生命经验与临床智慧的沉静。

  他的手指似乎不仅能感知到脉搏的物理跳动,更能透过皮肤,触及那流动的气血背后所揭示的生命故事与体质根基。

  约摸过了两三分钟,许老板才缓缓抬起手指,那动作如同收起一件珍贵的古物,带着一份郑重。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微微沉吟了片刻,仿佛在内心将指下的体感与刚才望、闻、问的信息进行最后的印证与整合。

  然后,他抬起眼帘,看向李老二,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你的脉象,沉取方得,细而略弦,尤以左尺为甚,如按琴弦,细紧而欠柔畅。此乃肾精不足,肝血亦亏,水不涵木,筋骨失养之象。”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性,这种权威并非来自地位,而是源于深厚的学养与实证。

  “与你X光片上所见的牧羊拐杖,根源相通。

  “肾主骨生髓,精亏则髓海空虚,骨骼失其充养,故而质脆易折,形态非常。

  “所幸年岁尚不算太高,病非一日之寒,治亦需循序渐进,重在填精补肾,佐以柔肝养血,强筋健骨。”

  “老……老师。”李老二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这位老中医。

  他想跟罗教授一样叫他老板,但总觉得不尊重。

  老板,在李老二的心里面有固有的认知——财大气粗,膀大腰圆,系着名牌腰带,带着劳力士水鬼,一举一动都带着土得掉渣的气息。

  可眼前这位儒雅随和,一举一动都超脱了凡尘。

  所以李老二只能用“老师”这个词来称呼。

  “不用客气。”许老板摆了摆手,淡淡说道,“肾俞、命门、太溪、悬钟、大杼,以及夹脊穴、阳陵泉、足三里。针灸,一周三次,半年左右见效。”

  半年?

  这么久?

  “许老板,真行?!”罗浩惊讶。

  “嗯,我在魔都治过20例类似的患者,针灸后的效果还不错。”

  “那……”

  “这玩意没法写病历。”许老板无奈,笑道,“所以his系统里没有记载。”

  罗浩心里暗骂了一声,的确没法写。肾俞、命门、太溪、悬钟、大杼、夹脊穴、阳陵泉、足三里针灸治疗这种可以说是先天性的疾病,的确有够扯淡的。

  幸好遇到了许老板,幸好自己可以亲眼见证。

  许老板自信满满,罗浩甚至想看看半年后患者的片子。

  “回头我给针灸的时候,找你们中医科的秦主任看一眼。前期我来治,以后就秦主任接手了。”

  “好,谢谢许老板。”罗浩客客气气地说道。

  “那明天,去挂个中医科的号,咱们在中医科见。”许老板挥挥手。

  李老二愣住,这就完事了?

  “刚说的那事儿,就和我年轻时候遇到的一样,我估计是临床医生一步步往后退,最后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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